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虫-第93章
耍酷笑饼干
1 年前


她的这两个孙子,虽还是少年心性,在她看来都是不大点儿的小孩,却周全地照顾她,时时惦记她,是好孩子。
只是……
茶餐厅里客人云集,结完账的文叶烟和沈琏在桌椅客人中穿梭,他们牵着手,仿佛是为了彼此能够步调一致。
可他们掌心相贴,手指扣在对方的手背上,就足以将这份情感暴露无余。
“不愧是帝都最地道的茶餐厅,人真够多的,稍不留神就会被冲散。”文叶烟松开沈琏的手,自然而然地说。
纪老太太抿一口茶,笑而不语。
吃好后,文叶烟开车,载着纪老太太来到了一座陵园。皑皑的雪披在陵园上,幽静肃穆,踏及这个地方,仿佛能感受到生命的沉重。
这里埋葬着叶纭的骨灰。
文叶烟的母亲,纪皖衣的女儿。
这座陵园也是九川地产的产业,寸土寸金,精心设计过的景观极佳,如果误入,很容易以为这是一处优美的公园。叶纭的墓碑被私心立最高最开阔的位置,能一览所有风光,到了春天,花团锦簇,叶纭喜爱花朵这点随了纪老太太。
饶是眼下落雪的冬天,叶纭的墓前也摆放着明艳的鲜花。
这是文瑞平的安排,叶纭去世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鲜花从未缺席任何一天。
“阿纭,妈来看你了。”纪老太太看着墓碑上笑容恬淡的女儿,声音又轻又沙哑。
“新年好啊妈妈,这是沈琏。”文叶烟揽着沈琏的肩,“他第一次来到您面前,但我猜你应该认得他。”
如果母亲在天上看着她的儿子,就不会没听到他想念沈琏时的絮语。
“阿姨好,我是沈琏。”沈琏拘谨地说。
他们带了点心和水果,文叶烟清理墓前的积雪,沈琏把东西摆放好,纪老太太静静地看着。
她那似乎一辈子都傲然挺直的背,在此刻却慢慢屈了下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她至死都忘却不掉的痛处。
“……我不太敢来见她。”纪老太太缓慢地说,“我想念她,想念她依偎在我身边,想念她叫唤我时候的声音,所以就更害怕面对她如今只剩一块石碑的现实。到现在,我依旧感到痛心。”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在文叶烟的记忆里,纪老太太来这里的几次,都是这样,沉默、叹息。
“姥姥,或许她真的陪在你身边呢?”文叶烟蹲在碑前,仰望着她,眼中犹如白雪般纯净,“你的花园里那么多的花,你怎么知道其中一朵不是她呢?”
又这么一瞬间,纪皖衣以为叶纭在文叶烟的身上活过来了一秒。
“那你以前除草的时候那么乱来。”沈琏责怪道,“弄伤了好多花。”
“我和妈妈有心电感应的,弄伤的都是欺负她的花。”文叶烟找补道。
纪老太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也蹲下来,轻轻抚摸墓碑。
“我也老了。”她说,“隐隐有感觉,没几年可活了。”
“喂喂喂!”
“呸呸,姥姥不要乱说。”
两人叠声制止她。
“我已经看淡了,所以心里很坦荡,生命无论在哪一刻停止都很圆满。”纪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唯一牵挂的事,似乎也已经用不着牵挂。”
“什么事?”文叶烟问。
“你们的未来。”纪老太太瞥他一眼,“如果要在一起,就要下定决心,踏踏实实的,但你只是想谈一场随便的恋爱,就不要耽误小沈的时间。”
文叶烟被一口冷空气呛道,愕然地看着她。
沈琏专心把积雪团吧团吧,堆成迷你雪人靠在墓碑旁,在心里和叶纭汇报文叶烟的情况。
“您、您知道了啊?”文叶烟诧异道。
“我老花,不瞎。”纪老太太冷哼道。
文叶烟还不太敢在她面前坦明,就怕她被刺激过去了,这几天也想着循序渐进来,没想到一下被她捅破,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是玩玩而已,我认真的,想和他长久走下去。”文叶烟说,他紧张起来,声音都有些颤。
“看出来了。”纪老太太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发表意见了。
零下的温度,南方老太太的身子遭不住,他们告别了叶纭,回到车上,纪老太太闭上眼睛休息。文叶烟有好多话想问,却只能按下。
他心里那叫一个痒,真想把车飚起来,以释放心里兴奋的情绪。
原来最亲的家人对他们的接纳与认同,是这么件让人欣慰、幸福的事。
他们回到家,秦姨看到的就是文叶烟和沈琏手牵手走在纪老太太身后的画面。
她以为这俩小年轻在找禁忌的刺激,又气又急地使眼色。
纪老太太笑道:“小秦,你别帮他们瞒了,我已经知道了。”
文叶烟笑眯眯地把秦姨喜欢吃的米糕送给她,“秦姨操心啦,姥姥她开明着呢,没事儿!”
“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沈琏嘀咕。
“小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不用管。”纪老太太云淡风轻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瑞平那性子啊,就是轴,要是知道叶烟和小沈处对象,又得是大折腾。”秦姨叹气道。
“他知道。”纪老太太说,“还是他发短信告诉我,我才确认的。”
“他直接发短信告诉您?”文叶烟眉头皱了起来。
“嗯,年前几天。”
文叶烟无言,他知道文瑞平这么做的用意,无非是想借纪老太太的手来迫使他们分开,但怎料弄巧成拙。
但文瑞平这么直接,根本不去想纪老太太若是接受不住这个消息,身心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魔怔了他,我对他无话可说。”文叶烟说。
“你爸那关不好过啊。”秦姨忧心重重。
“您搞错了,我们不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去得到谁的认可,才能在一起。”文叶烟认真地说,“这是我和沈琏两个人的事,我只在乎他的看法,其他人的,并不重要。”
141


第141章
年初五,纪老太太就返程了,家里还有一个沈燕燕让她惦记,这小姑娘经常陪在她身边,已经是她的半个孙女了。
纪老太太走后的当晚,文瑞平也回国了。
他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回到家,和吃饱喝足,在按摩椅上瘫坐的沈琏打了个照面。
沈琏:“啊,叔叔新年好。”
边说着,他的身体被按摩椅都得快速震颤,毫无形象可言
文瑞平:“……”
沈琏关掉开关,站起来很礼貌地说:“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现在回来。”
文瑞平自然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皱着眉头,仍是不说话,往楼上走去。
秦姨忙赶过来,问沈琏的情况。
沈琏摇摇头。
文叶烟在楼上开会,看到秦姨发来的消息,匆匆叫停,走了出去。
秦姨在文瑞平的房间门口踱步,见文叶烟来,快速地使眼色。
文叶烟更关心沈琏,从楼上探头望下去,沈琏也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文瑞平很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瑞平啊,你这才刚回来就要走?”秦姨说,“饭也不吃了……”
“我出去住。”文瑞平平静道,视线落在文叶烟的脸上,“以后不回来了。”
文叶烟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和地看着他,“那么,您路上小心。”
文瑞平不再多说,走下楼去,文叶烟随他后步,和沈琏站在一起,目送他。
沈琏还不清楚状况,碰了碰文叶烟的手背,然后被文叶烟握住。
文瑞平顿住脚步,最后沉声说:“选择伴随着风险和代价,希望你不要后悔。”
文叶烟温和道:“我从不后悔自己的所有选择。”
父子俩简短的对话中隐含交锋,沈琏听出了文瑞平话中的意思,问文叶烟:“你爸爸是不是要惩罚你了?”
“谁知道呢。”文叶烟耸了耸肩,“他刚才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只是这样……”沈琏说,他学着文瑞平的表情,眉头皱着,太过严肃,他反倒模仿得很滑稽,“看着我。”
文叶烟乐不可支,捧住他的脸颊揉啊揉,嘴上说着什么“哪有你那么可爱”“你最可爱了”之类的,没完没了,沈琏口水都要被他揉出来了,气恼地掐他的手背。
秦姨在旁不住地叹气,岁数越大,就越珍惜和睦的亲情,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父子俩非要走到这一步,都能退一步该多好?
文瑞平带来的余震刚平,马上又来一波动荡。
文若萧突然造访,风尘仆仆,想必是刚从谈判桌下来的,大衣里是干练的西装,高跟鞋踩出急促而清脆的声音。
“文叔叔呢?”她环视这个家。
“晚了一步,他出去了。”文叶烟瘫坐在按摩椅上,在手机里宣布会议延期,“新年好啊姐,大过年还得工作,向你致敬。”
“贫吧你。”文若萧说,她见“弟媳”也在,拿出钱包把里头所有现金拿出来,“匆匆忙忙,来不及准备,新年快乐。”
沈琏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说吉祥话,就收到了一笔丰厚的压岁钱,“太多、不用这么多……呃。”
他和文若萧还没有特别的熟,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只能向文叶烟求助。
“你就拿着吧,她可有钱了。”文叶烟笑着说。
“这是你的。”文若萧把钱包里最后两个钢板弹给他,“真行啊你文叶烟。”
“谢谢姐。”文叶烟庄重接住了两颗钢镚,“这是今年我得到的第一笔文家人的压岁钱。”
“你爸他来真的啊?”文若萧自言自语地嘀咕,“至于么……”
“他应该下达了个不要搭理我的通知。”文叶烟不甚在意道,“用意是告诉我,我现在的一切依仗的都是他。”
他觉得好笑,“要是我真被他养成了那副德行,他难道就会觉得自豪?”
“他人呢?大晚上的还要去哪儿?”文若萧问。
“他说出去住,不回来了。”文叶烟起身,坐到沈琏身边,拿走他不敢乱动的钱,帮他清点起来。
“大过年的,你们家可够不太平的。”文若萧无奈,脱了大衣,随意在另一边的沙发坐下,松懈下来就有些疲惫,她撑着腮,懒散地看着数钱的两人,“你们可别是一时冲动,好多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你呢,也再看吗?”文叶烟问。
“我闲得慌么?一堆大事小事等着我去忙,大过年还要出差,没歇两天又要飞。”
“这么忙不好好休息,来找我爸干嘛?”
“他最近调用了一大笔资金,组了个收购团队,不知道要搞什么动作,现在整个公司上下都在忙度假新区那块地的事,他却忙活别的。我作为公司董事,当然要问清楚他的意图。”
“度假新区?”文叶烟听说过,好像是郊区的一块待开发的大区,他之前旁听文瑞平的会,都是在讲这个的。
“是啊,投标材料马上就要交了,他开始干别的。”文若萧瞥他一眼,“这个时间节点,很难不跟你的事联想起来。”
“难道他打算以公谋私?”
“只要他们提交的项目策划能通过股东大会。”文若萧扬眉抿笑,“这还不简单么?”
文叶烟终于叹了口气,“我不明白。”
“他也不明白你。”
“可能我投错了胎,才成为他的儿子。”
“慎言,我可不是来挑拨你们父子关系的。”文若萧转向了沈琏,“哎,小沈,要是有一天他变成穷光蛋了,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沈琏端正坐着,认认真真地说:“叶烟很聪明,不会让自己变成穷光蛋,我以后也会工作赚钱,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不分开。”
“那就够了,谈吧谈吧,人活一世,能遇到一个契合的人也是幸运。”文若萧合目喃喃,“有什么要姐姐帮忙的,尽管开口,文叔叔那边我也能帮说两句。”
“你还是别,他现在就眼红你太优秀。”文叶烟笑道,“把你的好心当驴肝肺。他那边,我能应付。”
文瑞平的大动作果然是冲着文叶烟来的,年还没过去,文叶烟就陆续接到手头上重点投资公司的撤资请求,皆是言辞无奈诚恳,他们收到消息,要是再和文叶烟的公司有利益上的牵扯,整个公司将会被重点针对,对方有一个实力强劲的金融团队,在股市上随随便便能把他们这些将将上市的小公司整到破产,他们搏不起。
尽管没有直接支出对方是谁,但这个问题还需要问么?
短短几天,不仅投资的公司主动请求撤资,连公司的合伙人们也遗憾告退,文叶烟一下从前途明朗的新兴总裁,跌落成谁都不敢靠近的光杆司令。
“他的重点不是让我赔钱。”文叶烟还对沈琏解释,“他是要向业内的人宣告,我呢,已经被九川扫地出门了,谁敢和我合作,就是和九川做对,就要倒霉了。”
他摇头叹息:“都怕了,可有什么怕呢的?九川虽然资本雄厚,可到底是搞地产的,手下的项目动辄数亿,十数亿,这也就意味着他的钱要小心更小心,一个环节失误,那巨大的亏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爸敢这样对付我,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只要再拉来一个雄厚的资方,他想做空就跟他杠,输不起的那方最容易输。”
沈琏听得很专注,总会点头给出肯定的态度,但末了总会露出茫然的神情,他是医学生,听不太懂。
“说了也白说。没人敢。”文叶烟哼笑,倒回鹅绒被褥里,他表现得那么轻松自得,其实这几天几乎没睡过安稳觉,他很努力的去调和、游说、做出最好的应对方案,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被人看成年轻气盛不知好赖,最终还是一场空。
“什么都没有啦。”文叶烟疲倦地喃喃。
“唔,还有我。”沈琏的手指绕着他的头发打转,轻轻安抚。
文叶烟一个翻滚,滚到沈琏的腿上,像只大狗狗拱他的小腹,然后抬头望着他,“要是我告诉你,你给我的钱可能全都打水漂了,你会生我的气吗?”
“哇,真的吗?”沈琏错愕,但只是单纯的错愕,“你们这行风险真大呀……”
文叶烟“厚颜无耻”地闷笑。
“全都亏完了?一毛钱都没剩吗?”沈琏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支付宝里的钱,文叶烟给他弄了什么奶茶基金吃饭基金,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十万出头,他们没有住房的压力,吃一两年是足够的。
“没事,还有钱。”沈琏松了口气,“现金也有几千块呢。”
他精打细算地规划起来,以后不能老跟文叶烟下馆子了,他现在花钱也被带得大手大脚起来,不好,要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