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楚昱就有些欲言又止,闻如璋是将死之人所以怎样都无妨,可他却是不想再落入重苍手中了。
可是还未等他想好规劝的言语,闻如璋就忽然开口咳嗽两声,声调沙哑道:“……到了。”
说罢,他身躯就骤然下沉,朝下方云海俯冲而去,穿透如火烧般的层层暮霭,天隙湾月牙般的轮廓便逐渐映入二人的眼中。不同于整个浮生海的波涛汹涌,天隙湾宁静地就如同与世隔绝一般,远远望去就好似不沾染一丝凡尘的琉璃明镜,映照出每一个来到此处生灵的魂魄倒影。
只是越接近那万顷平波,闻如璋就越是力不从心,直至快要落到那黑木浮桥上时,他胸腔便猛地一个震荡,黑血霎时混合着肉末自喉间喷薄而出,闻如璋的身躯也亦如千疮百孔的破旧麻袋,重重摔在桥面上。
这股冲势也连带着将楚昱甩出了好远,竟是砰然一声栽进了岸边的浅水当中,楚昱本就圆润的身躯此刻更像一只火红的刺猬球,在水中连滚了好几个跟头才终于停了下来,浑身的绒毛也被打湿了个彻底,狼狈的贴在其实还是很圆的身躯上,瑟瑟发抖地俨然变成了个落汤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楚昱视为身家性命的最后十二根尾羽都还安在。
忿忿地抖掉浑身水滴,楚昱化作人形,面色阴沉地爬上浮桥,在脱掉嫁衣后,他身上便只有那一件鸟羽幻化成的薄衫,而此刻在被海水完全浸透后,分明的骨骼轮廓便透过那薄薄一层布料,清晰地凸显出来。
楚昱却并不在意,他发丝滴着水,赤着脚在黑木浮桥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闻如璋的跟前——而那个昔日风光无限的妖王,此刻就如同一只将死的败犬,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连身体的微弱起伏都几乎快要消失,哪怕楚昱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楚楚,他就要死啦!”阿紫突然从黑玉葫芦中伸出几根树藤,围着闻如璋打转,看似非常垂涎欲滴地期盼道:“我能吃掉他吗?”
然而还不等楚昱作答,闻如璋涣散的瞳孔,就在此刻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强撑着抬起身子,掌中骤然爆发出一道黑芒,将阿紫的树藤尽数驱散开来,阿紫见状惊呼一声,只得老实地将所有枝条都缩回葫芦里,再不提要吃闻如璋那一茬,可另一边他似乎又觉得这样简单的就认怂实在是在梦中情鸟面前颜面尽失,于是便开始懊恼地在楚昱脑海中抱怨着这个“食物”的卑鄙龌龊。
但施完方才那一招,闻如璋濒临力竭的身躯便再也撑不住,倾身就倒在了面前的栏杆上,一手搭在上面,跪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
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样子,楚昱心底竟也不禁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伤感来,他开口叹息道:“阿紫,别胡闹。”
阿紫见梦中情鸟终于理会他了,高兴的同时又不禁旧事重提,颇为不甘心地嘟囔道:“可是如果吃掉他,我就会变得很厉害,到时候楚楚想要什么,我就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给你得来,这样不好吗?”
虽然被楚昱照顾的日子很开心,但在阿紫心底,他却更渴望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楚昱身侧,尤其是在那日看见楚昱穿着大红的衣裳,跟那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携手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后,他心底便莫名升起一股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挫败又难受,甚至在突然间便开始厌恶起自己的一切来。
——从略显纤细颓败的树叶再到不够高大挺拔的树干,过去曾让他沾沾自喜的东西,现在看上去都是那么可笑又寒酸。
他被这种失落感憋得难受,可却没人去告诉他,这种情绪,就叫作——自惭形秽。
楚昱自是不知道他能吃能闹的阿紫,此刻已然萌发出了雄性间的竞争意识,所以他眼下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几丝哄劝道:“阿紫,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轰然一声,阿紫恍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就连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瞬间被熨平了,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舒畅,可还没来得及欣喜多久,转瞬他却又是无端地开始苦恼起来——怎么办?楚楚夸他厉害了!楚楚居然这么喜欢他!虽然他这么英俊潇洒,楚楚喜欢上他是早晚的事,可现在的他还不足以带给楚楚幸福,但如果在这时候拒绝楚楚的话,楚楚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心灰意冷,从此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阿紫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两难之中,他如困兽般在葫芦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愤怒地锤了一把墙壁,悲愤道:“对不起……楚楚!你这么喜欢我,我却连个承诺都无法给你!我实在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楚昱深吸一口气,然后习以为常地将葫芦口罩上了一层静音结界。
待世界重新恢复宁静后,楚昱便抬眼望向面前的闻如璋,夕阳斜照之下,他的面容已显得平静了许多,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沉淀了下去,只兀自呆呆望着远处浅滩上的怪石丛林,默不作声。
楚昱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那浅海水面的波光明灭间,重重叠嶂耸立其中,它们的影子随着暮光变迁而不停转换,就好似千万年来都是这般看着日升月落,任凭风吹雨打,都自岿然不动。
“你说,这些石头……能算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万物生灵之一吗?”闻如璋喃喃道:“是不是每日这样静静立在这里,受海潮腐蚀日光侵化,便是它们存在的所有意义了?”
楚昱眉宇间忽然有丝茫然,他默然半晌,才轻轻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闻如璋也不在意,他捂住嘴又咳了两声,原本白皙莹润的皮肤,竟开始渐渐露出一种如瓷器冰裂般的灰败来,而金眸也随之失去光彩,他放下手,含混着血液笑笑道:“在很久以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当我每日都看着相同的风景,感受着同一阵风带来的湿气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同样都生在这广阔的世间,飞禽走兽都能自由奔走,而我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再不能前进一步呢?……可到了今天,即将人死灯灭之际,我却忽然了悟,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只做一个无畏无知的石头,其实要来得更幸福更轻松一些?”
“你……你的原形莫非是……”楚昱恍然地看着闻如璋渐渐僵硬下来的肢体,脸上惊异莫名。
“只是我那时总是想,如果这就是天命的话,那我偏不要信它……但哪怕我再怎么想要走出这片天地,我却终究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顽石罢了,就连开智都已是耗费了近三四千年的时光,也许还不等有机缘让我再进一步,我就会渐渐消弭在风吹雨蚀中……又何谈摆脱天命呢?”闻如璋说到此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但他又像是记起了什么,眼中忽而闪着希冀而纯粹的光芒道:“但是那一日,就当我已经枯等到近乎绝望时,天边却飞来一只凤凰,他穿过茫茫浮生海,来到我的面前,就那么翩然停在我的身上休憩了片刻,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我只是知道,那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好看最强大的生灵。”
他脸上倏然碎裂下一块石屑,却是依旧笑着,凄凉无比道:“……就是在那天,我被他赋予了真正的生命,当下便感激得无以为报,所以就想要发下誓言,说是终生都要追随在他身侧,任他差遣……可是他却拒绝了,只苦笑着说:若我能有一日从这红尘浊世中,体味出真正活着的快意感,到那时……再来谢他也不迟。”
“他……”楚昱将他眼中的渴慕尽收眼底,只觉心底泛起一股不明不白的酸楚,不由自主地就轻声问道:“他就是你曾提过的心爱之人?”
点点头,闻如璋声音缥缈而夹杂着痛楚:“……可事到如今,我却已经连他的容貌都想不起来了,唯独只剩一些淡淡的影子还留存在心中……六千年,过去太久了……久到这世间,几乎已经没人再记得他……”
楚昱忽觉自己耳边嗡鸣作响,他口干舌燥,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听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道:“……他叫什么名字?”
闻如璋转头望向他,面容已然石化了一半,张口道:“楚……”
第30章 天劫
“楚昱。”
霎那间无尽的泡沫都拥上来将楚昱淹没,他就好像突然被沉进深潭,眼前的一切都倏然陷入光怪陆离的模糊中,而等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一缕透过晨烟的微光就正巧洒在他的侧脸上。
这一刻,仿佛抛去了所有的浮躁,心绪在此时无比的宁静,他听见自己开口道:
“楚昱,我的名字是楚昱。”
“楚昱……”跪在浅水滩里的小妖怪喃喃念道,浅金色的眸子恍然映出波光点点。
楚昱笑笑,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海面就突然涌起一道旋涡,巨龙从中冲天而起,化作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青年,他立在楚昱身侧,用极为悦耳的声音半真半假地喝道:
“小子,妖主大人的名讳,可不是你一个小妖随随便便就能唤的,要知道……御前失仪可是大罪,就算我现下剥去你的妖骨,打散你的魂魄,怕也是不够偿还你冲撞妖主的这份过错!”
小妖怪闻言立即惊慌地抬起头,他望着楚昱,磕绊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
“好了,不要恫吓他。”楚昱侧头对身旁人轻声斥责道,说罢,他就俯下身,冲那小妖怪伸出手道:“无妨,名字起来便是让人来叫的,你并没有犯什么过错。”
小妖怪怔忡地看着眼前那只宛若冰雕玉塑的手掌,犹疑了片刻,才颤抖着去抬手握住。那一刻,凉浸浸的温度透过皮肤直达心底,小妖怪一愣,心想——这便是活着的感觉吗?原来,原来竟然是这般的真实和……美好。
那青年本表情淡淡,但如今看着那小妖怪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便忽然浮现出几分轻蔑和讥诮来,他刻意走到楚昱面前,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毕竟若是再拖下去的话,等天光大亮,妖船停摆,那就要再等下一个月圆之夜才能去往下界了。”
楚昱闻言点点头,他自然是明白这点的,于是他最后抬眸对小妖怪笑了一下:“保重。”说完,他就转过身,眼看着便要迎着那晨曦的微光,展翅而去。
“等……等等!”小妖怪趟着水,往前追了两步,急切道:“我……我还能再见到你……您吗?”
楚昱停下脚步,似乎认真思虑了片刻,才道:“最近怕是很难,因为我要离开妖界一段时日,或许要三年五年才能回来……如果那时你还记得我的话,可以上穹屠山顶峰去找我。”
“可是我没有名字……”小妖怪难堪地低下头,洞中仙攥了攥拳道:“我怕到时您会……不再记得我。”
楚昱笑了笑,他望着矗立在浅海滩中的石林,突然吟道:“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小妖怪状似不解的看着他,而青年则不悦地哼了一声,两人皆是在昏暗的黎明中凝视着楚昱,一个渴慕,一个着迷。
须臾后,才听那温和如弦音的声音传来道:“只要有心,顽石亦可点化成金,你若是不介意我借花献佛的话,那便从这句诗歌中取出三字,就唤作……闻如璋吧。”
小妖怪金眸立即便闪闪发光,他倏然下跪伏地道:“如璋,多谢妖主大人赐名!”
楚昱嘴角浅浅一动,不甚在意地对他抬了抬手后,便转身衣袂翩飞的飒然而去,而那名青年则紧跟在其身后,他眉心紧皱,声音远远不真切地传来:“你竟然还要再去穹屠山吗?就是为了那个……”
“够了。”楚昱低声打断道,他似乎唤了声青年的名字,可却被湮没在风中:“我不想再听这些,如果你执意要提,此次去下界便不必跟着我了。”
“楚昱!”青年咬牙切齿道:“我可是你的……”
……
……
“!!!”
如同溺水者忽然被提出水面,楚昱张开嘴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光影晃动个不停,他隐约看见闻如璋表情惊异地望着他:
“你……你怎么会知道……?”
楚昱捂着不停跳突的额角,皱眉道:“我方才说什么了?”
闻如璋紧攥着栏杆,颤声道:“他为我起名时所说的话……一字不差,楚昱,你……”
他蹒跚地向楚昱走出一步,面上霎时露出三分省悟,七分怅然。
但是还未等他将话说完,一股力压山河的气势就骤然降临下来,刹那间搅得整个平静的天隙湾中江翻海沸,大片石林皆被连根拔起,楚昱面色陡然一变,他迎着那风势毫不闪避地望过去,只须臾过后,就见天边渺渺现出一道身影,他玄衣翻飞,踏过那澎湃的滔天巨浪,就好似如履平地般,顷刻就落在黑木浮桥上。
重苍沉静的目光扫视过二人,只在楚昱脸上稍作停顿后,就定定地落在了闻如璋的身上。
“何必呢?”他淡淡问道:“如若早臣服于我,你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重苍,能叫我卑躬屈膝的妖主只有一人,但却永远不会是你!”闻如璋目眦欲裂,而在他张口开合间,碎石渣子便不停地从他灰败的皮肤上扑簌下来。
重苍眼神冰冷:“不识好歹,你既然执迷不悟,便叫我来最后送你一程。”
“哈哈哈哈哈!去往黄泉的路我闻如璋还认得,就不劳烦你来费心了!”闻如璋仰头凄凉地大笑道。
楚昱顿觉不好,他出言喝止道:“闻如璋!”
但终归是迟了一步,下一瞬,闻如璋的手就狠狠贯穿过自己的胸膛,他在那血肉模糊间挖出一枚金色的内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将其一把碾成齑粉,就此,近万年的修为便全部付之东流。
重苍瞳孔一缩,楚昱也亦不忍地偏过头去,而闻如璋却瞬间犹如解脱了一般,双眼猛地爆发出精烁的光芒,狂笑不止道:
“哈哈哈哈哈!重苍!你也不过如此啊……哪怕天下无敌又如何?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永远要受天道摆弄,永远都会有光凭力量而所求而不得的东西!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