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93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然后我们去找实验室的位置,把纪弘易救出来!”

  这番话终于打消了保安心中的疑虑,起初他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上前抓捕纪敬,可是现在连煋巢的员工都这样讲,他们终于不再犹豫。以往他们都是围在纪弘易周围,防止民众靠他太近,现在他们却围绕在人群外围,保护民众不受到警方的攻击。

  场面顿时十分胶着,此时纪敬已经藏匿在人群之中,警察根本无法驱散舞台前的民众,不仅如此,城内许多从电视、或视频软件里看到现场实况的人都从家里或公司跑了出来,他们驾车来到市中心,突破了警方架设的路障,聚集在煋巢大楼前为纪弘易声援。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人数大大超过了警方的承受极限,太阳落山时,警方几乎放弃了驱散人群,在茫茫人海的衬托下,闪烁的警灯好似草原中几只落单的萤火虫,到最后警察只得坐在车内观察情况,他们的任务从驱散人群变成了避免暴力事件发生。

  黑压压的人群不仅占领了舞台,更是将市中心填得满满当当,以往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不再空空荡荡,而是站满了人,这其中有热血沸腾的“末日一代”,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城市上空向下望去,市中心仿佛变成了一张以煋巢集团为中心的蛛网。夜幕降临之后,依然有人从其他地方赶来,复杂的蛛网还在向城市的各个角落缓慢延伸,仿佛在为最终一战积累最后的力量。

  早前被罗锐衡派出的狙击手也没能完成他们的任务,纪敬似乎很早就猜到了“王”的下一步,早在狙击手赶到之前,他就躲进了人群之中,狙击手根本无法确定他的位置,更糟糕的是,天黑之后,民众为他送来了帐篷——

  数不清的帐篷在煋巢门前支起,连成一大片彩色的地图,仿佛是煋巢在划分它的地盘,许多顶帐篷更是连在了一起,民众用自己的行动表达对纪敬的支持,他们同纪敬一起在煋巢门前扎下了根,用狙击手的话来说:“简直就像一条极长的贪吃蛇。”

  而纪敬则在这些帐篷之中悄无声息地穿行,确定他的位置变得难上加难,几乎每一分钟都有人在进出自己的帐篷,要在市中心密密匝匝的信号点中定位一名没有佩戴体征圈的男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为了避免更多的人来到城内闹事,罗锐衡关闭了通向城内的交通要道,没想到这一举动却激怒了首都的群众,直接导致那里爆发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人们走上街头,举着画有煋巢Logo的纸牌,高喊着:“把纪先生还给我们!”

  政府大楼前,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长队,齐声呐喊着:

  “我愿意代替纪先生参加明日计划,我自愿报名!”

  “我也报名参加明日计划!”

  “拿我做实验吧!我更合适!”

  “把纪先生还给我们!把纪先生还给我们!!”

  明日计划原定召集一百名志愿者进行精神重塑,罗锐衡为此拍摄了三个版本的宣传片,目的都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参加实验,当然,宣传片里不会提及重塑的具体步骤。他花费许多精力包装实验,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召集到了比原计划多出成百上千倍的志愿者。

  现在可以说是他最需要纪弘易的时刻,然而他不得不耐下性子,等待纪弘易完全康复。

  少部分人在接受过重塑治疗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他们的情绪可能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波动,这算是精神重塑的副作用,一般来说三到五天便能恢复正常。

  “已经一周了。”罗锐衡说。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也许换个居住环境会好一些。”医生看着监控画面中的玻璃房,说:“实验室可能会让他感到紧张。”

  外界形势最为严峻的时候,罗锐衡却不得不将纪弘易送到了一栋山中的小别墅居住,这栋别墅共有十人看守,卧室里两名,客厅里两名,其余的则分布在别墅周围,不仅如此,大小摄像头遍布别墅的每一个角落,无论纪弘易走到哪儿,都没有隐私可言。

  纪弘易被接到别墅之后,开始正常吃饭,在房间内走动,就在罗锐衡以为他恢复正常,亲自去找他的时候,纪弘易又拿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对罗锐衡爱答不理,哪怕罗锐衡故意说,纪敬已经被处理掉了,纪弘易也只是兴趣缺缺地听着。

  两人坐在阳台上,沉默早已在空气中蔓延许久,罗锐衡面色凝重,目视前方,远处的森林里有鸟鸣传来,外界的风波似乎根本不会吹到这遥远的山间。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却难以驱散僵持在两人之间的寒气。

  纪弘易将身上的毯子拉高,捧起茶几上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对于茶几另一头的男人,他却熟视无睹。

  罗锐衡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想起医生的话,不得不将恼怒的情绪咽回肚中,他揉了揉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气,然后从椅子里起身,扭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纪弘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不喜欢他们一直跟着我。”纪弘易放下茶杯,向后靠在椅背里,说:“你别让他们跟着我,我就帮你。”

  罗锐衡脚步一顿,他意识到纪弘易指的是别墅里每日跟随、寸步不离的保镖。

  “你说的可是真的?”

  纪弘易回过头,狡黠地眯起双眼,“当然。”

  罗锐衡抬眼看向纪弘易身边的两名壮汉,双方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罗锐衡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阳台。

  纪弘易依然坐在椅子中,他双手捧起茶杯,看着黑色的电车驶离别墅,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之间。

  在这之后,看守纪弘易的总体人数没变,但是跟在他身后的人却减少了,比如说在他入睡之时,保镖不会再守在卧室的角落,他们按照罗锐衡的要求,为他留出了小小的空间。

  不过保镖依然会向罗锐衡定时汇报纪弘易的情况,他们说他昏睡的时间减少了许多,虽然与外界的一切通讯都被切断,纪弘易却不感到无聊,他似乎对别墅外的事物一点都不感兴趣,而是经常呆在房间里和自己下棋,从未踏出过别墅一步。

  春天来了,气温逐渐上升,纪弘易开始去阳台上晒太阳,经常一呆就是一下午,有一天他将自己的棋盘搬到了阳台的茶几上,此时只有一名保镖站在他身边,他要求对方为自己烧一壶茶,等到保镖下楼烧水时,他放下棋子,从座椅里起身,四肢并用地爬上阳台的护栏。

  一旁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他踩在高高的护栏上,张开双臂,仿佛要与世界相拥,温柔的春风拂过他耳鬓柔软的发丝,他踮起脚尖,闭上双眼,如同一只即将起飞的鸟雀,从护栏上坠落。

 

 

第137章 

  罗锐衡接到别墅传来的消息时,正在首都开会,他当即乘坐直升机,前往城内。从城市上空飞过的时候,随时可见五颜六色的帐篷,尤其是市中心区域,各式各样的帐篷几乎连成了一片五彩的海洋。

  情况僵持到现在,民众似乎已经适应了在帐篷中生活,现在冬季已经过去,夜晚没有那样难熬,许多人在自家的帐篷前升起了篝火,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做饭,食物不够的时候,就驾车去自动便利店。

  政府内部曾有人提出关闭城内的所有商店,这样民众将不得不回到公司上班,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罗锐衡否认了这一提议,理由是太容易引起民愤,加剧他们与民众之间的矛盾。

  罗锐衡从直升机的窗口边向下看去,几辆警车依然停在这个由帐篷组成的部落外围,警车之外的地方虽然也扎了不少顶帐篷,但是所有帐篷都离警察很远,从上空看下去时,那些警车就像落在水面上的油点,非常容易分辨。

  到现在为止,纪敬还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罗锐衡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在他看来,人们聚集在各自的帐篷前闲聊、抽烟,这似乎代表着正在懈怠的士气,拖延民众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案,现在看来它并不算糟——起码没有让情况恶化。

  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在拖延民众的同时,在城内部署好了兵力,这样万一发生暴乱,他也能够第一时间控制情况,降低人员伤亡。

  他认为这场示威游行就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意义,每一个人的时间都很珍贵,都应该用在更宝贵的事情之上,减少民众伤亡、杜绝暴力事件的发生,仍然是他身为统治者的首要任务。

  毕竟能够解决生育难题的人,也许就在这些帐篷之间,不久的将来,或许就有人能够想出逆转基因的法子。

  每一个人都有掌握未来的潜力。

  所以他们不能受伤,不能死亡。

  这是体征圈的设计初衷——

  将每个人能够对社会做出的贡献最大化。

  人的自由意志不再重要,罗锐衡不否认这个控诉,但是这没有办法,“末日一代”是被诅咒的一代,这是他们这代人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无法逃脱的宿命。

  )

  直升机最终在山脚降落,罗锐衡坐上等候许久的电车,朝半山腰驶去。

  这是他最爱的小别墅,因为坐落于山间,城市的喧嚣永远无法打扰到山林间的鸟雀。母亲在任期间,他经常被带到这里与她见面,那时他不明白母亲身边为何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就算有了和她相处的机会,母亲也经常呆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办公,罗锐衡只得一个人在山林间闲逛,他会一个人走到小溪边,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七、八个水漂,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去别墅边上的树干上捕蝉。

  蝉在他手里吱吱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神不宁,他握紧蝉的身体,感受着它在自己手心里微微颤动的频率。

  振翅的蝉被他抓在手心,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时就能从指缝中溢出,可是事实上,蝉的生命是何其短暂,地下潜伏数年,也只能换来一个短暂的夏日。

  少年时期的罗锐衡感到有些悲凉,他伸长胳膊,松开五指,看着它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飞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放肆地鸣叫、寻找配偶,完成繁衍的使命之后,它们便会在秋风中凋零。

  成为“王”之后,罗锐衡在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度假小屋,不过这座小山上的房子依然是他的最爱,政府的工作人员曾经建议在半山腰修一个停机坪,这样他便可以在首都与城内快速往返,但是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他很享受这段山脚到半山腰之间的路程,唯独在这里,他才能放心地降下车窗,像个孩子一般从车里探出头,绿绿葱葱的树丛从他眼前倒退,泥土的清香涌进他的鼻腔,这是他仅有的,可以不被外界烦扰的时刻。

  可是纪弘易的所作所为却让这一段路程变得十分漫长,今天罗锐衡没有降下车窗,他沉着脸坐在电车后排,道路两旁的树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他却没有心思去看。

  除了看守纪弘易的保镖以外,今天还有一名医生在别墅内等候罗锐衡到来。罗锐衡下车之后,径直走进一楼大厅,医生见状从沙发里起身,主动迎上前,客气地与他寒暄起来。

  罗锐衡却没有和对方嘘寒问暖的心情,他瞥了医生一眼,随后抬眼看向二楼的方向,问:“怎么回事?”

  医生和保镖对视一眼,后者迅速低下头,似乎知道自己办事不力,医生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纪先生下午爬上阳台护栏,从二楼摔了下去……”

  “我知道!”罗锐衡厉声喝道,大厅瞬时一片死寂,就连同他一起坐直升机来的研究员也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罗锐衡强忍着怒气,问:“我是问,他为什么要去爬护栏?”

  医生掀起眼皮,朝一旁的保镖看去,当天是对方值班,自己不过是一名被分配到山脚下,负责纪弘易身体健康的医生,他对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保镖的头垂得极低,他干巴巴地答道:“我们不清楚原因。”

  “你们没问他?”罗锐衡斜过眼看他。

  “问过了。”医生语气一顿,“他不愿意和我们说话。”

  研究员仔细倾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胸前别着一个小型摄像机,今天发生的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当然,医生与保镖能够提供的信息极其有限,他马上就会和“王”去看纪弘易的情况,到时候他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对方的情绪和状态,纪弘易任何细微的表情转变都会被传送至实验室,供其他研究员观看、分析。

  一行人走上二楼,在卧室前站定。两名保镖立在门口,见到罗锐衡他们后,几人微微欠身,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卧室的门没有关,罗锐衡看到纪弘易躺在床上,摔断的右小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不仅如此,他身上也有多处擦伤,手臂一侧印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淤青。

  为了防止纪弘易再度做出危险的举动,阳台的自动推拉门现在被上了锁,没有密码无法打开。

  罗锐衡抬腿走上前,俯视着床上的纪弘易,医生与研究员则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一记响亮的耳光冷不防响起,惊得门口的保镖都不禁回头朝房间里看了几眼,医生倒吸一口凉气,研究员则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王”如此失态。

  只见罗锐衡的手腕微微颤动着,他抿紧嘴唇,鼻翼剧烈地翕合着,而床上的纪弘易则被打得头都偏向一侧,他额前的碎发散了下来,遮住了灰色的眸子,研究员低下视线,这才发现纪弘易毯子下的两只手都被绑上了黑色的约束带。

  “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啊!”罗锐衡怒火中烧。

  纪弘易突然扬起嘴角,冲他挤出一个笑来,这是人们从未在电视上见过的、纪弘易的笑容,它十分古怪,如同一张印在面具之上的脸皮。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纪弘易猛然握紧拳头、抬起双臂,好似即将要一跃而起,但是他的动作立即被约束带限制住,他落回床上,身体与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罗锐衡脸色阴沉,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的研究员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研究员差点以为纪弘易要攻击“王”,后来才发现对方只是想要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约束带。

  纪弘易的神经绷紧一瞬又接着松开,他垂下无力的双手,将头转向阳台的方向,落地窗外,一只褐色花纹的麻雀停在他刚刚跃下的护栏上,吱吱喳喳地叫着。

  “……不然你也不会让他们将我绑在这里。”他淡淡地说。

  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顺着研究员的脊梁往上蹿,他在实验室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幸存者。

  颓意几乎从纪弘易的根根发丝间渗出,拉低了整间卧室里的气压。

  “我答应过你,给你活动的空间和自由,现在是你自己不珍惜。”罗锐衡冷声道,可是等他转过身来,研究员才发现“王”的脸色十分苍白,豆大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