娇花野草-第29章
yuzukitty
1 年前


他这个反应实在不像常人。
从蹲姿改为站态,斐草比微有些驼背的张贵夺还要高上几分,他眯着眼睛,瞳孔漆黑如渊,不像饭店那次,一瞬间开出危险的花儿来。
张贵夺勾出几分暴虐欲,他说话时,两道声音合在一起,邪恶又阴冷,正常人光听都要掉一地鸡皮疙瘩。
“有趣,有趣。”
斐草站在那里,不像是和一个杀人犯对峙,周身从容又冷肃。
他面色不改,语气坚定:“你记得一切。”
每个反派都喜欢夸夸其谈自己做的一切。
不是他们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而是称之为“反派”的角色多少带点病态,渴望认同,在某些时刻表现欲空前旺盛。
张贵夺眉间带着狠辣,笑起来疤痕像是会动一样,显得更为可怖,如恶鬼勾魂。
他说:“对,我都记得。”
“杀人的时候我记得,血溅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也记得。”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状似疯癫:“都是我做的,我是清醒的,我根本记得一切。”
斐草说:“你没有三个人格。”
张贵夺笑了,他耸肩:“对,从来都没有。我,只有‘我’和‘我们’,什么第三人格,那就是装出来的,是骗人的谎话。”
他张手,脸上全是享受:
“人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你只要装出一点善良无辜,他们就会忘记你曾经多么凶狠毒辣,他们就会忘记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于是,纠结、痛苦是他们的,而活着,是我的。”
“人就是这样,他们永远希望去救赎感化一个杀人犯,他们奢望恶徒从良,好像‘我们’只有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才会关心一下,‘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露出一个有血腥气味的笑容,带着诱惑勾引,蜷缩着手指:
“来吧,小东西,你不是说能嗅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种人,对不对?”
“来,跟随我吧,百年后,我们会成为一个传奇。你看看我,我轻易玩弄他们在股掌间,到时候,每个人都会记得我,记得我凶名赫赫、大名鼎鼎,杀了那么多人却逃脱了制裁,逍遥天地间,你看……”
他的话没说完,斐草制住他的手,一把很小的飞刀擦过刺进他的腿上。
迎着微光,他能看见那个少年的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血也滴在斐草的手上,这个时候他显得格外凉薄,冷得厉害。
张贵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斐草的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将张贵夺踩在脚下。
他从旁边拿出绳子,捆猪一样捆住对方,小刀就叼在嘴里。
做完这一切,斐草将刀吐在手里:
“我和你不一样。”
“只有你这样的杂碎,才能在凌虐弱小时获得快感。”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斐草拎起对方,像拎垃圾一样,对方已经涨红了脸,显然是因为呼吸困难造成的后遗症。
那把小型飞刀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几个圈,收尾时刚好抵在张贵夺的眼球边,再进一寸,就能直接扎进去。
斐草轻描淡写:“剜了我的眼睛?”
他说话很轻,很慢,可不知为什么,张贵夺从中听出一股凛冽的杀意,头皮从上到下麻了个遍。
面前这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人,真的起了杀心!
棠华从校园东跑到西,期间一直在打电话。
他觉得右眼皮跳得很快。
直到撞到“弥勒佛”。
“弥勒佛”虎着脸教育他:“哎,你这个孩子,走路怎么不看路?走这么急干什么……哎,你不是1班的那个棠华吗?这个点,不上课,在这里晃来晃去干嘛呢?”
棠华敛下眼皮装乖,跑得太久,他脖子上的筋都有些发紫凸起,肌肤一白,更为明显,额头上也全是亮晶晶的汗。
“抱歉,老师,我在找斐草。”
“斐草啊,”弥勒佛想了想,“那孩子昨晚跟我发短信,说是有事要请假,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说……哎,我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棠华已经跑开了,远远喊了一声:“老师,我也有事,请个假。”
弥勒佛在原地看了看,直到背影化成一个点,再也看不见。
良久叹气:“这一个两个的,还是同桌,到底在干什么啊!”
棠华边跑边打电话,这次是拨给“如意楼”的。
接电话的是昨天那个领位姐姐,声音很甜:“贵客您好,这里是如意楼,提供订餐、会展……”
棠华开门见山:“你们那个脸上有疤的服务员家庭地址发我。”
领位姐姐有些为难:“呃,顾客,我们是不能透露员工隐私的……”
棠华打断,声音很急:“快说,不说的话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饭店雇了一个杀人犯,身上背了十几条人命,到时候我看谁还去吃饭。”
领位脸上出了汗,说话都语无伦次:“等等……等一下,我和老板商量一下。”
棠华:“最多十分钟,发到我手机上。”
说完他直接挂了。
他直奔校园门口,看见一辆出租车,直接开门上车,一气呵成。
这车其实是别人的。
姜高翰看着手机,一头雾水也火冒三丈:“操,谁敢抢老子的车。”
出租车司机也是一脸无奈:“这位乘客,这车是别人在软件上定的,不报手机后四位,我没办法点确认。”
棠华看到一边的二维码,干净利索扫过去。
“滴,成功到账5000元”。
微信软件的收款提醒随即响起。
棠华问:“现在能开了吗?”
司机脸上的无奈转瞬即逝:“得嘞,您去哪儿啊?”
陌生人的短信随即发来,是一个地址。
棠华照念了后,便一字不发。
姜高翰被车远远甩在后面,他凝眉:“棠华?我不是看错了吧?棠华这个点怎么会在这里,还抢我的车?”
他随即也招手拦了一辆车,对着司机发号施令:“跟上前面的车。”
至于原先要去做什么,完全抛在脑后了。
对了,他原来要去干什么的?
啊,是陈蕴娇天天哭,说在医院呆不下去了,想要他来接她出院……
运动过后的筋疲力尽渐渐泛涌上来,前面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小同学啊,这是南城最偏的一个墓地,你去那里干什么啊?”
棠华没有力气回答他。
他现在心里全是斐草。
斐草,请一定要等等我,千万不要干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啊。


第43章 尘埃落定
南城专科原先也是有座大林子的,学校荒废后,没了专门修建的绿化工人,这片林子也随心所欲起来。
长的奇形怪状。
墓地就在大林子后,车没办法开进去。
棠华一路开口全是惜字如金的两个字,不是“快点”就是“加速”。
要不是为了那五千块,司机一定要当场停下来把这个好看但烦人的小乘客扔下去。
还没等他再絮絮叨叨一下,棠华已经开了车门,向着树林跑去。
司机在后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身后又有一辆车停下来。
同样的出租车。
先出来的照样是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四处看了看,二话不说也是向着林子跑去。后出来的也是一个臭着脸的司机。
棠华教养好,情绪就算爆炸也是冷冰冰的。
姜高翰可不同,一路上竭尽言语的魅力,换了八百种方法让司机加速,说出来的话还不重样,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做优雅的国骂。
司机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已经最快了。”
姜高翰比他还凶,吼着:“你这什么废物车?开的还不如我骑摩托。”
要不是他看着就不好惹,司机真想撸袖子,让他滚下来,大家打一架。
两个司机就在这里四目相望,各自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沧桑的经历”,瞬间感觉有被安慰到,恨不得就此结拜。
太有缘了。
倒霉的太有缘了。
树枝交错迷乱,但棠华竟然没有迷路走岔,他完全是凭着直觉,向着一个方向狂奔。
直到看到那座砖瓦老房子。
棠华缓了缓呼吸,也是猫着腰,踱步靠近。
房子只有一扇窗,前后门,他下意识猫到窗边,低头一看,还能看见隐隐的打斗痕迹,还有两滴血,滚在泥土里杂成一团。
差点魂飞魄散。
棠华摸了旁边的一块石砖,藏在身后,他慢慢起身,尝试从窗中窥见一二:
里面昏昏沉沉,人类视线在这里用处不大。
只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
斐草坐在那里,他有一瞬间的迷茫。
张贵夺就捆成一团,倒在他的脚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这里曾是南城专科,斐老师工作的地方。
斐草的记忆力很好,时隔多年,这里的地图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
他记得这里再往前走,是一座教学楼。
旁边有食堂,有体育楼,楼里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
斐老师的运动天赋很差,骑车带他经过这里的时候,就会一指:“呐,那里有很多哥哥姐姐在里面玩水,夏天很凉快的,游泳对身体很好的。”
如果记忆有颜色,那段一定是温暖的橙色。
可是橙色被人毁掉了。
毁掉的人就躺在他的脚下。
这里应该很明媚的,无论斐老师,还是这里的景色,还是穿梭其中言笑燕燕的学生们,都应该很明媚的。
可是谁让这里沾了灰呢?
谁让这里暗无天地,阳光都照不进来?
其实斐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
好像每次他生气愤怒,每次他在失控的边缘,都有一道苍老却温柔的声音将他拉回来,对他说:“小草儿,你一定要做个好人。”
两种思绪在他脑海里打成一团,攻城略地,血花四溅。
将他不断拉扯在橙色与血色的回忆之中,一遍又一遍体会绝望的九岁。
他无数次仿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只能站在校园门口等的自己身上,回到停尸间哭的撕心裂肺的自己身上,回到审判庭上一遍一遍嘶喊“他在笑”的自己身上。
直到窗外传来声音:
“斐草,斐草,你在里面吗?”
“斐草,你能听见吗?听见你就回我一声,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你一直不理我。”
“斐草,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有办法找到你的。我来了,你在里面吗?”
……
那声音带点嘶哑,在拍着窗,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斐草起身打开门,灰尘起了一地。
光照进来,显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直到风吹过,将特殊的味道吹到他的鼻尖,带着一股冲劲,让他猝不及防后退了两步,棠华扑进他的怀里,这个年龄的少年,刚抽条开芽出来,肩胛骨顶开白衬衫,有两个微微的突起,斐草一垂眸,就能看见:很乖也很软。
那个怀抱带着香气,两个人热意相贴,一切分明开来,真实显露。
脑中厮杀的战争停止,温柔战胜了失控。
因为温柔的那一方,从今往后多了一份筹码,除了一个苍老温柔的声音,还加上了一个嘶哑清淡的声音。
一个对他说:“小草儿,往后你要做个好人。”
一个对他说:“斐草,我来找你了。”
斐草觉得,有了这两道声音,他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输了。
棠华抱着他,鼻尖嗅出淡淡的血气,但也顾不上,他只觉得满腹委屈担心有了出口,狠狠锤了对方一下,带着点鼻音:“斐草,我找了你很久,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真的很担心你,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睡觉也没睡好。”
斐草将他抱的很紧,气息喷在他的耳边。
只有轻轻的三个字:“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很温柔。
三个字,听起来很短,但也够哄好一个金雕玉砌的小少爷了。
棠华觉得,这三个字很值,值他昨晚一宿没睡好,值他马不停蹄一路狂奔,也值得他深入虎穴闯进这里。
只要这三个字就够了。
棠华攮了囊鼻子:“你没事吧。”
斐草摇头:“没事。血不是我的。”
两个人愣了一下,棠华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吞咽了两下,发涩问道:“那他呢?他有事吗?”
一瞬的沉默。
斐草“扑哧”笑出声:“没事,活蹦乱跳的。”
棠华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斐草拉着,他差点软到地上去。
他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味道:“还好还好,斐草,我就知道,你不会的。”
你不会那样做的。
你说过,你绝对不会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斐草展开手,里面有个小型的录音笔,他按了一下。
刚才他和张贵夺的对话全被记录了下来。
棠华差点气死:“叫警察之前,我们先打他一顿吧!”
远方传来姜高翰那个憨批的声音,他不像斐草一样认识路,也不像棠华一样如有神助,跑错了路,越跑越远,只能边喊边给家里打电话。
棠华勾了勾唇,眼里有点狡黠:“同桌,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斐草笑得睫毛都在抖,就连棠华把绳子绑在他身上时也止不住。
还好心情的指导了两下:“要从左往右绕,这样才紧。”
棠华压低声音,阴森森道:“同桌,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比如,先杀后X。”他将手划在脖子上,做出杀气腾腾的动作。
斐草勾唇,意味深长:“要是你的话,我乐意之至。”
“不过,为什么不是先X后杀?这样的话,我会感到无比荣幸。”
棠华一愣,这个年纪的男生偶尔会有开黄腔的时候。
他教养很好,骂人也不带脏字,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顺口就这么说了。
等反应过来时,他脸红成一片。
又听到斐草带笑说“无比荣幸。”
他脸红的更厉害。
心里全是烟花,想,这也太犯规了吧。
斐草到底懂不懂啊……
斐草本人不仅很懂,还借了点黄色就开染坊,趁势向上:“呐,所以同桌,为什么不是先X后杀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棠华:“……”
他之前怎么没觉得自己同桌这么骚?
棠华恶狠狠的拿出一块布子塞在斐草嘴里,杂音消失后,他又弯腰从张贵夺怀里摸出手机,对着斐草“咔咔”拍了两张,然后发给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猫腰出去清理了窗下的血迹,又使劲在张贵夺身上掐了两把,让他原先的伤口裂开,在屋内留下血迹。
棠华将一次性手套摘下,放在包里。
他在屋外,斐草在屋内。
两人四目相对,斐草冲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