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纪敬正是因为知道了情书的事,才会故意问起自己的想法。
纪弘易只觉得如芒在背,他不敢去看纪敬,只顾低头吹着茶水,两片嘴唇微微颤动着。
他不能让纪敬知道自己的动机,他甚至无法直视自己。
他匆匆喝完安神茶,将茶杯放进水池中,然后拿过餐桌上的项目资料,说了句“我回房间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了二楼。
偌大的大厅里,纪敬独坐在沙发上,一点点地回味着纪弘易刚才的反应。
他试探着纪弘易的口风,不过是想知道他和小林之间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从纪弘易刚才慌乱的反应来看,小林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已经破碎干净。
纪敬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他不过是想要向纪弘易证明,这种虚无缥缈的喜欢一点都站不住脚,风一吹就散了。
第39章
纪弘易开始在学校里躲避一切与纪敬和小林相遇的场合,有时候他会在高年级楼层的咖啡厅里坐一会儿才离开,为的就是错开对方的课间。
纪敬偶尔会和他发消息,聊得都是些琐碎的话题,比如课表、食堂、和煋巢。纪弘易试图像往常一样回复他的短信,却总是控制不住地猜测着方正字体下的言外之意。
他知道一味的逃避不是办法,等到了下一个周末,纪敬很有可能会与他正面对质,询问起情书的下落。
他可以说情书被书包夹层内的冰镇矿泉水打湿了,拿出来时碎成了好几片,无法还原到本来的模样。可是这个借口却一点都经不起推敲。小林递出情书已有一个多月了,纪敬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和他说。
纪弘易一手撑在下巴上,握着触控笔的右手在空白的平板上不自觉地敲下了几个点。
下课铃声将他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他低头一看,自己这节课什么笔记都没有记。他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自己最近十分容易走神。
前后排的同班同学收拾好书包从后门离开,提前等候在走廊外的其他同学踏着下课铃从前门涌进教室。纪弘易将平板装进书包,准备去休息区买一杯咖啡。
每一层教学楼中央都设有一处椭圆形的“小广场”,这儿一般设有咖啡厅、自助超市、或简易食堂,许多学生会利用课间时间来这里歇息或是自习。因为通往上、下层的楼道口同样设置在附近,“小广场”往往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纪弘易背着书包,穿过走廊,像往常一样站到咖啡厅前的队伍末尾。下一节课在半个小时之后,他打算在咖啡厅里看一会儿论文。排队的间隙,他扭头搜寻起空余的咖啡桌,找着找着却不自觉朝斜后方的桌子多瞄了一眼。
那张咖啡桌上坐了位扎马尾辫的女孩,纪弘易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但是因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他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也像在找人,她的脑袋随着从走廊里涌出的人流微微晃动着,当她转过头来,面向纪弘易时,纪弘易心里咯噔一声。
是小林。
他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抬头看向悬挂在咖啡厅上方的电子菜单,然而小林不一会儿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弘易不得不转过头,扯了扯一边嘴角。
“……小林?”
小林喜笑颜开,“我还生怕我认错人啦!学长,我在那儿占了个位置。”她回过身指了指那张放着她书包的咖啡桌。
纪弘易点点头,“你来这儿上课吗?”
“没有,我是……”小林顿了顿,小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小林看了一眼时间,“你下一节课是什么时候啊?”
“半个小时之后。”
“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可以和我坐一会儿吗?”小林摸了摸鼻子。
纪弘易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说自己还有其他事,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等我先买个咖啡吧。”
小林说了声“好”,抬头和他一起看向头顶的菜单,纪弘易发觉她这是要陪自己排队,赶忙说:“你先去坐着吧。”
“我怕你无聊。”小林说。
“没有,你去坐着吧。”
小林笑了笑,走到斜后方的咖啡桌坐下了。
纪弘易正过身,望着排在自己前方的同学的后脑勺一阵出神,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和她一起喝咖啡。
一年级并不在这一层上课,看样子小林这架势是专门来找他的。
纪弘易不免感到一阵心虚,他从店员手中接过咖啡,走到小林对面的座位坐下。
小林面上依旧笑盈盈的,纪弘易心里更没底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也算不上什么事。”小林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不好意思去看他,“我就是想来说一声谢谢……”
纪弘易面露疑惑,可是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事和情书有关。
“谢什么?”他试探性地问。
小林压低下巴,两根拇指沿着咖啡杯外沿上下摩擦着,声音愈说愈小,“谢谢你帮我。”
纪弘易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原来小林还不知道他并没有帮她递出情书,可她现在专程跑来感谢自己,一定是因为和纪敬之间有了进展吧?
“你们在交往吗?”他忍不住问。
“还不算吧。”小林说到这儿又咧嘴笑开,“不过他有同意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是吗?”纪弘易喃喃道。
小林点点头,很是高兴地说:“我很早就想来向你道谢了,要不是因为你帮我,我肯定没有这个机会。”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谈起心上人时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情人节了,我想到时候去找我姐姐学做手工巧克力,我打算每种味道给他各做一个……”
“他不喜欢吃巧克力。”纪弘易突然打断她。
“啊?可是纪敬的朋友们都说他喜欢吃巧克力……”
“他不喜欢吃巧克力。”纪弘易平静地重复道。
小林愣了愣神,随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讪笑着说:
“谢谢你啊,还好你提早告诉我了。那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送……”
对话到这里就停止了,两人在咖啡桌前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后来是小林率先起身,她向纪弘易再三道谢后便独自离开了“小广场”。
纪弘易一个人坐在桌前,双手捧起咖啡杯贴在唇前,轻轻抿了一口。
原来上周纪敬问起自己对小林的看法时并不是在试探,他是好奇自己对于这段恋情的想法。
纪敬是把她当作交往对象来看待的吗?
今天的浓缩咖啡似乎比以往还要苦上数倍。纪弘易皱了皱眉,搁下咖啡杯推到一旁,他将两只手捂在脸上,肩膀高高耸起,然后从指缝间呼出一声沉重的吁叹。
尽管纪敬根本不了解情书的事情,压在纪弘易胸口上的石头却一点都没有减轻。周日晚上,他从公司里回来,果不其然又碰到了乘坐公共交通回家的纪敬。他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像往常一样走到厨房里给自己泡了杯安神茶,纪敬正坐在他身后的长桌上写作业,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只能听到自动出水口下的水流声。
“我会恢复你的操作权限。”纪弘易忽然开口说。
纪敬从长桌前抬起头,向后靠在椅背上,白色的触控笔在他的指尖上转着圈圈,“哦?你怎么改变想法了?”
纪弘易关闭饮水器,淡淡地说:“家里的电车总归比外面的出租车方便。”
“你是发现我没有权限也能找到法子回来吧?”
纪弘易不置可否,只是说:“明天起你的权限会恢复正常。”
纪敬皱了皱眉,两颗黝黑的眼珠沉在眼底转了半圈。
“我想要更高的权限。”
纪弘易转过身来,面露疑惑,“你现在的权限不够用吗?”
“不够。家里的电车只有周日下午才会来接我,我还想要工作日的权限。”
“你工作日不上课做什么?”
“如果我想和朋友出学校玩呢?有车接送我们更方便。”
纪弘易的表情终于有了点细微的变化。
“和舍友吗?”
“不全是,”纪敬停顿一下,继续道:“还有其他朋友。”
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他想要激怒纪弘易,无论对方表现出什么反应都好,烦躁也好,不屑也罢,他更想听到纪弘易劝说自己不要在小林身上浪费时间。他直勾勾地盯着纪弘易,想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纪弘易却只是静静地望着茶杯中波动的水纹,轻声说:“好。”
纪敬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打算和她做些什么?”纪弘易问他。
“什么?”纪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需要车接送你和小林回学校吗?”
纪敬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女孩一般都喜欢些什么,不过情人节那天,或许你可以约她出去看一场电影。”
纪敬心下一跳,纪弘易的态度不温不火,中立得只让他感到疏离。
“你觉得看电影是个好法子?”他咬紧了后槽牙。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想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很高兴吧。”纪弘易放下茶杯,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朝二楼走去。
纪敬从餐桌前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道:“你无所谓吗?”
纪弘易的脚步顿了顿,他背对着纪敬,一手搭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
“我觉得她很喜欢你,”他说:“如果你也喜欢她,我当然不会反对。”
纪敬哑口无言,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纪弘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小林向纪弘易告白之后却又来勾搭自己,纪弘易理应比旁人更加了解她的三心二意,难道他不想要劝说自己远离对方吗?
纪敬抿起下唇,既感到不解,又觉得古怪,五味杂陈的心情混杂在一块,最后却酿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切虚张声势的表演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唯一的观众漠不关心、早早离席。他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因为纪弘易根本就不在意他。
第40章
这一夜,纪弘易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爬下床,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将头探到冰凉的水流之下。
凉水打湿了鬓角和发际线处的头发,顺着他的眼角流进眼眶,他却仍然大睁着双眼,不敢闭上。
现在他已经不像第一次做梦时一样完全无法分辨眼前事物的真实性,有几次他甚至能够比以往更加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仔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电梯口上方的红色电子数字快速地闪烁着,纪敬双手抱臂,一只小腿上绑着白色的夹板。可是梦境之中的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控制着他的神智,一个操控着他的肉体。
他记得接下来每一步的走向,他知道纪敬即将说出什么话。他的理智大喊着“停下”,可是他的拳头却在纪敬扑向他的瞬间控制不住地砸向对方的下巴。
纪敬的动作产生了明显的迟缓,纪弘易立即屈起膝盖,将他从自己身上掀翻,紧接着翻身坐在他腰上,抢先掐住了他的脖颈。
黄色的信号灯无声地尖叫着,几乎要刺伤纪弘易的双眼,他哀求自己停手,可是纪敬的脸色却愈发青紫了。
在这一场无穷无尽的折磨之中,纪弘易做过无数种尝试,他试过和自己奋力厮杀,以至于全身的肌肉都在因为用力而颤抖;他也曾强迫自己醒来,然而无论他做出何种努力,结局总是一成不变。
今天,他只觉得精疲力竭。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打赢这场争斗,造梦的神决心要惩罚他,他无能为力。
他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睛,不去看纪敬的脸色。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的梦境,他在内心祈祷这一刻快点结束,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奄奄一息的:
“哥哥。”
纪弘易心里一跳,迅速睁开双眼,梦本该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纪敬歪向一侧的脑袋。
他终于在这一刻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手忙脚乱地将纪敬的上半身从地板上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纪敬!”他不断地呼唤着:“纪敬!……”
他一手搂住纪敬软成泥的肩膀,另一手捧着他脸轻轻拍了拍。
“醒一醒,纪敬……”
纪弘易跪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纪敬已经瞳孔涣散,无法再对他的声音做出任何回应。他不死心,又将纪敬放回地板上躺平,两只手重叠后压在他的胸口上。他试图重现急救课上学过的心肺复苏,可是这样压了两下后,他却感到手掌心一阵湿热。
他迷茫地抬起双手,纪敬的胸口上不知道何时渗出了血点。猩红的血点浸透了衣服的纤维,一点点地向周围扩散而去。纪弘易不知道出血口在哪儿,他急急忙忙地扯开纪敬的领口,赫然看见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青。
紫色的斑块深浅不一,棕红色的血点零零星星地点在皮下,仿佛从血肉之中绽开了一朵狰狞的花。
流水将纪弘易的脸颊冲刷得冰冰凉凉,他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珠,然后关上卫生间里的灯,走到了纪敬的房间门口。
他将右手搭在门把上,停顿片刻后,鼓足勇气微微下压,从半开的门缝里向内看去。
走廊里昏黄的照明灯在地板上拉下一道矩形的光线。他看不太清屋内的情况,于是将门推得更开了些,光线便刚巧照在纪敬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臂上。
心口的石头忽然轻了半分,纪弘易轻轻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天明了,他不敢再睡,怕噩梦重演,于是在书桌前坐下,想要在回学校之前再看几篇论文。
等到他下学期发表毕业论文之后,他就算是大学毕业了。到时他会和绝大多数毕业生一样留在象牙塔里读研。根据去年的调查报告显示,就读于本校的95%的大学生会选择读研,而这其中又有47%的同学会成为博士生,继续他们在生物科技上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