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郭兴昌是自杀。”
“人是不是他杀的,”局长说,“要问法律,得问法官,你说了不算。”
池青没有接局长的话茬,反而说:“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解风死了十年了,郭兴昌和解风的死有关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解临的?这个线索或许是‘那个人’通过13楼透露给解临的,又或许通过其他途径,但这个途径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透露给解临肯定有他的目的。”
池青说到这话音微顿:“这个目的就是,他希望解临去杀了郭兴昌。”
那个人教唆过太多人了。
按照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所有行为都指向一个目的,那就是诱导犯罪。
——“你好啊,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但是……你真的天真地认为你哥哥的死是场意外吗?”
至亲的死不是意外,害死他的另有其人。
你恨不恨他?
你会不会想让他偿命?
尤其让他偿命这种事,对解临来说易如反掌。
解临早就在无数次案件中,在他站在凶手角度模拟凶杀过程的时候,“杀”过很多人了。
局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哦?这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希望解临去杀郭兴昌?”
池青说着,又掏出手机,三两下在音频播放器里找到了“找朋友”这首童谣,童真的声音响彻在办公室里。
“因为他在找朋友。”
池青说:“他想找的那个朋友……就是解临吧。”
“解临那天晚上确实去找过郭兴昌,但是我猜测他去找郭兴昌的时候郭兴昌已经自杀了,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精神状态并不好,这么多年一直在失去儿子和曾经犯下的错事里走不出来。对着郭兴昌的尸体,你们决定借这个机会顺了‘那个人’的意,想要接近他,和他做朋友是最快的方法。”
既然他想让解临杀人,那解临就“杀人”给他看。
全城追捕,铺垫盖地的新闻报道,刑警队日以继夜地追查……
解临这个人的身份彻底消失在阳光下。
“所以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一台电脑,”池青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他有必须要跟外界联络的任务,联络对象就是‘那个人’,他要去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而且这些事情他一个人完不成,如果这个计划有其他知情者的话,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
局长看了池青很久。
然后他才抬手点了点右耳耳朵里的那枚蓝牙耳机,与此同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这才暴露出他此刻正在通话中,他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是我输了。你说得没错,你的这位朋友,还真不好糊弄。”
“不过你也没赢,他找来的时间可比你预料得要快。”
通话界面上显示对方的头像是全黑的。
然后在局长说完话后,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通话便中断了。
池青问:“他说了什么。”
局长看了他几眼,缓缓地说:“他说……你不是朋友,是家属。”
电话另一端,黑色头像的主人挂断通话之后,在木质座椅上坐了一会儿,男人依旧身处狭小的房间内,光线不好,房间里也没几样东西,他面前还是一台电脑。
电脑上开着两个程序,一个是警队定位,一共有三个小组负责追查他的下落,这三个小组的行动轨迹他都能在定位系统里看到——这是局长给他的权限,为了确保他不被发现。
一旦有哪一队靠近他现在的住址,他也有时间准备。
但他防不住一些满身意外、私自追查的外编人员。
比如……他那位家属。
解临转了转指间那枚细戒指,回忆刚才电话里池青的声音。
其实池青刚才说了什么他并没有仔细听,他只是,想听他的声音,想把这声音牢牢锁在脑海里。
“滴滴。”
他面前的电脑响了一声。
是正在运行的另一个程序。
那是一个社交软件,解临还是用的当初查沈星河案时的那个名字叫“L”的账号,巧合的是发消息过来的人的账号名字也是单个字母,对面的名字是“Z”。
Z,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里最末尾的一个字母。
Z:怎么样?
Z:警察还在找你吗?
两个人之前已经聊过天了,所以今天这个开场语气带着几分娴熟。
解临随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在
Z:怕么
Z:其实我以为你会用其他的手法杀郭兴昌的
Z:能让人痛苦的手段那么多,你却选了这一种
对面的人聊起杀人这个话题,稀松平常。
L:他死了不就行了
L:我不想脏了手
对面很快回复。
Z:是吗
Z:那我不一样,我受不了对方悄无声息地在我手下死去,我必须感受到他痛苦,挣扎,他向我求饶,祈求我能饶他一命,但我不会松手。
Z:不过没关系
电脑屏幕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散发幽幽荧光。
Z:我接受我们行事上有些许的不同,毕竟……
Z:我们是朋友。
第144章 变故
夜幕降临,搜查队还在远郊附近追寻解临的下落。
“问遍了,都说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准备的藏身的地方……”
警车车灯不断旋转着,“滴呜滴呜”声一片。
警犬低头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嗅着,时不时冲着某个方向狂吠。
派出所内。
群众举报接二连三,苏晓兰接了一天的电话,打电话来的大多都是女生,但是她们很少提供真正有用的情报:“我认识解临,以前我还追过他,不过现在想想他这个人确实很不对劲,我们生物课学解剖,他一点都不害怕……”
苏晓岚按了按太阳穴:“好的,谢谢您,还有别的线索吗?”
那女生似乎是不敢相信:“真的是他杀的人吗?他杀了人?”
“不好意思,具体信息不方便多透露。”
苏晓岚挂断电话,疲惫地问姜宇:“你说,人是不是解临杀的?”
姜宇说:“就算不是解顾问杀的,但是死亡时间很难解释,和监控里解顾问进楼的时间几乎一致——”
苏晓兰还没来得及叹气,很快又是一通电话:“警官您好,我是便利店的店员,那天晚上那位电视上的先生来过我们店。”
但是这些都离解临本人很远,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极度危险的“朋友”。
解临从桌边摸出一盒烟,他很少抽烟,但是在这间屋子里待久了就总是忍不住。
他指尖夹着烟,透过呼出去的烟雾,微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把时间倒回到郭兴昌死的那天晚上。那晚,姓郭的原本和他约好了要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
郭兴昌这十年过得并不好,失去孩子,和妻子离婚……甚至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他虽然约了解临,但他很快发现他并没有那个勇气面对他,离约定的时间越近,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越沉默。
正如十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勇气面对十年前的自己一样。
郭兴昌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能出现十几年前解风的声音——那年那个刚升到总局的男孩子,正义,聪明,温柔,他会管他叫“昌哥”。
“这是老郭,郭兴昌,”有人把解风带到他面前,“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解风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他一声:“昌哥。”
他俩经常下棋,解风总是会不动声色地给他让棋。
“是我技不如人。”
解风记得他儿子的生日,每年孩子生日郭兴昌总会收到他提前准备的礼物,有时候是一辆玩具车,有时候是新上映的电影里的热门儿童角色手办——他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带孩子看电影,也没功夫关心最近都有哪些电影在热映。
儿子看到那个手办欣喜若狂:“解风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你也看了动物园疯狂派对吗?”
解风弯下腰揉了一把孩子的脑袋。
事后,郭兴昌问他:“你最近这么忙,还有空看电影?”
“我哪有时间看,”解风笑着说,“就是前段时间在网上查了一下最近有什么热门的动画片。”
这孩子很细心。
也只有他会这么细心。
细心到……郭兴昌一度怀疑,那天行动前,解风是发现了的。
他发现凶手找上过他,也发现了他那段时间的反常,这个反常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孩子也在受害人行列里,解风很可能早就发现了,因为那天行动之前解风拍了拍他的肩,忽然叫住他。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像两个人初次见面那样,还是那个微笑,还是那个称呼:“昌哥。”
郭兴昌没有办法面对解临,但他想着,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郭兴昌这些年还有一两个没有断联系的老朋友,教堂事件在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流传出各种版本,因为曾经干过刑警的原因,他对这种案件有天然的好奇心和敏锐度。
在一次老同事聚餐上,一名参与办案的刑警喝多了说:“太奇怪了这案子,教堂死者身上只搜出来一盘录音带。”
郭兴昌捏着酒杯问:“录音带?”
“一首儿歌,找啊找啊找朋友,”刑警学着儿歌的调唱了一句,然后红着脸晃晃脑袋,“你说奇不奇怪。”
教唆犯。找朋友。录音带。
郭兴昌当年能进总局,能力过人自不必多说。
郭兴昌坐在酒桌上,回想起解临第一次找上他时,他问过解临的一句话:“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个时候解临没有回答。
解临已经不是他十年前在警局任职时那个穿校服的少年了,这孩子比他都高了,给人的感觉也比年少时更加危险——他进门时二话不说揪着他衣领给了他一拳,眼睛却仍是笑着的,他笑着问他:“我哥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找朋友……
解临在这个时间,忽然来找他,是偶然吗?
自杀其实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当一个人没有了任何挂念,日日活在自责和内疚里,自然对活着这件事早已没有了盼头,但是他想……或许他的死,能为解临做点什么。
他能做点什么呢?
……
烟雾缭绕。
解临面不改色地抽完一根烟,脑海里的画面停止在他抵达郭兴昌家的那晚,他推开门,房间里寂静无声,郭兴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像睡去了一样。
边上的电话里有来电留言,打来的人是局长。
解临确认郭兴昌死后按下回拨键:“郭兴昌死了。”
局长在电话对面沉默。
于是一场临时的计划开始了。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找你?”局长问。
“我有公司,”解临说,“他如果想找我的话很容易找到我的合作方式。”
就跟解临猜想的一样。
在新闻播报的那一天,全华南市人民都知道他是一名在逃的“嫌疑犯”,同一天,他的商务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Z。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串数字。
附带一个录音,音频里仍旧是那首儿歌,只不过这次唱这首儿歌的是一个嗓音沙哑的成年人,他以诡异的语调唱着:“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唱到一半,他又古怪地笑了起来,将这几个字重复唱了一遍,“找到一个好朋友。”
他和“Z”连上线的第一天没聊几句话。
Z没有主动发消息过来,解临等了半天,发过去一句: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隔了一会儿。
Z回复:那你呢。
Z:你能猜到我是谁吗?
L:我觉得我可以。
Z:哈哈。
两人聊天时间陆陆续续的,对面可能是怕解临通过他的上线时间来推测出某些信息,所以找他的时间很随意。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深夜。
聊天内容更多的是“那个人”谈论自己的杀人回忆。
Z: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Z:感觉怎么样。
L:说实话吗。
L:没什么意思。
Z: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
L:什么时候?
Z:在我十三岁那年。
Z:现在想想,那个人死的时候的表情,我都能完完整整地回想起来,这算不算“处女情结”?被我杀的第一个人,在我心里还是挺特别的。
L:十三岁,那会儿你在上学。
Z:对,他是我同学,哈哈哈,他太倒霉了,小组作业的时候和我分到一组,他还把我当朋友,对我来说这种人根本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Z:知道我怎么杀的他吗?
Z:掐死的。用手。
Z:我能摸到他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喉结,他想大声呼救,但是他所有话都消失在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眼睛逐渐越瞪越大,像一条鱼,然后他渐渐地不动了。
L:在学校里吗?
Z:当然。
Z:我掐死他的时候掌心里的皮肤温度还是热的,但是后来他身上连一点温度也没了,你能清楚感觉到一个人的生命从你手中消失。
Z:我掌握着别人的生死。
和这么一个人“交朋友”,解临有时候时常会恍惚。
他必须真正代入“朋友”的角度才能接住对方的话,于是他很明显察觉到内心深处仿佛有另一个解临在对自己说话:“你和他是一类人,解临,你和他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