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学生落座后,时针刚巧转过九点。礼堂蓦然暗了下去,稀稀落落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两千名新生将目光齐齐投向礼堂中央。片刻寂静后,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子慢条斯理地走到讲台前站定,同时伸手将话筒往前扶了扶。
“今天,我谨向入学的两千五百一十六名新生表示由衷的祝贺!”
她神情严肃,一双黑色的眼珠从眼底缓缓转过,不动声色地将礼堂从右到左扫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屏气凝神,以为她即将开口训话,没想到女人突然扬起嘴角,脸上随即漾起热烈的笑意。
“真好啊,每年都能看到这么多年轻的面孔,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想永远都做一名学生,那样我就用不着年年备课了!”
学生们忍俊不禁,笑了两声。
校长又伸手扶了扶面前的话筒,“我至今仍旧记得当我进入大学时,我的校长说过什么话。那时我们讨论的是气候变化、自然灾害,讨论的基因编辑、能源问题。十八岁的我总喜欢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你们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她语气一顿,开口道:
“我想的是生存的意义。”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校长跟着扬了扬嘴角,等到笑声减弱,才继续说:“那时人们热爱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现在看来,那可真是个奢侈的念头啊!如今世界瞬息万变,热门期刊上的论文却永远围绕一个话题展开,十八岁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将来某一天,我们要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纪敬摸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眼接下来的安排。入学典礼之后,会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供大家安排自己下学期的课程,之后志愿者们会带他们参观校园、食堂、和宿舍。剩下的时间学生可以自由安排,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去图书馆预习。
“……我对大家一直以来的不懈努力表示敬意,希望同学们都能在各自的学术领域勇攀高峰!”
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纪敬打了个哈欠,跟着拍了两下手。
“下面有请我们的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纪敬低头继续看起手机,身后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如同恼人的蚊鸣,他什么都没听清,除了一句:“怎么是他?”
谁?纪敬掀起眼皮,轻飘飘的目光在落到讲台上时猛然收紧,他从椅背里坐直,将手机塞回书包里。
纪弘易从第一排的座位里起身,顺着舞台两侧的台阶朝舞台上走去。他身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笔直的西装裤衬得他一双腿格外修长,走动时平整的裤脚下偶尔会露出半截细窄的脚踝。
“谢谢校长。”
他在讲台前站定,垂眼望了望手中的稿件。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虽说纪弘易成绩优异,但是学校一般不会请这一类争议人物做新生欢迎致辞。学校的立场应当永远保持中立,现下校长却将煋巢集团的继承人请上讲台,这是为了帮助他们宣传产品吗?还是默认煋巢的道德立场?
几千双眼睛牢牢锁定在纪弘易身上,仿佛要试图记录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纪弘易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稿件对折后放在手边,微微前倾身子,凑到话筒跟前,与此同时不忘抬眼直视前往,望向整座礼堂。
“同学们好!我是来自二年级的纪弘易,能够站在这里和大家对话,我感到非常荣幸,感谢校长给予我这个宝贵的机会。今天我想分享一件我个人的小爱好。”
纪敬听到坐在他后方的同学斩钉截铁道:“肯定要宣传仿生人了!”
此时讲台下的无数新生都在这一刻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毕竟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宣传机会。
没想到纪弘易却说:
“我从小就喜欢看星星。冬天的时候如果抬头朝东南方向的天空看过去,能够很轻易地找到天狼星。它是最明亮的恒星,距离我们仅仅只有八光年。”他抿了下嘴唇,语调平静,不紧不慢的样子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造出一艘能够承载上万人的宇宙飞船。我期望将来某一天,坐上飞船、前往太空就像坐在汽车里去超市购物一样简单。”
讲台两旁的大屏幕上是纪弘易放大的脸庞。因为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纪敬依旧能够看到纪弘易的全身。熨帖平整的白色的衬衫被收进裤腰,看不到一丝褶皱。纪敬眯了眯眼,想起了那一只胳膊就能搂过的、精瘦的腰。
“现在政府又允许我们钻研航天技术,学校的航空航天类专业也重新对新生开放。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不认为学术领域之间有高低之分。”
“鸡蛋事件”之后,每人所能分配到的资源都和各自的身份、地位、和专业领域严格挂钩。就算政府同意航空航天技术人员继续他们的研究,可如此苛刻的资源配给分明就是不鼓励的体现。纪弘易现在说这种话,在新生们听来颇有点唱反调的意思。
“短短几十年间,我们的人类观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各位同学将来都会投身于各自的学术领域,迎接瞬息万变的科技和世界。人类是一个浪漫的物种,探索未知的边界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冲动。每一个物种在进化的过程中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绝处逢生。就算是在今天,思考生命的意义、保有浪漫的理想,都应该被允许、被鼓励。生存压力使得我们成功站立、行走,可是触摸未知的冲动使我们的生命有了深度。”纪弘易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未来的路途并不平坦,可我相信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所有困境都将被成功克服。我衷心期望大家在千锤百炼之后,都能绝处逢生。”
新生们面面相觑,礼堂里一片寂静,好似一个被不断抽空的密封塑料袋。
直到校长走上讲台,角落里才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
纪敬看到纪弘易走下舞台,在一排角落的座位里坐下。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纪弘易后方的学生们交头接耳,传话似的,黑色的脑袋从左晃到右。
校长带笑的脸庞重新出现的屏幕中,她对纪弘易的发言表达了感谢,然后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说完了结束语。
入学典礼结束后,志愿者们重新站上走道,将学生们一排排地往礼堂外引。纪敬从座椅里站起来,想要顺着走道下到礼堂一层,结果却被一名带着红色鸭舌帽的志愿者拦住了。
“同学,请往这边走。”
“我哥在下面。”
志愿者依旧面不改色,“同学,请往这边走。”
纪敬瞥了他一眼,虽然面露不悦,还是转身站在队伍末尾。等待的间隙,排在他身前的两名同学又发出一阵窃笑。
“你听到他说的了吗?”
“当然。”另一人学着纪弘易的语气正色道:“‘我不认为学术领域之间有高低之分’——”
“哈哈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纪敬皱了皱眉,以前他从来都不知道比他先踏入大学的纪弘易竟然要面对如此多不友好的目光和评价。被人观察一举一动、琢磨内心所想、推测每句话的言外之意,这些都是纪弘易无法逃避的命运,继承人的光环更像是一片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久久无法消散。
纪敬回头朝一层看去,因为相去甚远,他看不太清楚纪弘易脸上的表情。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人潮拥挤,如海浪一般,推到纪弘易身边却又自动将他绕开。没有人和他交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央,犹如一条逆流的鱼。
作者有话说:
之前不小心手滑多发了一章,删除后我的文章序号就和章节不匹配了,比如说这一章实际为29章,序号却是30,希望大家以章节名称(即29章)为准,谢谢~
第30章
在旁人眼中,纪弘易身上总是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他不住校,身边也没有朋友,每天下课之后都会有人来学校接他,没有人知道他离开学校后都会去哪儿,不过有时候大家会在煋巢的新闻发布会上见到他的身影。
和纪敬住同一层的舍友们根本不知道他和纪弘易之间的关系——就算姓氏相同,也没有人会将他们俩联系在一起。他们在纪敬面前大肆讨论着煋巢集团的发展方向,还不忘连带着评价几句未来的继承人。问起纪敬的看法时,纪敬脸上却总是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以为纪敬对这类八卦兴趣缺缺,直到后来有一天看到他和纪弘易一起出现在学校食堂。
正午十二点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纪敬端着餐盘提前找了个靠墙边的位置坐下,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舍友们刚巧坐在自己斜后方的不远处。其中一名舍友在看到纪敬后,正准备上前打声招呼,邀请他坐过来,结果才刚向前走出两步,就看到纪弘易端着餐盘在纪敬对面坐下了。
舍友脚步一顿,拐回原位坐下,低声询问身边的同学:“……是我看错了吗?”
同伴们早就注意到纪弘易的身影,他们一齐朝纪敬的方向探了探头,好似几只好奇的火烈鸟,不料却和纪弘易撞个正着。
“他看过来了!”
几人赶紧转过头,佯装无事发生,同时低声催促坐在自己对面、拥有更好视线的同伴,“你看看他们俩在干什么?”
面向纪弘易的男孩咬着一根银勺,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唔……纪弘易给了他一瓶水。”
“什么意思?他把自己的水给纪敬了吗?”
“不是,他买了两瓶水,给了纪敬一瓶。”
“嚯,为什么?”
“嘿!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纪敬对身后的议论毫不知情,他接过纪弘易递来的冰镇果汁,拧开瓶盖后喝了大半瓶下肚。
纪弘易忍不住说:“喝这么急,小心胃不舒服。”
纪敬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事。”
他拧上瓶盖,将饮料搁在一旁,“这个时间你不是都在上课吗?怎么今天有空来食堂吃饭?”
“我们教授最近生病了,所以暂且改成了网上授课。”纪弘易用筷子碰了碰餐盘上的煮鸡蛋,“你要吃我的鸡蛋吗?”
“你怎么不吃?”
“今天胃口不好。”
“不舒服吗?”
“没有,天气太热了,所以胃口不好。”纪弘易将自己的鸡蛋拨到他碗中。
纪敬便用两根筷子叉起鸡蛋,咬了一口。
舍友们看到这一幕后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好家伙,纪弘易不仅给他买水,还给他夹菜了!
纪弘易端起一旁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藏在杯沿后的两只眼睛不住地往斜前方瞟,他饭还没吃几口,就已经和这几位舍友目光相接了好几次。纪敬看他的眼神一直往自己身后飘,一边问他“怎么了”一边回过头。视线相撞的瞬间,双方皆是一愣,舍友们缩起脖子,冲纪敬不好意思地招了招手。
“那一桌好像都是你的朋友。”纪弘易问他:“这里还有空位,你要不要叫他们坐过来?”
“不用。”纪敬回过头,垂下眼继续夹菜,“他们只是想要八卦而已。”
“八卦?八卦我?”纪弘易笑了笑,“我有什么好八卦的?他们也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纪敬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色道:“你不要一点戒心都没有!”
纪弘易没想到他忽然严肃起来,连音调都高了几度,只得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结束后,两人一齐去了学校的图书馆。纪弘易的课表一向排得很紧,每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不够他往返其他地点,因此他很少出现在图书馆这一类公共场合之中。绝大多数的课间时间里,他都是在教学楼的咖啡厅里写论文,要么就是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盘腿坐下,戴上耳机听一小节报告,等时间到了再去赶下一节课。
今天教授生病,取消了下午的课程,他才有机会和纪敬一起来图书馆学习。
以往纪敬一个人过来的时候,会去三层的阅读室自习。那里安有四扇巨大的落地窗,万里无云时可以从这里看到对面常年积雪的山顶。阅读室里装有能够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学习座椅,远看好像几十颗白色的胶囊。不过鉴于它只能容纳一人,且每个学习胶囊之间又距离较远,要是和纪弘易来这里两人之间还得隔上三米,压根儿没有一起学习的氛围,纪敬便选择了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室。
自习室的空间比阅读室大出一倍,座位安排也更加传统。十二张十米长桌摆放在中央,大约可以坐下两百五十名学生。
下午的自习室不像夜晚一般人满为患。纪敬找了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平板准备阅读下一节课的内容,心思却怎样都静不下来。
纪弘易坐在他左侧,耳朵里塞了只蓝牙耳机,两双漂亮的手在笔记本键盘上轻轻敲打着。纪敬知道他在为毕业论文提前做准备。
进入大学之前,纪敬有很多年时间都像今天这样和纪弘易肩并肩地坐在长桌前学习,他是容易分心的人,学累了就会躺到懒人沙发上看视频,要么就趴在窗户前去数街角的行人。纪弘易却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倦,他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天,经常等到管家提醒说要吃饭了,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在纪敬的余光中,纪弘易的思维似乎突然卡壳,他看到纪弘易皱起眉心,缓缓蜷起的两只手悬在触控板上方,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挲着,理顺逻辑之后,才将右手无名指搭在“删除”键上轻轻按动两下。
纪敬重新看向自己的平板,低垂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对面那只角度怪异的手机。他不动神色地掀起眼皮,微微斜过眼。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同学看似低头望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可两颗眼珠却止不住地朝手中的手机移去。
对方将手机横放在桌上,屏幕几乎与桌面垂直。无论是横向摆放还是竖向摆放,正常人在查看手机时都是屏幕向上,而不是像那人一样将手机直立于桌面。
纪敬扬起下巴,明显的动作幅度显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男孩一抬头就被纪敬的眼神吓了一跳,他赶忙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面上,两只手移到键盘前局促地敲了两下。
纪敬心里登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立即在平板里输入了学校论坛的地址。果不其然,最新一条帖子的发表时间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点开链接,首楼里就放有一张自己和纪弘易在食堂里吃饭的照片,发帖人还“好心地”帮自己打了马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