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7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他曾在住院期间试图模拟出那一巴掌所带来的痛感,除了观看狗血电视剧之外,他也对自己下过不少狠手。帮助他复健的护士没多久就发现了端倪,她总是问:你的脸蛋怎么红红的?

  纪弘易回避着她的视线,将手背贴在脸颊上:可能是太热了吧。

  可惜实验一直以失败告终,他差点以为那种难以言状的刺激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今早他无意中将叉子戳到纪敬的手背。

  纪弘易背对着门站在卧室一角,抬起左手手腕,右手拇指指尖按在虎口处逐渐下压。因为无知无觉,他愈发用力,直到在皮肤上留下几块交错的、月牙状的印子。

  遗憾的是,他没能像早晨一样复制出相似的感受。怎么会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沿着掐痕摸了摸。会不会是因为损伤还不够严重?

  也许他的实验手段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剂量”。纪弘易不由自主地拾起一旁的打火机,用力搓下滚轮。

  伴随着两三点细微的火星,橙色的火苗陡然跃起,他用右手拇指压住滚轮,同时将左手缓缓靠近火苗。

  火苗的外焰温度往往是最高的。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根食指,仿佛在触碰一根沾有剧毒的银针,就在他指尖距离外焰仅仅几公分时,纪敬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巴掌挥了过来。

  红色的打火机从纪弘易手中滑脱,飞出两米后落在地上转了个圈圈。

  “我不是说过不能碰火吗?你从哪儿弄来的打火机?”

  纪敬想要去捡地上的打火机,纪弘易却一把将他推开。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抢走打火机,重新搓动起滚轮。一股无名火直往纪敬的脑门上蹿,他就像对付贫民窟里那些蛮横无理的小孩一样,直接扣住纪弘易的手腕向后一掰。

  纪弘易手腕脱力,打火机刚落在地板上,纪敬就狠狠一脚将它踢到了房间角落。

  纪弘易却像着了魔一般,拼了命似的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你别抓着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就让我试一下行吗?我不会伤到我自己……”

  纪敬骂道:“妈的,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都烧起来了!”

  “我说了我不会烧到自己!”

  纪敬觉得他简直是疯了,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拖出房间,纪弘易根本没法与他抗衡,情急之下不得不握起拳头朝他砸了过去。

  这一拳打得不重,和贫民窟里的小孩相比要差多了,可反弹到纪弘易身上时,痛感却被无限放大。他还不适应疼痛,犹如被专业拳击手揍了一拳。由于剧痛的刺激,他的身体第一次进入到应激模式,极速加快的血液循环大大加重了心脏负荷,激增的肾上腺素让他双膝一软,控制不住地倒在纪敬身上。

  两人一齐摔倒在地,纪敬撞到了后脑勺,眼前随即冒起一小片星星,趴在他身上的纪弘易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急忙低下头,问:“撞到头了?”

  纪弘易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捂着脑袋,浑身都在发抖。纪敬看到他的体征圈已经亮起黄灯。

  “我现在去叫医生。”

  “不用。”纪弘易艰难地喘了口气,他揪紧纪敬的衣服,直到手背上鼓起青筋,“我很快就好,一分钟就好……”

  瞬间飙升到一百三的心跳已经无比清楚地告知了他实验结果——纪敬才是他的痛感来源。他想起了那根系在纪敬手腕上的蓝色腕带。父母也有来医院陪过床,他们的手腕上却什么都没有。

  纪敬不知道当他坐在病床边吃水果的时候,纪弘易曾经无意中瞥见他腕带上的日期——那正好是自己出车祸的那天。他从出事到苏醒之间有一周的时间,纪敬没有理由在他昏迷期间陪床,更没有必要将腕带一直戴在手上。

  原来车祸没有改变他的身体构造,更没有返还他感知痛楚的能力。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因为配对的血型,纪敬的存在成为了一种补偿。

  他靠在纪敬的胳膊上,沉重地喘息着。他知道自己没事,疼痛是一种警告,他的身体在警告他四周潜伏的危险:靠近纪敬是一件危险的事,触碰他将会是一件受苦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

  原来活着是这样一种鲜活的感受。

  两人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火热的心脏却隔着胸腔相互撞击,仿佛要突破血肉。

  纪弘易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纪敬忍不住低下头看着他,纪弘易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两片薄薄的眼皮偶尔颤动一下。这是他离纪弘易最近的一次,近到他都能闻到残留在对方头发丝上的洗发露的味道。

  片刻后,纪弘易的体征圈终于转绿,他半睁着眼睛,声音十分疲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你。”

  “我知道。”

  “纪敬,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

  “我出车祸后,你有给我输过血吗?”

  纪敬先是条件反射般地说了个“没有”,然后才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说辞:“如果存在医院里的血算数的话……是,你可能用过我的血。”

  “你以为我在问什么?”纪弘易抬头去看他,纪敬却撇开头,视线游移不定,“我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

  纪弘易心里有了答案,他听着纪敬胸口的心跳声,苦笑一声:“我是不是……像个怪物一样?”

  “怪物?我才是你们这里的怪物吧?起码你走在大街上不会有被捉走的风险。”

  “但是你不需要无时不刻小心周边的环境。”

  “我怎么不需要?你忘记我第一次来你家时浑身都是伤了吗?”

  当时纪敬告诉他那些伤都是打架打的,纪弘易从他身上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你真的经常和别人打架吗?”

  “是啊,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纪敬也从地板上坐了起来,“流血了就用棉布缠上,断了胳膊就去找地下城的医生。”他打趣道:“你也得多锻炼锻炼你的拳头,以防万一。”

  纪弘易将那只挥拳的右手悄悄藏在身后,“我以前没打过人。”

  “没事,以后我教你。”

  “可是我也没机会用啊。”

  “你怎么知道?你得学会以攻为守,先下手为强。”纪敬做了个左勾拳的动作,“必要时虚晃一下,吓一吓他们也是好的。”

  纪弘易被他逗笑了,“不如以后我走哪儿都带着你,你代我出手好了。”

  “那你保镖的饭碗就没了,他肯定第一个揍死我。”纪敬用余光瞥见角落的打火机,心情顿时又跌到了谷底,“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打火机?”

  纪弘易踌躇着说出了实话:“……我从保镖那儿偷过来的。”

  “为了烧自己?”

  “……不是,只是想试一试会不会有痛感。”

  纪敬察觉到了危险的苗头,他抢走打火机揣进口袋里,“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他试图做了个凶狠的表情,“以后我会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口,如果被我发现你又做这种事,我就把你绑起来。”

  “知道了。”纪弘易摸了摸出汗的鼻子,“以后不会了。”

 

 

第11章 

  纪弘易出院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学校,虽说政府已经对程序漏洞做过修补,他的父母却对电车产生了严重的PTSD。好在各个科目的课程都在网上同步,纪弘易因此过上了和纪敬一模一样的生活:他们俩每天同一个时间起床、吃饭、上课,下课后就一起趴在大厅的地板上写作业。

  人们将在“鸡蛋事件”前十年内出生的年轻人称为“末日一代”,现如今绝大多数“末日一代”都已经升入初中,纪敬可能是唯一一个还在学习小学一、二年级内容的学生,他会在闲暇时间去学校的论坛里看一看同龄人都在学什么科目。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初中生们不像他想象中一样热爱谈论成绩和作业,他们讨论的都是未来的职业规划和发展。

  纪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他才刚刚开始学习一元二次方程。

  纪弘易写作业写到一半,发现他的心情有些低沉,于是问他:“作业写不出来吗?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用,我会写。”纪敬赶紧将笔记本屏幕合上,纪弘易却还是看到了大写加粗的标题:

  《论基因检测的行业前景》

  他安慰纪敬:“你不用管别人在做什么,他们都是装装样子而已。”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同学们就是这样的,放学后写几篇日志,第二天拿给根本不是这个行业的班主任看。下个月再问,他们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纪弘易说:“哪有那么多人从现在就想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了呢?”

  他班上有不少装模作样的同学,其中有几位家长是政府项目的负责人,得到的资源因此也大大多于普通人,他们每每走到纪弘易面前都会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他,仿佛在说:你傲个什么劲呐?

  这也是纪弘易最想不明白的一点,班上的同学们似乎都不喜欢他,无论走到哪儿都避而远之,唯独几个偶尔靠过来的却想要耀武扬威。

  他不知道父母在他入学的前一天就给全班同学的家长发了一封邮件,他们在信中讲明了儿子的身体情况,希望同学们万事小心,但也不要将他看作是怪胎。

  一封请求不要将纪弘易看作怪胎的邮件可以在一夜之间将他变成所有人眼中的怪胎。其他父母不想摊上麻烦,更不想担责。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干脆告诉孩子:不要靠近那位姓纪的同学。

  为什么?孩子们问。

  家长们转念一想,不能说纪弘易感受不到疼痛。如果知道他是CIP患者,肯定会有很多小孩想要去测试他的容忍底线。比起认同个体间的差异,城内的孩童更容易理解阶级和权力所带来的影响力,所以有些家长干脆将纪家描写成钻研生物科学的怪胎。

  “不要和他们家作对,否则我们都没好果子吃。”他们说:“你要是惹他不高兴,说不定第二天就没法去学校上课了。”

  开学第一天起,有关纪弘易的谣言就传得满天飞,事实上他家里做的只是商业仿生产品,和政府潜心钻研的基因学或遗传学沾不上边。

  纪敬听到他说别人装模作样,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纪弘易看了眼窗外,太阳尚未落下,他问纪敬:“出去走走吗?”

  现在他不需要再去学校上课,每日往返学校的时间就用来和纪敬散步。纪敬自然乐意出门透气,以前他一个人在家时从不会被允许走出这栋楼。他们乘电梯下楼,保镖照例跟在身后。纪弘易不喜欢他偷听两人间的对话,所以一直命令他站在五米开外。

  七月底正值盛夏,下午四、五点依旧酷暑难耐。纪弘易出门时往往穿着短袖短裤,纪敬却不得不竖起衣领,将运动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他们沿着城市公园的人造池塘走走停停,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一家人在野餐,三五只梅花鹿正栖息在树荫下休息。

  穿过公园就是大学城,校园内的氛围总是稍显欢快,学生们卷起袖管,骑着自行车在校区内自由自在地穿行。纪敬虽然穿着透气材质的运动外套,却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他不时拉起领口,试图让风灌进衣服里。

  纪弘易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两瓶汽水,他站到收银台前微微扬起下巴,扫描器识别到他的体征圈,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显示他所能分配到的汽水少了两瓶。

  纪敬扫了眼屏幕,感叹道:“你还有三百五十二瓶汽水可以领。”

  “我平时不怎么喝汽水,每个月都有剩余,一不小心就攒了好多。”纪弘易将一瓶汽水递给他,“我还有很多零食的份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纪敬看向收银台旁的巧克力,右手食指比了个数字“一”,“我可以拿一块巧克力吗?”

  纪弘易干脆拿起一个购物篮递给身后的保镖,和纪敬重新回到超市的零食区,“你想要什么,放到篮子里就好。”

  纪敬从没见过这么多口味各异的零食,他站在货架前挑挑拣拣,纪弘易就在一旁给他解释:这个是薯片,那个是草莓干,旁边的是紫菜饭团……

  结账时,他们排在一群大学生身后,保镖手里的篮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纪敬突然被一旁的手工艺品吸引了目光,他拿起一只陶瓷小马的摆件,想起了以前和父亲在地下城赶集时的日子。

  集市的东南角总是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他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破棉袄,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只有一片镜片的老花眼镜。其他小孩都不喜欢他,他们觉得老头凶神恶煞,只有纪敬经常在他的摊位前摆弄精致的木质小马。

  老头,这些都是你做的吗?纪敬问他。

  是喔,你喜欢哪一个?老头眯起一只眼睛,试图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纪敬将手心里的汗擦在衣摆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木马把玩起来。他喜欢在老头的摊位前玩耍,只有老头不会赶他走,不会嫌他问题多。

  后来纪敬终于攒够了交换木马的商品——一只新鲜的鸡蛋从邻居的鸡窝滚到了自己的菜园子里,他早上浇菜时发现了鸡蛋,赶紧捡起来揣进荷包里。那天他兴致勃勃地和父亲来到集市,他一手扛着麻袋,一手护着自己的口袋,生怕自己不小心打碎鸡蛋。

  他想要买一只手工小木马回家,可是老头却不在摊位前。

  他问及老头的去向,旁边的小商贩告诉他:他啊,死啦!怎么死的?当然是老死的!

  超市的队伍向前挪动了半米,纪敬却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纪弘易从他身后探出头,问:“你想要这个吗?”

  “不,不要。”纪敬赶紧将小马放回原位,转身回到队伍中。

  纪弘易拿起那只蓝白相间的陶瓷小马看了看,然后伸手塞进保镖的购物篮中。

  从超市里出来后,天色才有了稍稍暗下去的趋势。几名青少年正在一旁的运动场上踢足球,彩色的水瓶歪七扭八地扔在球门前。运动场旁边有不少运动器材,老年人会在清晨出来锻炼身体。纪敬找到一个低矮的双杠,双手一撑,翻身坐在一侧,两只小腿悬在空中荡来荡去。

  纪弘易爬了半天才爬上去,他不像纪敬平衡力那么好,不得不将双腿伸直,搭在另一侧的双杠上。保镖则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百无聊赖地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