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第24章
独特用火车
1 年前


听筒放在耳边,首先听到的是一阵哭声。
对面似乎在压抑着情绪,但却抽泣不停,叫倪喃名字的时候带着浓烈的恨意,“倪喃,你凭什么还好好活着。”
微弱的电流音在听筒间作响,女声嘶哑,听起来竟不像人声。
“凭什么,凭什么你爸还能好好活着!”
“我这么痛苦,我妈那么痛苦,都是因为你爸!”
有段日子没见褚之艺,倪喃自私地想要忘记她对这件事的愧疚。每个月月末,倪喃都会给褚之艺的账户打过去一笔钱,只是没想到,这个月还没过去,她就提前打了电话过来。
对面的声音有隐隐的回声,应该是在医院的走廊里。
褚之艺深吸一口气,呼吸在发抖,“你以为,每个月转点钱过来就能赎罪了吗?倪喃,不可能。”
“要不是因为你们,我爸就不会去赌,我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快死了,你们是不是很高兴啊!”
耳边话落,倪喃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对面的声音渐渐变得尖利了起来,褚之艺哭得更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倪喃指尖攥紧,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她沉默着听着对面的控诉,双唇紧抿,偌大的羞愧几乎要冲垮她这些日子以来勉强建立的心理围城。
神经又一次绷紧,倪喃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看来,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骚动,急促的脚步声让倪喃的心间一紧。紧接着,她听到褚之艺匆忙的呼叫,“医生!医生!我妈怎么了!”
“医生!”
“褚之艺!褚之艺!”倪喃急切地叫她的名字,然而对面仍是纷乱的嘈杂和哭喊的人声,没几下,电话被挂断。
听筒那边传来电话的忙音,倪喃却再无法平静了。
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笼罩,倪喃脑子里冒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她都不敢细想。
倪喃的脸色惨白,方才的动静让她失了神,心脏跳得飞快。
静坐了没几秒,倪喃猛然站起了身,快速开始整理行李。
无论如何,她得回去。
-
时卿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顾虑着倪喃应该已经休息了,时卿开门的动作很轻。
屋子里的灯黑着,时卿在玄关处换了鞋,小心翼翼地往主卧的方向走。他的拐杖使得也极为小心,碰撞地面几乎不发出声响。
步子缓慢地走向那间房,好不容易在门口站定,时卿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往玄关处的方向看。
那里摆放着他方才换下来的皮鞋,还有双女士拖鞋。盯了片刻,时卿眉心微蹙。那是倪喃昨晚穿的那双,怎么在那儿放着?那倪喃的鞋呢?
心里闪过丝想法,时卿眸子一凛,立刻抬步朝隔壁的房间走去。
直到站到门口时,时卿心里还存着丝侥幸。
他敲了敲门,好半天没人回应。时卿深吸了口气,终究是按了拉手推门进去。
房间一片黑暗,借着窗外的光,能看得清里面的空荡。
床被整整齐齐,不见倪喃的任何东西,更不见倪喃的人。
双眸渐渐黯淡下去,时卿的掌心攥得极紧,呼吸起伏剧烈,心脏那处像生生空掉了一块儿。片刻,他慌忙掏出手机给倪喃打电话,可对面传出的始终是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提示音生冷如玄铁,联系不上倪喃的焦躁几乎让时卿濒临失控。
良久,他终于放下了电话。双腿酸麻,时卿拄着拐晃悠悠的走到床边坐下。地毯上还有没吃完的半颗西瓜,时卿低垂着头,双手抵在膝盖上,按着两侧的太阳穴。
乌沉沉的屋子里,时卿嗓音喑哑,喉咙涩得厉害。
“到底上哪儿去了。”
“不能等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一更!宝贝们五一快乐!!贴贴=3=
中午十二点阿江的奖就开啦!看幸运欧皇是谁!
今天不仅有加更,留评还有额外小红包~


第32章 【二更】
回了栖坞后,倪喃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曹平秋刚刚抢救结束,好容易捡回条命来,然而倪喃却没看到褚之艺。听护士说,方才她匆匆忙忙接了个电话便跑了出去,看样子神色匆忙。
若不是真的出了什么紧急的事,褚之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曹平秋。
心理没来由的发毛,倪喃狂奔出去,拼命按着电梯往楼下赶。
她沿着住院楼的花园和走廊寻找,明明是春日的天气,身上却阵阵发寒,额头冷汗连连。倪喃大喘着气,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强烈的恐惧感让她的步子踉跄两下,倪喃小跑着,不断深呼吸缓解胸腔的压迫。
花圃弯弯曲曲,这个时间,有很多病患都会出来晒晒太阳,倪喃的目光快速扫视着这群人,却都没有发现褚之艺的身影。
步履蹒跚行走缓慢的人群里,奔跑的倪喃显得突兀。
路过个拐角,倪喃隐隐约约听到哭声。她猛地停了步子,深重的喘息落在耳边,拐角后面的哭声越发清晰,还有男人粗重的谩骂声。
哭声沙哑,和昨晚电话里的女声重合。
倪喃没再犹豫,立刻绕过拐角,便看到跌坐在地上的褚之艺。她衣襟似是被人拽过,有些歪七扭八的,满脸泪痕,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裤脚和身上都是灰土,双手撑在地上,已经蹭出了血。
而她面前站着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廉价的t恤衫,嘴巴里叼着烟。听着动静,一个男人转过身,黝黑的脸,眉毛粗犷,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胡子拉碴显得凶恶。
这里除了他们没什么人,两面都是围墙,一个天然死角。
倪喃二话没说冲到褚之艺面前,她把外套脱了下来,给褚之艺披在身上,掩住凌乱的领口,“没事吧。”
见来者是倪喃,褚之艺用力推了她一把,“你来这里做什么!滚!”
被巨大的力道推倒在地,倪喃三两下爬起来,又去扶她的手臂,“先起来再说。”
“滚啊!”褚之艺甩开倪喃的手,“别在这儿假好心了倪喃,现在这算什么,看我笑话吗!”
她瞪着眼睛,眼白上的红血丝狰狞,眼底一片乌青,应该是许久没有睡好了。褚之艺嘶吼着,两行眼泪又掉下来,被她迅速擦去。
“行了行了!”其中一个瘦高的男人烦躁地吼了声,“钱到底还不还!”
“嗬,还又招来了一姑娘,难道还想吓唬我们不成。”旁边绿色衣服的男人咧嘴笑起来,肥硕的肚腩因为他的笑声而一晃一晃的,看着倪喃的表情猥|琐又丑恶。
褚之艺往前了一步,声音发抖,“几位大哥,这些钱我肯定都会还上的,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周!不!三天!三天我肯定能凑齐!”
“求求你们了!我妈昨天晚上已经抢救了一次,再也受不了刺激了!”
“臭丫头!”带着金链子的男人突然上前揪住褚之艺的衣领就往上提,“你他妈上次也是跟老子这么说的,这都拖了多久了!是不是专门骗老子!”
男人不分轻重,手上力气粗野得似乎能直接把褚之艺丢出去。
倪喃立刻起身上前,抓着男人的手往后推,“她欠你们多少!我有钱!我有钱!”
果然,男人听到倪喃的话后,便立刻松开了褚之艺。他转而拽着倪喃,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厚厚的手掌带着粗粝的茧,又麻又疼。
“你有?”男人笑着与旁边的两人对视了眼,语气没什么善意,“一万八,现在能拿出来?”
掌下滑腻,男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倪喃,“不过用别的抵也可以。”
话落,其他两个男人都张狂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浮,令人生厌。
褚之艺手心发抖,连忙去拉扯男人的手,想要让他松开倪喃,然而却被绿衣男人一脚踹了回去。
“我有,我现在给你。”倪喃咬着牙说话,眼睛都没眨一下。
片刻,男人甩开倪喃,“行啊,那给钱吧。”
倪喃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手机,平静道:“账号。”
手机屏幕亮着淡淡地光,倪喃的手指在上面飞速操作着,要按下密码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
带金链子的男人注意到她的迟疑,从她身侧推了一把,“你他妈不会骗哥几个吧!”
倪喃被推得差点摔倒,她没再迟疑了,很快,对面的账户收到了转账提示。
收了钱,几个男人明显乐了,看着手机转账记录咧了笑。戴金链子的男人走了几步上前,身子前倾,冲着地上的褚之艺道:“这就对了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而后,他直起身子,看着倪喃,满眼都是令人恶|心的肮脏意味,“想借钱的时候来找哥,什么都好商量。”
靠得近时,倪喃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恶臭,几乎下一秒就能让人吐出来。
言毕,几个人嗤笑着走了,角落里便只剩倪喃和褚之艺。
“倪喃,你用不着这么可怜我。”褚之艺瞪着她,嗓子尖利,“我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面对褚之艺的歇斯底里,倪喃没什么反应。她的双眼静默如死水,脸上惨白,整个人浑噩到像具行尸走肉。
倪喃慢慢走过去,把衣服捡起来,然后去扶褚之艺的手臂,“起来吧。”
“你哪儿来的钱?”褚之艺有些哽咽,她不是不知道倪喃的情况,她怎么可能一下拿出那么大一笔。
面对储之艺的质问,倪喃始终沉默着,并不回答。
似是想到了什么,褚之艺突然惊道:“那是你的学费?”
“你把学费给了他们?”艺术专业的学费高昂,倪喃东拼西凑,还不知道凑了多久。褚之艺拉着倪喃,“你疯了是不是!你他妈真不打算上学了啊!”
其实褚之艺比谁都清楚,倪喃过得并不比她好。但是痛苦和憎恶无处发泄,褚之艺只能找个出口,倪喃就成了最好的对象。
只是她没想到,倪喃居然为了帮她,把学费也交代了出去。
心脏像在被人拉扯,褚之艺不知道怎么面对,只能不停地哭泣。说着最恶毒的话,把错误堆砌到倪喃身上,强迫自己把对她的恶意当做是理所应当,这样痛苦好像就能少一点。
倪喃越沉默,褚之艺就越难过。与其看她这样半死不活地受着,还不如和她痛快骂一场来的舒服。
医院阴暗的角落,潮湿泥泞。碧色的苔藓贴着墙体生长,砖瓦聆听嘶吼和眼泪。
两个人在这里蜷缩了许久,褚之艺的哭声不停,倪喃就在一旁默默陪着。嗓子累到几乎说不出话来,褚之艺的哭声渐弱。
走得时候,褚之艺哽咽着说了句话。
“倪喃,你以后别来了。”
“我不会去找你了。”
-
归途突然变得遥远,街上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归属感。
医院离别墅距离不近,倪喃却是硬生生走回去的。别墅外的花园亮着灯,倪喃拖着行李,走得极慢。双腿好似灌了铅,每一步都让人觉得疲惫不堪。
倪喃越过玄关,提着行李往里走,没走几步,却发现客厅的壁灯亮着。
光线很弱,淡淡的一层昏黄落在地板上,可以看得清客厅里的家具,还有人。
时卿就坐在沙发上,视线和倪喃相撞。
冰冷的眸光弱化了客厅内的暖色调,气氛沉凝,一时无话。倪喃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瞳孔平静,毫无波动。
而后,时卿站了起来,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微弱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被光线映过,立体的五官留下暗暗的影子。表情晦暗,神色不明。
原本定下的行程是后天才会回栖坞,然而时卿却提前回来了,目的是什么,很明显。
别墅空空荡荡,他便一直等,等到了现在。
时卿在她面前站定,离得近,这才注意到倪喃难看的脸色。他喉咙发紧,嗓眼克制着,“去哪儿了,为什么提前走。”
问话单薄,眼前的少女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倪喃拉着行李箱,抬步往楼梯走。
每次都是这样,永远都在逃避。时卿闭了闭眼,突然猛拽了一下倪喃,拐杖被摔落,他双手握着倪喃的肩膀,低头看她,“你到底去哪儿了。”
时卿死盯着倪喃,声线冷硬,有些抖。
男人的气息凛冽,深重的语气里含着怒火、忍耐和无助。他想听倪喃的回答,可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或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安逸了,倪喃想,所以必须有人要让她重新认识清楚,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不堪。深渊没有底,就像她的生活没有前路一样。
倪喃抬眼看着时卿,双臂用力推了下他的肩膀,冷声道:“我去哪儿和你没关系吧。”
“这个好像不在我们的合同范围之内,我没有必要和你报告我的私事。”
肩上的力道让时卿后退了半步,没了拐杖,险些没有站稳。他看着倪喃那张冷漠至极的脸,心脏憋得厉害。
“合同范围…”时卿低低重复了声,突然嗤笑了声,“行,那你说,为什么提前走?这是你的工作,也能说离开就离开吗?”
闻言,倪喃回答得简单,“为什么离开,自然是因为懒得干了。”
“不想做就走,很难理解吗?”说狠话倪喃从不眨眼,淡漠的目光比谩骂还要刺人。
时卿个不知道她突然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只是觉得倪喃还真是够狠,永远可以用最平淡的一张脸,说着最冰冷的话。
伏低也总要有限度,时卿的底线被她扯得够低了。
话落,倪喃拉了行李转身往门外走,动作利索,头都没回一下。
自尊让时卿死撑着不去挽留,却在倪喃半个身子走出门外的时候,时卿挤出句话来,像是在和她赌,“倪喃,走了就别回来。”
话清晰地落在倪喃耳朵里,倪喃的动作没停。
沉寂的夜里,砰一声响动,门被彻底关上。
作者有话说:
上午一直在解锁,二更晚了点TAT
三更在写,发出来的话,晚上零点的更新可能会迟一小会儿。
晚点给宝贝们包小红包,贴贴!


第33章 【三更】
无论多久没回凤头巷,这里永远是那副样子。
黑漆漆的街道,老旧生锈的商铺,总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上了年纪的姨婆成天在家门口磕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谁的男人上了别人的床,谁的女人又进了别人的屋子。
臭水沟堵塞,残羹冷炙堆砌在那里好久冲不下去。地上都是随处可见的瓜果皮,还有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的塑料袋。老旧的墙面上满是五颜六色的小广告,新的叠上旧的,一层又一层。
这里的天气好像总是很阴,有太阳的时候很少。
时间太晚,末班公交车也已经驶离,倪喃从别墅走回凤头巷的时候,两条腿都有些站不住。身上疲累,精神甚至有些衰弱,倪喃再没力气思考别的东西。
巷口的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修,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路。倪喃拉着行李慢慢往前走,地面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踩进泥坑里。
倪喃住的院子在巷子的最里面,距离巷口还有段距离。刚过了家店门紧闭的生活用品超市,倪喃突然听见声口哨音。
尾音略微上扬,有些轻佻挑逗的意味在。
闻声望去,倪喃看到街边的台阶上蹲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手臂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烟,身上衣服脏乱,头发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