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云搅动,四方不宁。
程玥璧深邃的眼,透过扬灰的白骨,触碰到杨玄暮除了恨意全无其他情绪的双眸,兀自笑了。
“裂!”程玥璧的声音不大。
杨玄暮胸口处撕裂般的痛楚,已经在那里安静了上千年的灵珠被唤醒,无数的怨力阴魂在灵珠之中哀嚎阴风阵阵,想要挣脱束缚……
“怎么会!”孟婆引叫他失去了所有与程玥璧相关的记忆,程玥璧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他不明白,这种极为亲密的灵脉相连,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杨玄暮的面容终于一点点扭曲,他已经分不清这种疼究竟来自什么地方,眼角的泪水也意义不明。
段冥泽一边将陆维羽护在身后,边对着三军下令。
“列阵!”
北海灵珠当中怨力巨大,冥界三军或可抵挡一时。
轰!
“啊——”杨玄暮胸口处是血淋淋的一个大口子,挺拔的身姿被抽掉了所有的所有力气,颓然重重摔落。
灵珠破!
程玥璧悬于半空,墨发遮挡了他的面容。细瘦苍白的手从殷红的袖口处露出,皓腕残血。
翻滚涌动的滔天怨力直冲云霄,十七道天雷从四方落下,大地龟裂,那些未能安息蛰伏的鬼物纷纷苏醒……
第75章
混战之中,程玥璧成功脱身。
上万阴兵牢牢将怨力封锁在大厦之内,让波及的范围尽量缩小,可即便是这样已经有部分的怨力外协,孟婆不得不派出一部分兵力去处理。
天界众神很多都在南海守护最后一颗灵珠,应付叛妖一族在各地惹出的霍乱,无暇顾及人间学府。冥界调用数万阴兵围守北海灵珠破碎后的怨力,其力量虽然强大却并不是长久之计。
众人将昏迷不醒的杨玄暮带回学校。
支撑他的灵珠被程玥璧捏碎,幸好那灵珠已经在他体内千年,之前碎裂的大半魂魄都已经恢复,本体勉强能够维持。
段冥泽安排:“孟婆,你叫人去三重天,无论天界现在的状况如何,都一定要将凤岐带回来。他是孽火之中涅槃的火凤,或许有办法救杨玄暮。”
“是,属下即刻去办。”孟婆拱手,毫不怠慢转身便走。
一旁的哮天犬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段冥泽和陆维羽。
杨玄暮躺你在哪里,胸口没有任何的起伏,苍白地似一个雕塑。窗外的天空昏暗,阳光被挡住,屋子里面更加阴沉。
陆维羽怔怔看了一会,突然道:“幸好,他用了孟婆引。”
段冥泽点头:“是。”
陆维羽又道:“程玥璧……把大家都骗得好苦。”
“……是。”
“你说,他说谎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段冥泽搭在杨玄暮脉搏上的手一顿,神情僵硬,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爬上心头:“维羽,你想说什么?”
陆维羽张张嘴,瘦削的肩膀垂下去,睫毛微微动了几下,挣扎到最后紧握的拳头颓然松开:“没什么,我先去通知各位老师咱们这周的课程暂停。”
说完便径直向外走,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屋子。
段冥泽猛地起身,声音坚定,一字一字:“维羽,你知道了什么?”
陆维羽被定住,淡色的唇张开又合上如此反复,眼底是泛红的血丝。一开口,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我就是你……是冥王的眼睛对么?”
段冥泽勉励维持的淡定轰然倒塌:“你听谁说的?”
这样问,便是承认了。
陆维羽心头最后一点火骤然熄灭,只留下烛心那缕不甘心的白色烟雾……
段冥泽变了声音,想要去抓陆维羽的手腕,又停住:“是谛听?”
陆维羽低头,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黄泉的泥土。他走过了黄泉路,却还是这么经不得事,心里面空得喘不上气来。
“我在九幽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记其了和凤岐成为朋友的那些年月。可是过去的记忆里面,没有找到你的影子,一点都没有,但是我能感受到,你无时无刻都在我的身边。怎么会,没有你的影子,却又对你那么熟悉?后来谛听到九幽去找我,我问他,他就和盘托出了。”
段冥泽语塞:“……维羽。”
“你之前说你是最后一个黏土灵魄,我是第一个泥点,所以我们的灵魂从上古开始就很亲密。可是你没有说,我这粒泥点……是女娲从你的双目中挖出的。”尽管克制,说到后面声音也已近发抖,“女娲娘娘为了让你可以静心,令你不得见世间万物,只以心去感受。而我这粒泥点就被丢入了凡尘,沉寂不知多久后入了轮回之道。当前世的我张开双目的一瞬间,你看到了九幽之外的世界。从此,九幽冥王的心不在定,最后你离开九幽,才导致了今日冥界动荡。我说的这些,你可认?”
“是。”段冥泽眼中含泪:“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倒映在湖水里面的影子,镜子的反射度也不好,总是……看不真切,只记得高高竖起的发髻,蓝色的发带,很长,风一吹就和墨发缠在一块。
后来你被帝王的刺客暗杀,我破出了九幽想要寻你。可你的魂魄到了了酆都城后,竟然凭空消失了。现在想来……是谛听做了手脚。”
陆维羽:“师父把我留在身边,转眼就是千年。我还学了他的听心之术,可惜学艺不精惹了不少麻烦。最后被赶来投胎,虚度了这二十多年。”
段冥泽:“那倒要感谢你学艺不精了。”
陆维羽扭头看他:“师父说,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浩劫,妖魔在世间蛰伏已久,大战在所难免,你我命中也定然有这一劫。冥界支撑三界的运转,轮回之路不可断。冥王想要阻止力量的流失,重振冥界,唯一个办法就是寻回自己的眼睛。”
“不!”段冥泽否认的斩钉截铁,脱口而出。
段冥泽的眼角发红,故作轻松:“其实你第一次见我,不就是想要取回自己的东西么?现在倒是否认起来了。”
段冥泽无言以对,百口莫辩,当年……确是如此。
陆维羽十八岁那年的溺水,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那是冥王索命,来寻自己的眼睛。只是在最后的时刻,水中那张稚嫩、惊恐,挣扎着的面容,同千年前水中的倒影重合……
段冥泽放开了手。
那年,段冥泽没有救溺水的少年,而是放弃了杀他。
“冥王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一条命,换三界的平安,也是赚了的。我这人不做赔本买卖,只要不赔我就高兴。只是,你大可不必勾勒一个美梦,织一张网,围捕猎物一样。”
我没有……
段冥泽心中拼命的嘶吼,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身后的人没有辩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陆维羽闭了闭眼睛,快步离开。
——
陆维羽一只手夹着烟,没有点燃。
二十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想要靠外力来逃避什么。
摸口袋的时候发现在超市买的打火机落下了,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夹着烟。天台上这个季节很冷,他特意披了外套,九分裤,脚腕处没有多加防护,这会被吹得泛了青色。你看,人生总是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有很多不得不妥协的事情。
谛听的声音还在耳畔,在九幽,静到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
“您当初为什么要收我做弟子,将我留在冥界?”陆维羽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却没有恢复在地府逗留千年的记忆。
谛听盘坐于对面,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小酒壶,仰头饮了几口:“当时冥王破出九幽,就是为了找你,如果真的让他找到你,那事情就不在掌控之中了。”
当时的冥界尚无衰落之迹,冥王找到这个带自己看到第一束光的人,自然是要将人留在身边。可是冥王本就对这双“眼睛”有情,若真的两人相遇,朝夕相处,事情确实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一旦浩劫降临,冥王需要这双眼睛的时候,就会下不去手。
“所以您将我留在冥界,让冥王满天下去找,就是想让时间冲淡一切。”
谛听将酒喝完了,微醺:“为师将你留在身边,为的是等冥王执念消退。不想浩劫来得如此之快,为师不得不仓促将你推入轮回。”
谛听将事情说得这样坦荡。陆维羽做为他手中一颗随意拿捏的棋子,竟然不知道是否该恼火。
“恨我么?”谛听突然靠近了问。
陆维羽想了想:“谈不上。毕竟和你不熟。”
“哦……也是。为师消了你千年记忆,就是怕你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指责为师,如今你不记得,咱们师徒二人过了这一劫,便算是两清了。”
两清啊……
其实人一旦有了交集,往往就很难两清。
“陆老师。”一个清丽的声音传过来。
陆维羽从回忆里面被拉回,转头看到颜容站在身后。
颜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似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陆维羽问:“天界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颜容叹气:“其实我就是叫回去凑数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妖族和魔界的大军几次发起攻势想要破阵,很多神仙都聚在南海守护灵珠。我和凤岐接到杨玄暮的消息匆匆赶来。凤岐已经去学校那边了,我……有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陆维羽勉强笑笑:“有火么?”
颜容摇头,看到陆维羽失望的表情,马上小跑着过去,蹲在他的身边,右手举起,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响指,一小团火苗在修剪的极为精致的指甲上燃烧。
“谢谢。”陆维羽叼着烟,凑上去,只吸了一口,就被呛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憋得通红。
颜容帮他拍背,边抱怨:“不会抽就不要逞能嘛。”
“咳咳咳……现在……咳咳……现在神籍分校那边怎么样了?”
颜容叹了口气,担忧道:“我和凤岐刚才正好路过那边,魔云缭绕,地都给烧红了。冥界为了瞒过凡人,在那边设了结界,可是……一旦阴兵撑不住,结界也就不复存在了。凤岐说,阴兵最多还能抵挡一天,要是明天这个时候还不能将他们压制,北海灵珠怨力就会破阵而出,生灵涂炭。”
陆维羽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颜容坐在他的身边,屈膝,环住,露出小女孩的姿态,“陆老师。”
陆维羽一愣,这还是颜容第一次这样亲切的叫他。
“嗯?”
“如果凡间真的保不住了,你在这边有牵挂么?”
陆维羽没有回答,反问道:“颜容同学有么?”
颜容望着星空,点头:“在人间,我有很多同学,虽然他们又蠢又笨,活的还很短,但是还都挺有趣的。还有美妆课上的学生,有两个还是残疾的女孩子,她们对这个世界很热忱,刚刚还发来了视频作业。所以,我有牵挂,有很多牵挂。”
陆维羽看着颜容真诚的眼睛,再一次看到了人间学府存在的意义。
“我有一个姐姐。”
“嗯?没有听陆老师提起过。”
“她在国外,说是年底会回来,一起过年。”陆小时候姐弟俩最喜欢过年,一家人聚在一块热热闹闹,裹着一个毯子看春晚,饺子里面藏了硬币……
“那到时候大家一起过年把!”颜容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姑姑在月宫,冷冷清清,很少能过节的。”
“……好。”
陆维羽话音未落。
自南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在头顶轰然炸裂。
陆维羽人一抖,有一种被凿穿了心肺的错觉。
“不好!”颜容惊恐地踉跄站起,茫然环顾四周,“南海的结界震动!”
“怎么可能!”陆维羽望着南边如血的浮云,“不是有很多上神镇守!”
“我……我不知道,这是雷神的预警!”
陆维羽定了定神,沉着道:“别慌,我们下楼,去和他们汇合。”
“好!”
——
两人刚下天台,迎面撞上了来寻人的段冥泽和凤岐。
凤岐抢先道:“你们两个立刻回学校,我们要去神籍学院的结界处!”
颜容不想回学校:“我要过去帮忙!我……我在人间有牵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凤岐一怔,他从未想过一个性情稍显刁蛮的小神仙,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段冥泽拒绝的不留情面:“你去了就是添麻烦。你带着……维羽,守着学校,如果冥界三军未能守住结界……你们就立刻去冥界!我已经让黑白无常在那边接应,明白了么?”最后这一问是在问陆维羽。
陆维羽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异常淡定:“好。你们也要小心。”
——
段冥泽和凤岐来到结界外。
果然,结界已经松动。
阴兵的大阵有三个方向被击碎,只有最后的一个生门在苦苦支撑。
就着这时。
程玥璧的身影出现在结界的上空,依然是一身红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前日的狼狈。
身后跟随着的妖族,各个手中高举血一般红色的火把,那上面并非寻常的火焰,而是妖火。早前白韵便是伤于这种火下,这种火一旦蔓延开,即便是流水和土壤也可以点燃,破坏性极强。
“战!”
“战!”
“战!”
厮杀中的阴兵吼声一遍遍的传来。
孟婆从大阵中杀出,脱力单膝跪在地上,裙摆被烧焦了大半。
段冥泽见她愧疚愤怒,又无法言语的样子,便知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