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尽头-第10章
母狗日常
1 年前


“又要把灵魂蜷缩起来了?”
“让我静止吧。”武逐月只提了之前扔掉湿地杉木的那次。但下午,她阴沉着脸与家中阿姨当着温清粤的面,合力把书房的桌子也搬出去扔了。温清粤站在门口,看着十几年的老书桌,一阵哑口。
她发消息给清缈,问自己昨晚干吗了?
清缈说,就是说胡话了,被妈拉进书房,出来后就好很多了。对了,昨晚琴弹得特别好,我听得全身冒汗,周乃言给你看了吗?要我发你吗?
看来清缈没有见证清粤昨晚的再一次“撒野”。
周乃言搁下酒瓶凑到她耳朵边,“做回乌龟?”
“可以吗?”她索性头缩进臂弯,把整张脸了埋起来,“这样可以当没有发生过吗?”
“还差点儿。”
温清粤没反应过来,周乃言整个人就已经压在了她的背上,“乌龟没有龟壳怎么算乌龟。”
“你别趁火打劫。”她被他严严实实地箍住,安全感是有了,但双手双脚不能动弹,也没有自由感。
“怎么会,我不打劫,每次只要劝你点酒,你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不用我自己动手。”
“我......还干什么了?”听起来好像还有羞人的事。
温热的气流呵到耳边,他蛊惑地问她,你想知道吗?
温清粤苦恼,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她问丢脸吗?
周乃言挑了件她能接受的,“你做过一回骑士。”
“啊?”
“你喜欢挑凶的角色。”
“好了,不要说了。”温清粤手脚缩在龟壳里,没法捂住他的嘴。等他停了,她憋不住,拾起话题,“那我厉害吗?”
“体力上很神奇,不会累似的。”像一匹不知疲惫的野马,勒都勒不住。会不停说话,不停活动,不停流泪,不停大笑,也不停流口水流鼻涕。她的生理被酒精按下暂停开关,反射都消失了。
这让周乃言对酒精也一度产生过好奇,但他试着喝了两杯,结果证明,酒精对他来说只会催眠。
“你是不是趁机压榨过我!”
“这话得反着问。”
真的吗?温清粤抿起唇角,偷偷掩住笑,“那我都不知疲倦了,怎么睡着的。”每次醒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你见过那种电子娃娃吗,屁股后面有一个塑料拨片一样的插卡,开机前需要拔掉插卡,然后机器运转。”他在她身上的部位进行了虚拟动作。
温清粤等了等,“然后呢?”
周乃言啧了一下,暧昧地说:“如果要电子娃娃关机,停止耗电,就要把卡插进去。”
她眼睛咕噜一转:“多久?”
周乃言无奈:“看情况......”
电光火石间,清晨醒来的碎片记忆全数涌上。温清粤下唇死死咬住,直到出现回弹无力的深坑,终于羞耻开口,“我想喝酒......”救命,她抬不起头来了。
瓶子很快递到唇边,温清粤实在不想探出头,“我想缩在龟壳里喝。”
周乃言问,“给你拿根吸管?”
温清粤冒出她的(嗯)头,“可以吗?”
周乃言看了她一眼,方才起身去拿。
她笑嘻嘻地把脸埋回臂弯,继续蜷缩。
周乃言有一点很冷酷,他不喜欢给人打下手,同样,他也不会像很多男人那样,认为有些事是老婆该做的,不会指挥温清粤。他们在婚姻里,就像两台为自己运转的机器,夫妻日常任务之外,连杯水都不会顺便倒一下。在他的行事里,认为这不是费力的事,谁知道你要柠檬水椰汁鲜榨橙汁还是清水,要五十度六十度或是冰水常温,有这个服务生一样问询的功夫,不如自己去弄。
冷漠又效率。
所以周乃言给她拿吸管,温清粤心里想:真好。
三十秒后,吸管到嘴边,温清粤又难过了,为什么拿根吸管都这么开心。到底是抠成什么样的婚姻,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要感动。
“你可以再给我拿个西瓜吗?”她试图得寸进尺,是不是离婚让他有了服务老婆的意识?
周乃言:“不可以。”
哼,果然像机器人一样冷漠。温清粤用力嘬了口酒,重新把自己埋了起来。她想,也许喝点酒,才会厚脸皮地把脸放出来吧。
周乃言知道自己有好多事,明天还要赶两个城市,但此刻坐在雨帘里,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他倒在地上,刚放空了会,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恨恨的眉眼。
他笑了,拨开她眼皮上荡漾的碎发:“你妈不让你吃冷的。”连阿姨都交待过了,以后水果要热给她吃。
“哦。”温清粤又吸了两口酒,问他,“你每次回来,我都醉了吗?”
“也有安静睡着的时候。”门口床头或厨房堆着酒瓶或搁着酒杯,闻多了,看久了,就能算出她的酒量和状态了。
“那就好。”以为每次都疯呢。
雨裹西陆,龟壳和龟身分离后,又慢慢地合体。她缩在他怀里问他,“有没有泡泡包裹我们,我们有没有在浮动?今天我们就是乌龟和龟壳吗?”
他抱着她,提醒她:“我们还是要离婚的夫妻。”
鼻头如被重拳。温清粤撇了吸管,用力灌了口酒,整个人注进不少力气:“嗯,我知道。”
温清粤就这么一口一口,咽下浓酒,吐进泡泡,从“我知道”喝到“不知道”。
随她呼吸的急促,周乃言就开始了等待。
她回头望向他,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地告诉他:“我喝多了。”
目光捕捉到睫毛的颤动,周乃言玩笑一样地揽过她,“需要给你插拨片吗?”
她摇摇瓶内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她知道自己肿了,也知道他知道,所以他们没有动作,包括亲吻。
温清粤深吸一口气,扑进他怀里,“我不想离婚。”
他没说话,静静抱着她。
“但我要离婚。”
他笑了。
“你不许笑。”
“好,我不笑。”他果然正色,只是眼波流转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她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周乃言实话实说:“确实幼稚。”
温清粤咬牙切齿,“那是因为你!”她气得鼻酸,“周乃言,你倒是过了对男女好奇的年纪,但我20岁才逐渐拥有或者才被允许拥有男女意识。”她憋了满肚子的剧目,最后竟是一场独角戏。她撞进他不着寸缕的上半身,“所以......我要离婚。”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帮她说下去,但他只是复杂地看着她。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还这样,那就太悲伤了。
她垂眸:“我不喜欢我问你在哪里,你告诉我,要注意我们之间的共识。我不喜欢自己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想知道你在吃什么,见了什么人,男的女的,做了什么,”话及此处,她还是没有脸抬头,“我不喜欢我问你出轨没有,你无所谓的样子,或者编一个漂亮的人......我知道是玩笑,但我会忍不住当真,会想......”
她感觉腰上的手用力了一些。如此更加委屈。“我也不喜欢你回家之前,故意处理自己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这算尊重还是掩饰,“我不喜欢你不回答我问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等了好久,你也不回答。”她在心里为他补充好多答案,但他却连问题都没听清。
周乃言替她擦去眼泪,“知道了。”
“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试图抱她,却被他推开了。
“还有!”你知道个屁,“我不喜欢你......”她咬牙别开脸,把那几个字挤出牙缝,“我......不喜欢......你明知道我爱你,还可以这样耍弄我。”什么我爱你,都是骗人的。
“我不喜欢你以前对别的女的可以做到这么多浪漫的事情,但是在我这里连一日三餐都没有。”话及此处,眼泪喷薄,“我......还不喜欢我出丑的时候,你拍照......你怎么可以不劝我,你明明知道我酒醒后肯定会着急......”为什么要让她像一个小丑。
“温清粤......”周乃言试图发言,却被她反手捂住,她婆娑泪眼,声势和外面那场雨一样:“周乃言,我现在喝多了,所以话很多,你不可以当真。”
她又说:“我是酒话。”呜呜呜......说着又溢出两行饱满的泪珠。
他溢出温柔,在她掌心吐了个温热的:“好。”
“我要离婚,”她用力地喊出声,反手将戒指对准他,“我不喜欢婚姻里只唯一一道光,它太暗了,没有办法支持我走完一辈子。”在这样爱恨不能的婚姻里走一辈子,还不如死了。
他复杂地看向她。
温清粤左手遮住他的眼睛,不允许他看她,悄悄又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但我不想离婚。”因为我好爱好爱你。但她这会说不出口。
周乃言的笑意喷薄在手心,像夏日空调外机的热风,燥上加燥。
是啊,好蠢啊。
温清粤叹了口气:“呐,我现在就是喝多了,说胡话,逻辑不清,又要这个又要那个的,酒鬼嘛......等我酒醒了,你一定要用力挽回。”
她急道:“你不许整那些‘我爱你’,我不喜欢你居高临下,不喜欢你耍威风,我要你下跪,抽自己巴掌,鬼哭狼嚎,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用力地回应我每一件事,发最毒的誓,保证自己不会出轨,会把最好的都给我,你要把渣男挽回婚姻的招数全部使一遍。”说着她还是消沉,自知不可能地低声,“就算是骗我的......”
她等了好久,没听见声,才意识到自己把他整张脸都蒙住了。
热烫的脸释出,周乃言一双闷久的清明把她烧得发羞。他看了她好久,几乎将她烫伤。
但她现在是酒鬼,酒鬼要不知丑。于是强撑脸皮,“干吗!说话呀!”
周乃言捧上她的脸,轻哂一声:“喝得这么醉啊......”
“嗯,喝多了。”她吸吸鼻子,避开对视,“话难免就多了。”
他嘬掉两颗泪珠说,“知道了。”
温清粤扑进他怀里,约定道:“那好,记得啊。”她的脸热得不像话,像喝了假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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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粤醒来,雨过天晴。秋光好得不像话,是个适合出走再被挽留的日子。
四个大箱子还横在卧室墙角。地方本来就不大,这样敞着,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潦草地整理完化妆品和两套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
周乃言正在刷牙,囫囵着泡沫问:“走了?”
温清粤点头。
他粗糙地漱口,将沫子冲掉,追到门口,看到了她郑重其事搁在玄关的签了名的分居协议书。
“打车去还是开车去?”
“开车。”
“行。”他拿起笔,在男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拿去律所盖章,到时候寄一份给你,把地址发我。”
温清粤点头,往外走了两步。
他叫住她:“温清粤。”
她没有回头,背挺得老直,径直往外走。空旷的走廊上,她听到他说了声我爱你,听到门关上,听到电梯叮咚。
然后感官堵住,温清粤在等待里失焦失聪,大脑世界一片花白。
哦。这样啊......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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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在窗帘后面翻到小半瓶威士忌, 由于卧室常年不拉窗帘,这里算是个清洁死角,周乃言拧开闻了闻, 误呷一小口,这晚直接昏睡。
他自由自在,横躺在属于他一个人的双人床上。
阳光落在眼皮, 透出青红青红的血管。鼻尖是陌生的香味,温清粤喜欢的那款没了, 阿姨随手买了一款,不怎么好闻。原先那股恬淡的花香, 要是摁在温清粤的脊背上, 用力嗅,像钻进温暖的深海, 高压将柔软挤进喉腔,再蛮力解开缠绕的水草, 闯进美人鱼领地, 会看见一片波光粼粼。
现在没了。这味道真乏。
周乃言和凌浩聊了一下午,耗电不可谓不大。
凌浩笑他,找我这个婚姻失败者做婚姻咨询, 你胆子也够大的。
周乃言苦笑, 没办法, 我在离婚和不离婚之间做过法律权衡,最后还是选了不离婚。
凌浩问, “为什么,纠纷大吗?”
“不大, 现在实控人是周石檐, 律师建议如果有意, 最近尽快办掉。”他重音在“尽快”二字,这也是律师的重音。
如果最近不办,在有离婚意向出现后,上市前必须财产公证,厘清婚前婚后财产。虽然他们的婚前协议相对完善,但律师还是怕事,要再做一次。
要知道,离婚纠纷期间的股权分割撕扯很难解决。这不是钱的事。看似是个人私事,但他是做产品的,一旦处理不当,会影响公司业务发展,损害投资人利益,尤其周乃言和温清粤的婚姻本就是门面上的结合,离婚必成舆论焦点。如果以最小损失量来算,IPO审核结束,在正式发行前,尽快清算,尽快离婚。
凌浩:“那你......”
周乃言十指交锁,搭在膝头,“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对她来说很残忍。”
他们见多了离婚“血”案,夫妻撕扯时只有财产,情爱全无。周乃言看着装醉的温清粤,话咽了咽,连把程序列出,吓她一吓的想法都没了。
这些事情合理而残忍。就像她知道自己的诉求在这样程序的婚姻里,是不合理的一样残忍。
“残忍是因为温清粤天真?”
“天真......”周乃言笑了,这不适合用在二十九岁,但,“确实。”世故又天真。她世故地走进这段婚姻,然后天真地计较爱的分量。
“还是残忍的是你也不想离婚?”凌浩在周乃言避开视线时,推进一步,“你和她都不想,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残忍。”
这不废话。“我想离婚就直接走程序。找你干吗?”
他们套在层层相嵌的镜子里,看得见彼此,却抓不住。
他以为这是良好的婚姻状态,谁都不要过度依恋谁,或者说,这是他们一开始的共识,但显然,现在已经走出了一个超理性的范畴。
凌浩摇头,“你知道吗,我跟清粤聊天,肯定比跟你要好聊。”
“嗯,你说过我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他还查了,当时网页一关,骂了句狗屁。
在温清粤抛出强信号,他疲于交流感情、屏蔽交流时,脑海又回闪过这个词。
“其实也不用强调,这样会加强自我投射,强化自己是回避型,以致越来越回避,不用管什么人格,那都是朋友聊天说的,现在么......聊聊你们婚姻的状态吧。”
周乃言与温清粤结婚四年,感情说深也深,说不深也不深。婚姻关系的连结绑架不外乎靠人脉金钱之类的社会关系,至少在周乃言与温清粤接触的圈层,必须靠名片、背景或技术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