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88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这些东西……病毒、细菌……疾病、瘟疫……这些污秽之物,为什么要存在……

  诊断出焦虑和抑郁的时候,他也咨询过霍医生洁癖的问题。

  霍医生说,治是可以治的。吃药、心理疗法,配合着来,一年左右就有明显成效,就是会比较痛苦。

  “不过我个人认为,如果没有那么影响生活的话,就不用管。”

  霍医生见的病号多了,安慰他道:“你极端爱干净,还有人极端不爱干净呢,这其实都算个体品质,不算什么。你要习惯你的特征,习惯带着这些症状生活,因为有些人注定独特。”

  注定独特?注定天天见鬼的独特?白岐玉宁愿不要这些“独特”……

  面前,林明晚叹了口气:“算了。你不干活儿那就动动脑子,想密码。”

  “试试生日?37岁,那就是1984年的……”

  “19840706……不对。”

  “换成农历呢?”白岐玉掏出手机折算阴历,说了一串数字。

  还是错误。

  接下来又试了手机号,手机号、生日、名字拼音的排列组合……无一中标。

  白岐玉有些烦躁,尤其是有一只蟑螂鬼鬼祟祟的从他脚边掠走,他差点朝后摔倒。

  霍传山见状,提议道:“我们把电脑拿回去慢慢弄。万一401等会儿回来就不好了。”

  林明晚说她家里有人,几人就去了白岐玉家集合。

  白岐玉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一遍、两遍……

  水声喧嚣了多久,他就洗了多久,似乎把沾染过污秽都洗下来后,他才能重新振作。

  奔流的自来水在黑色瞳仁中倒映着没有温度的光,直到冻得手指头没知觉了,才停下。

  他一转身,霍传山已经在旁边站着了,不知看了多久。

  男人用一次性洗脸巾包住冻僵的手,把通红的指尖都裹进去,心疼道:“倒也不必这样。”

  白岐玉纾了一口气:“我洗手的时候,其实挺放松的。脑子放空,什么都不用想,干净的水带走我身上的污秽,我变得越来越感觉……这种感觉很好。”

  说着,他感慨起来:“我真的很喜欢水,可惜老人不让我接触‘大水’,泳池也不让。不然,我可能一年四季一有空儿就泡在水里。”

  说着,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碎片,是一个陌生的老奶奶在说些什么,刚要捕捉,一瞬就忘了。

  他不免感到奇怪,毕竟他熟悉的老人并不多。

  闻言,霍传山不赞同的摇头:“你总把自己框在一个圈里,自己束缚自己。想去游泳就去,想去海边就去……邹城有几家五星酒店的室内泳池不错,我可以教你。”

  “……这个就,再说吧。”白岐玉避而不答。

  他想到了一种绕开密码进电脑的方式:管理员模式。

  可惜,虽是前游戏策划,白岐玉也不懂电脑。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的图标上停留了许久,一咬牙,拨打了厉涛歌的电话。

  折腾了一番,已经18点多了,霍传山让他先忙,去了厨房重新煮部队火锅,林明晚帮着弄个凉菜。

  电话接通后,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声:“哪位?”

  厉溪鸣?

  白岐玉便说:“我是白岐玉,厉涛歌的同事。你是小溪么,涛哥呢?”

  女声却说:“你找的是老号主吧?他换号了,这是我买的新号。”

  白岐玉一愣,刚要再确认一遍,电话却直接断了。

  “嘟……嘟……”

  厉涛歌换号了。

  没有通知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充斥了心头,白岐玉嘲弄的摇摇头,又去联系老马、戚戎,前者是空号,后者不接听。

  他漫无目的地散步到窗边,紫红云霞最后的裙尾,正徙倚着朝地平线尽头退幕。

  他很难不想起与厉涛歌分别的那个夜晚,却发现,明明只过去一个月,那感伤又温暖的回忆,竟然已经淡薄到记不起细节了。

  他们聊了什么来着?……对,聊下一段人生……所以,开启下一段人生,便是完全与上一段人生斩断吗?

  最后,白岐玉只得去打凌霄的电话,所幸,这个组里的开心果接了电话。

  凌霄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外卖?麻烦放前台……”

  “是我,白岐玉。这是我新号。”

  “我去啊!小白哥?”凌霄夸张的惊呼一声,“你真是的,一离职就联系不上你了……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啊?”

  白岐玉含糊的说,是出门散心了。

  顺着凌霄大惊小怪的寒暄了几句,他开门见山:“我电脑密码忘了,你知道管理员模式怎么开吗?”

  凌霄笑他“基本功不扎实”,告诉了他快捷键。

  白岐玉试了试,可惜,管理员模式竟然也有密码。

  “那就麻烦了,不过也不是不能搞,”凌霄说,“得用系统盘进,重新设置……你手头应该没有吧?这个挺简单的,你随便找个电脑维修店就行。”

  “这样……谢了啊,帮大忙了。明儿我出门找家店弄。”

  说着,白岐玉忍不住打听:“我给厉涛歌打电话,他换号了,怎么回事啊?”

  一听,凌霄也苦笑起来:“你也不知道啊?我前几天还想问你呢!”

  白岐玉一愣,倏然,窗外电光闪过,又跟了一声雷鸣,竟是要下雨了。

  一滴、两滴,冬日肃杀天气下,雨点打的窗户冰凉,徐徐渗着冷气。雨水纵横,模糊了窗外夜景,将繁丽妩媚的灯火蒙在了一片梦幻的怅然中。

  “到底怎么了……”

  “你辞职后第二天,涛哥就辞职了。说是‘回家继承家业’,我们都打趣他感情之前是富二代出门体恤民情啊。”

  白岐玉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辞职后第二天?那岂不是帮他搬家的时候,厉涛歌就辞职了?可当时,他一句话都没和白岐玉透露。

  “话是这么说,我们都猜测他是自己开工作室去了,怕公司给他弄竞业协议,找个借口而已。”

  白岐玉一顿:“真的?他之前确实问过我,要不要跟他做独立游戏来着……”

  凌霄倒不知道这个:“好家伙,他是看不上我的技术吗,完全没和我说啊!”

  说着,他感慨的笑起来:“他美术那么牛,只要玩法不跑偏,国内拿奖是没问题的……好羡慕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种底气……”

  凌霄的话痨匣子一打开,就无边无际了,叽叽喳喳的一直在说,白岐玉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白岐玉毫无由来的觉得,或许,厉涛歌并没有去做游戏,“继承家业”才是真相。

  可他又清楚,这个猜测无依无据。

  头一阵一阵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囚牢紧紧束缚……

  许久,凌霄见他长久不出声,笑道:“你看我,一激动就爱说话,你去忙吧……”

  白岐玉回神,急忙拦住他:“老马和戚戎最近如何?怎么都是空号啊?”

  电话那边,凌霄却一顿。

  “老马,唉……我们也很长时间没得到他的消息了,大概疯病是治不好了吧。前两天体检的时候,没再医院里看到他老婆,应该也辞职了……”

  凌霄的话宛如惊雷,接二连三的砸的白岐玉脑中一片空白。

  他又说:“还有,戚戎是谁啊?”

 

 

第66章 第三只眼

  凌霄说, 你是不是记错了,咱们公司没有戚戎这个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凌霄还登了企业□□搜索, 姓戚的只有一个女生,是行政管报销的。

  “……你说负责人?负责人不是常山么。”凌霄笑了, “看来你最近生活很丰富呀,这才几天, 就把旧老板是谁都忘啦?”

  常山是公司另一个老牌制作人,高高瘦瘦、留着忧郁艺术家长发。

  白岐玉记不得怎么挂的电话了。

  戚戎……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幻觉, 幻听?那也不至于如此真实……

  他掏出手机, 去搜戚戎的微信, 搜请假短信和通话记录, 却发现,没有任何一处能证明戚戎存在过。

  微信、通讯录的备注都是“负责人”, 短信中也没提过戚戎的名字, 都是喊“哥”。

  他也没拍过戚戎的照片或视频。

  部队火锅中, 肥牛混合芝士的浓郁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如此温馨的氛围,白岐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靠在雨水斑驳的玻璃窗上, 彻骨的冷意渗透全身,脑中充斥着庞杂混乱的颠覆认知的矛盾。

  霍传山喊他:“阿白,饭好了。”

  “啊……”

  霍传山给杯子中斟上冰柠檬汁,却迟迟等不到白岐玉。

  看到窗旁怅然失魂的白岐玉, 他走过去:“还在想?”

  白岐玉睫毛微颤:“我好像又产生幻觉了……”

  “什么样的?”

  “我认识的一个人, 有人说他是不存在的, 而我无法证明他是否存在……我的记忆好像出现了问题……”

  “很重要的人吗?”

  白岐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戚戎重要吗?没那么重要。他是带白岐玉的导师、老板, 仅此而已了。

  戚戎不重要吗?却也不。

  加班过晚的深夜, 他提着小龙虾给大家一个惊喜;那个阳光异常明媚的午后,他领着白岐玉从玻璃旋梯拾级而上……

  这些“不重要”的小小回忆,一点一滴交织成“戚戎”这个人。

  重要的,不是戚戎这个人,而是“真实感”,是他存在的这段过去的真实感。

  如果连戚戎的存在都是幻觉,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此时此刻,无比痛苦的自己是真的吗?

  此时此刻,风雨吹打下的崇明小区是真的吗?

  此时此刻,霍传山、林明晚,甚至昨晚被杀的人,被拒绝两次告白的谢闻道,还有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白岐玉没能等到霍传山的回答,一瞬天旋地转,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世界在眼前撕裂、化作一粒粒小颗粒般的漩涡,向着核心的黑色巨洞湮灭……

  他从世间万物中坠落。

  大楼、树木、大地,一起崩塌粉碎;远处地平线上的黄昏、雨幕与钢铁森林以超光速疯狂的融化,然后像被巨人一拳摁下,坍缩成单薄的线与面。

  光与暗也不再是世界的主宰,它们融合、搅拌成一团光怪陆离的混沌,并非人类想象的灰或者无色,而是令人作呕的亵渎常理的刺眼的五彩斑斓。

  那种毒物最爱的保护色,饱和度极高的鲜红与鲜绿,代替自然界一贯以来的柔和与灰度……

  恶臭与馨香混淆着向每一片混沌的角落扩散,成为顶替“无味”的主宰者。

  任何存在于此的生物、非生物都无法逃脱沾染这污秽的吐息。

  而白岐玉,扭曲着、蠕动着,成为了“崩坏”中的一个渺小又渺小的点。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却也无法链接上肉\\体的存在。

  像浩瀚物质流中的一粟,他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飘荡着,身旁,是同样愚昧低等的物质。

  混沌与放荡重归主宰,空间中充盈着放声尖叫、无须动机的杀戮、原始本能的暴怒,还有毫无意义与束缚的交合。

  施害者不用动手,受害者也不残留痕迹,只需杀意与一个念头,所不容的将消失,所喜爱的将被占有。

  庞大的污秽身影从光怪陆离的光影中浮现,是不可思考、不可估量之巨大。

  祂缓缓的享用着一切愚钝的杀戮、一切疯狂崩溃的恶意、继续向前,无数肢体与五官凝合一身,一张一合的吵闹着、诅咒着、痛斥理智的无用,赞美混乱的伟大。

  一切已然失序,万物不再需要逻辑。

  疯狂才是自由……

  理智只是枷锁……

  大片大片乱码在天幕上循环、流淌。

  有白岐玉认识的语言,也有不存于任何现存体系的乱文,毫无逻辑的重组着,在一切物质背后盘旋。

  白岐玉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共振。

  Resonance。

  宇宙间最普遍的物理现象。

  能量由共振从一向十传递,相同性质的物质在共振波纹中汇聚能量、扩散……共振是世间万物产生的媒介。

  那么……音波、磁场尚遵循共振原理,思想呢?情绪呢?

  这些无实体的,却真实存在的介质,是否是地球程序中无元素插\\入的代码呢?

  而白岐玉本人,便处于“恶意”的共振场中。

  整个宇宙、整个时间线、全数有意识思维的生物产生的,自创世起跨越亿万年的恶意的共振场……

  无穷止的污秽,无可计量的恶意……

  奇怪的是,产生如此荒谬而更加可怖的猜测后,白岐玉却没那么恐惧了。

  他就是觉得,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是活的,是有实体的,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这里……

  白岐玉睁开了眼。

  面前,霍传山正俯下身子,无比担忧的看着他。

  这一幕,在短短一天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甚至白岐玉都不会再对霍传山的关切感到“愧疚”,“感激”,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白岐玉手里还捏着手机,再仔细看去,一条备忘录里,“戚戎”两个大字跃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