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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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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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章,是三皇子裴筠的字。
来迟。而非不能至。
席间众人多少听闻了三皇子遇刺坠崖之事,闻言神色各异。
皇帝派三皇子赴黔中道治灾,看似一种放逐,实际也给了母族垮塌的三皇子一线破局的生机。三皇子党虽不可能再回到鼎盛光景,但总归有转圜余地。
冬狩之日,二皇子救驾有功。众臣本以为皇帝会借机重用二皇子,结果皇帝伤势过重,以至于太子代为临朝了一段时日,反而让太子巩固了权柄。
而皇帝醒后,只草草封赏了二皇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不见重用之势。这让尚未站队的那些世家老臣,都再度掂量了局势,不急于下注。
本以为离京治灾的三皇子凶多吉少,现在看来,他早已秘密回京,且皇帝知晓此事。或许皇帝有心扶持三皇子,亦未可知。
朝中更有少数眼明心亮者,能看清自太子羽翼渐丰后,皇帝便有心牵制。
皇帝生性多疑,三皇子失去母族支持,同时也更易掌控。其才干、声名犹在,朝中追随者未散,若只是作为掣肘储君势力的棋子,不失为上佳之选。
铜胎掐丝珐琅六方宫灯里,火光无风一晃。太子裴策清漠神情分毫不变,俊眸顺着那轻曳的灯火微微一敛,散漫的,看不出情绪。
无人看见,桌案所掩处,他随意搭于膝头的手上,拇指所戴白璧松竹纹扳指已出现细碎裂纹。
不为朝堂,只为他的晚晚。
恰这时外头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响起:“三皇子至——”
乌皮六合靴迈上含元殿前汉白玉砌就的长长龙尾阶。殿外八角琉璃风灯高悬,勾画出一道颀秀清濯的身影。
随着来人步步上前,殿中众人看清他所戴远游三梁冠,看清那一身皇子服制,绛纱单衣下白裳胜霜,蹀躞金带修束其身,人亦似凝霜拢月,隽润尔雅。
幢幢灯影映上一副如玉俊容,只是稍显消瘦。裴筠向高座上的皇帝一礼:“儿臣来迟,请父皇责罚。”
皇帝豪宕一笑:“怀章不必多礼,你于黔中道治理雪灾有功,理当奖赏才是。”
裴筠谦和垂眸,温声道:“都是分内之事,儿臣不敢居功。”
殿内气氛看似和睦,席间众人皆挂起笑意,纷纷举杯,或庆贺三皇子平安归来,或称道三皇子为民立功。觥筹交错,其中真假,各人心知。
一位郡王问起他遇刺坠崖的传言。裴筠轻描淡写,浅笑带过:“在黔中道和返京途中,的确曾两度遇刺,以致耽搁行程。幸而后一次对方略显急切,露出破绽,我有所防备,布出坠崖假象,逃过一劫。”
皇帝身侧,皇后目含忧切地看向他,缓声道:“看来怀章这一路凶险非常,陛下定要追查出行凶之人。怀章劳顿辛苦,快入座歇息吧。”
裴筠躬身一礼,笑意温淡:“多谢母后关怀。”而后转身入席。
路过裴策座席时,脚步微不可察地稍缓。
裴策一手执杯,一手置于膝头,慢条斯理碾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面色疏漠自若。
裴筠终究不偏不转,款步而过,二人无一刹视线交汇。
他落座于二皇子与四皇子之间。二皇子裴笃侧首,不去看他,似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下一瞬,裴笃察觉到来自高座上皇后的视线,抬头,对上一双端严含笑的眸。
裴笃不情不愿转回身去,举起琉璃杯,向裴筠道:“恭喜三皇弟,立功而归。”
裴筠亦举杯,温和有礼:“谢二皇兄。”
一旁的四皇子裴简,因母妃出身低微的缘故,素来缄默和顺,见裴笃举杯,也双手捧起酒杯来,恭逊道:“三皇兄一路辛劳,便以此薄酒,为皇兄接风。”
裴筠淡笑颔首,道谢饮下。
酒过三巡,皇后看席间气氛正酣,向皇帝提道:“臣妾有一堂侄女,乃中书侍郎之女,特为今日宴会排演了舞蹈,愿为众人助兴。”
皇帝品着杯中佳酿,只觉得不如方才的鹿血酒,宴饮的兴致已见阑珊。对皇后的提议,他大致猜测是为了促成其子裴笃与堂侄女的联姻,无可无不可,随口应道:“那便传她上前一舞。”
乐人在殿侧调试箜篌的泠泠声响隐约传来。裴筠放下琉璃杯,起身一揖。
“儿臣返京,尚未拜见母妃。听闻母妃缠绵病榻,儿臣挂心不已,请恕儿臣无心赏舞,先行告退。”
皇帝听他提起被暗中禁足于淑景殿的江淑妃,放下杯盏,望向自己的三子。其实裴筠与其母容貌气度有五分相似,只是裴筠身上多了男子的萧朗。
江淑妃虽出身定北侯府武将世家,却不似将门之女的潇洒落拓,倒与其次兄江景行秉性更为接近,浸染了文墨隽雅,沉静温柔。闺名意柔,恰如其分。
她伴在君侧多年,又协理六宫,素来勤谨得宜。
或许男人的心理总是微妙矛盾。皇帝十分受用柳昭容将媚与柔结合得恰到好处,但又在心底鄙薄她出身小门小户的媚。
江淑妃有着纯然的温柔和来自世家大族的端雅,又不似皇后古板,皇帝亦喜爱,却隐隐期待着她磨去高门傲骨后更加的驯顺。
皇帝敛去随鹿血酒起效而摇曳浮躁的心神,向裴筠随意挥了挥手,道:“去看看你的母妃吧。”
裴筠行礼告退。
乐声渐起,十二把凤首箜篌齐奏,琴弦上映出泠泠的光。十二名舞姬石榴裙翻飞,衣香鬓影,众星拱月般迎出一道曼妙娇妍身影。
赵霂知以薄纱掩面,腰肢袅袅回转,袖摆褰褰欲飞,裙纱轻红如雾,她在烟中雾里,含羞将秋波般的目光投向太子席座。
却见裴策执着琉璃杯,漫不经意向殿外远去的背影一瞥,目光落回杯中,悠然看澄透酒液在杯壁转过一周,神色廖然淡寂,难以捉摸。
他慢慢将杯中酒饮尽,起身向上首的皇帝告罪:“儿臣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
皇帝摆手示意他自便:“今日也算家宴,不必拘礼,去吧。”
赵霂知看着那道高大峻挺身影信步而出,从始至终不曾将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舞步不由一滞,错了节拍。
幸而皇帝也不曾认真观舞,没有怪罪。她顶着渐显苍白的桃花面,仓促跟上,心,却是彻底失了方寸。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廿三的下弦月尚未从东天升起,唯有悬于殿顶重檐下的琉璃风灯在长长龙尾阶上染开晕黄。
裴策拾阶而下,望向无际宫海中的某个方向,目光静得过分,似深不见底的潭。
方才漫然一瞥,裴筠远去背影如清风朗月,酷肖江音晚笔下淡墨勾勒的形意。
“去看看你的母妃吧。”
他的晚晚,此刻就在淑景殿。
34. 淑 簪月
今夜宫禁巡查警戒的重点都在含元殿附近, 淑景殿一带守卫松散。且裴策在执掌宫禁的金吾卫中有自己的人手,已掐算时辰将人调开。
江音晚行过长长的甬道,这条道路她早已谙熟于心。两侧红墙琉瓦高高, 衬着墨一般的夜幕, 天边无月, 只有间或一盏的落地六角亭式石灯泠然生辉。她悄然攥紧了纤嫩的手掌。
“淑景殿”三个鎏金大字下, 朱漆镶浮沤钉的大门只是半掩着。她不惊动旁人,侧身迈入。
庭院深深, 印象里从来繁花锦簇, 春兰,夏荷, 秋菊, 冬梅,花房的人勤谨打理,绝不会有眼前的残花衰草景象。深冬的寒,凝成白草青砖上肃杀薄霜。
皇上暗中有令,淑景殿月例供奉一律按才人发放,宫人内侍也大多遣去别处,只留了陪嫁入宫的两名贴身侍女, 以及掌事的姑姑与太监各一。
守在内殿外的采葭见到熟悉的倩影, 惊骇地睁圆了眼, 随即漫上喜色,正要转身通报,被江音晚无声拦下。
她独自提着东宫宫人的莨绸裙摆,轻步入内。
淑景殿已用不起银丝炭,熏笼里,燃的不知是什么炭, 厚白的烟腾起来,气味呛人。江音晚抑下咳嗽的冲动,辨出夹杂其中的苦涩药味,看来裴策言出必行,果然已安排了太医过来。
廖落深殿,连灯烛供奉亦不足。高大的立式绛纱灯皆沉寂,唯几案上一豆烛火幽幽。
万幸,本以为卧病在床的人,情状并不似她料想的糟糕。江淑妃正斜倚在罗汉床上,一手捧卷,一手执着剪子,剪去多余的烛芯,将烛光剔得更亮些。
劣质的烛,灰烟呛得江淑妃轻咳一声,余光瞥见博古架旁的纤柔身廓,下意识只当是采葭。
下一瞬,她倏然抬头望去。烛火毕剥一记响,飘摇的光晃过人眼,映得那梨花般的楚楚身影如梦,手中剪子轻锵一声落在几案上。
江音晚细细凝望着她的姑母。寂寂烛烟萦绕,江淑妃面色稍见憔悴,却不掩姣美平和,鸦发盘起,只斜插两支素银累丝簪,如一剪空谷幽兰,又似帘卷西风下,消瘦的菊。
望得久了,眼中汇起酸涩的泪意,江淑妃亦含着脉脉的泪,向她轻轻招一招手:“音晚?到姑母身边来。”
江音晚一步一步,走到罗汉床边,却不是与江淑妃相对而坐,而是一如幼时般,在脚踏边蹲下,伏在姑母膝头。
江淑妃抚上她的青丝,终于确定眼前人的真切,拭去面颊上的泪,牵出浅笑问她:“你如何能来这里?又为何是这身打扮?”
江音晚明白,姑母不似大伯母。大伯母身在大理寺狱,已是远困在时局之外的人,然而姑母虽一时被禁足,却仍在波诡云谲的时局之中。她对大伯母不曾言明的,对姑母却不能隐瞒。
但是太多事情,不知何从开口,最终避开了一些,简略道:“音晚从教坊逃出,为太子所救,今日能来见姑母一面,也是太子的安排。”
江淑妃神情一滞,扶着她的肩膀,将人从膝头拉起来,含着忧切,再度细细打量一遭,似要问些什么,终没有问出口,只化作一句:“你过得可还好?”
江音晚点头,盈着泪雾弯出一个清甜的笑:“音晚一切都好。我听闻姑母病了,眼下身体如何了?”
江淑妃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在罗汉床上坐下:“我的病原是心病,从侯府之变便积压下来,当日乍闻怀章出事,再难支撑,一时病倒。如今已好了许多。”
江音晚却愕然:“表兄出了什么事?”她消息闭塞,连裴筠赴黔中道一事都不知,遑论后面的变故。
江淑妃安抚地微笑:“莫担忧,我已知道了他平安归来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柳昭容带给她。江淑妃的视线迎着那昏黄的烛,冲淡宁和,忆起几日前的景象,当日的心绪剧烈起伏,到如今,竟也都归于古井般寂静。
彼时江淑妃苍白无力地倚躺病榻,看着那道袅袅婷婷身影款步而来。月色泠泠,从雕棂长窗洒进来,投下美人淡而薄的影。
柳昭容先提起的,并非裴筠的消息。而是一桩,在当时的江淑妃听来如雷掣顶、堪称噩耗的秘闻——
“淑妃娘娘可想知道,所谓定北侯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一案的真相?”
江淑妃内心卷起浪涛,面上却撑着镇定,听柳昭容眼波含烟,娓娓淡淡道来:“嫔妾得幸在紫宸殿侍奉,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撑,陛下对嫔妾少了几分戒心,反使嫔妾能够听闻零星消息。
“西北军情,分毫不曾外泄,嫔妾亦无从窥探。不过在定北侯谋反罪行被公之于众的两日前,兵部职方郎中王益珉曾与陛下秘谈两个时辰,而不久之前,王郎中擢升兵部侍郎。
“让他得以晋升的,是他向陛下进献的一道谏言。嫔妾亦颇费了周折手段,才知道,当日起兵谋反的是安西节度使,而定北侯出兵,是为镇压叛乱。
“战报传至天子案上,已是两军疲敝之际。陛下素来忌惮定北侯手中兵权,王益珉趁机献策,将定北侯一并扣上谋反罪名,出兵一网打尽。”
江淑妃本就虚弱的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心头绞痛如刀割,连带得浑身冰凉,四末发麻。她艰难地吐字,维持镇静语调:“柳昭容怕是糊涂了,到本宫病榻前,说这些无稽之谈,可知这是谤君大罪?”
柳昭容柔婉一笑,微微上翘的眼角,勾出堪破人心的锐与睿:“虽后宫不得干政,王益珉是否荣升侍郎,娘娘还是不难查知。除此之外,嫔妾确然别无凭证,信与不信,全在娘娘自身。”
不过若要告她谤君之罪,亦全无凭证就是了。
江淑妃在极大的痛楚中,反而牵出惨淡温默的一点笑意:“定北侯府之案,昭容何必费心打听?特来告知此事,又用意何在?该不会,只是为了来刺激本宫,加重病情。”
柳昭容浅笑摇头,避开了第一个问题:“恰恰相反,嫔妾以为,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叫娘娘看清一些事,绝了虚妄念想,才能彻底好转。
“娘娘若怀疑嫔妾居心,嫔妾这里,亦有一桩好消息带给娘娘。三皇子已然秘密回京,平安无事。”
江淑妃美眸圆睁看向她,一颗心如割成两半,一半溺毙于冰湖之中,另一半却得以喘息。
怀章是否回京,不难验证,柳昭容没必要以这个骗自己。可柳昭容那副美人面孔,笼在如纱月色下,如隔霭霭云雾,愈发难参分明。
又听她缓缓道:“想来淑景殿不日便能重开,只是嫔妾想请娘娘问问自己的心,到那一日,是否还能全心真意地侍奉君上?”
江淑妃迫自己思量她的用意。柳昭容膝下无子无女,若他日山陵崩,便只能仰仗新君,揣测她是为了提前笼络。于是嗓音虚弱,轻淡道:“眼前局势,你若想押注于怀章,恐怕注定落空。”
柳昭容唇边笑意加深:“娘娘多虑,嫔妾并无下注在哪位皇子身上的意思。”
她侧首,仰起秀面望向窗外寒月,此时已过十五,月缺一角:“只是这片天空下的月亮,永远不得圆满,嫔妾早已看倦了。”
天,常用以指代君主。
江淑妃心下一悚,闪过一个骇然的念头。她看着柳昭容的螓首秀项,那侧颜如白璧精琢,堪称无瑕,轮廓描上了一轮月色,清凌的寒。
因柳昭容闺名簪月,尚服局为讨其巧,鬓边的簪子亦制成弯月形状。这样的夜色里望去,竟隐隐似大理寺狱里钉穿人琵琶骨的尖锐弯钩。
江淑妃从回忆里抽身,再多的惊涛骇浪,都已寞然无波。或许柳昭容说的当真是对的,看清之后,她倒有了几分通达,又闻怀章归来,果然沉疴渐愈。
江淑妃隔一豆灯火,望向江音晚的梨花玉容。若可以,她希望这个侄女永远被安然护在家人的羽翼下,远离一切阴谋,一世天真无忧。
可江音晚如今已然被侯府牵连,身遭变故,又到了太子身边,裴策城府极深,若当真一无所知,对她反而不利。
何况,王益珉献策,当真只为讨好君上,以搏前程么?会不会背后有人授意,而幕后之人,会不会正是裴策?
江淑妃压下心中猜测,只将柳昭容的话一一道来。看着眼前那张玉白的面孔渐渐染满了泪,江淑妃伸手,耐心一遍遍拭去。
江音晚心中早有猜想,但得知大伯本是为了出兵平叛,反被他所效忠的君主,轻飘飘一念诬为叛乱,不由更深地感到胆寒心惊。待她回神,已是满脸冰凉珠泪。
她抑制住哽咽,努力维持清明思绪,问姑母:“柳昭容的意思,是要与您结盟吗?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淑妃睇视那烛火昏黄光晕,似望向茫晦前路。火光明明灭灭跃在她的秋水剪瞳。她最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一摇头,眸中,却露出一缕堪破黯夜的坚定。
殿外,远处天际传来烟火炸响之声,江音晚与裴策事先约定,此时便该离开。
她最后深深凝望姑母一眼,在心中刻下那副温柔容颜,一礼拜别,转身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