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欢声笑语,楼上却是一片寂静。纪弘易将备用钥匙插进锁芯内顺时针扭动九十度,推开了纪敬的房门。
屋内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小声问:“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
被子被纪敬拉到了头,乍一看床上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看不见头尾的黑影。纪弘易反手关上房门,摸黑走到床边,捉住被角刚要向下拉去,纪敬就朝反方向滚了半圈,睡到了离他更远的位置。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够摸索出物体的轮廓。纪弘易收回手,看向一旁的书桌。上面还摆着管家送上来的食物,纪敬一口都没有动过,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他望着床上的黑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纪敬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屋内果真空无一人,纪弘易已经下楼继续参加聚会了。
一股无名火猛然烧了起来,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像是要把地板跳穿似的。然而地板上铺了地毯,楼下又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
纪敬又爬回床上,扯过被子盖过脑袋。
进城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想起自己的父亲。春节对他们俩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父亲会将半打新鲜的鸡蛋打碎,搅匀后加上面粉,摊在铁锅上。纪敬则蹲在一旁,埋头将早晨新摘的葱切碎,洒在鸡蛋饼上,这就是他们的新年餐。
邻居们偶尔会送来饺子和面条,父亲便会将多余的鸡蛋饼盛出来,装在塑料袋里作为回礼。
纪敬瞥了一眼书桌,精致的餐盘中装着半只焗龙虾,他却心烦意乱,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只希望今天快一点过去,这样纪弘易的亲戚们就会离开,自己不至于被继续锁在屋内,而那个讨人厌的管家也会辞职。
他折起枕头堵在耳边,想要将一切噪音隔绝在外。
没想到纪弘易一句话都没说就下楼了,自己翻身的动静那么大,论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难不成纪弘易还真以为自己睡着了?
想着想着,他又愤恨地翻过身,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哒哒”直响。
他想给纪弘易发条消息,选中收信人后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妈的,我又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先找他说话?纪敬将平板摔回床头柜上,抽过两张纸巾堵在耳朵眼里,用力闭上眼睛,不去想象楼下热闹非凡的情景。
等到喧嚣褪去,时针已经转过晚上十一点,宾客们陆续离开家中,纪爸爸从书房内拿出一部相机递给管家,接着搬过一个高脚凳摆在大厅中央。纪弘易爬上去坐好,父母则在他身边站定。
管家站在三角架后,用食指按下快门。
每次过年他们家都会照一次全家福。纪弘易总是坐在中央的高脚凳上,左手边是父亲,右手边是母亲,每人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今年也是如此。刺眼的闪光灯闪烁几下,无数人民在这一刻庆祝着新年的到来。新的一年孕育着的希望——希望不久的将来,人类的命运得以被逆转、被拯救。到了那时,说不定他们每年都有法定节假日。
管家将照片导入电脑,纪妈妈和丈夫凑在显示屏前仔细挑选着准备打印出来的照片,纪弘易则跑上二楼,推开了纪敬的房门。
这次他二话不说,直接扯掉纪敬身上的被子:“你快跟我来。”
身体猛然接触到冷空气,纪敬一下从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纪弘易拉着胳膊拽下了床。
纪敬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被他拉进衣橱。头顶的白炽灯突然被人打开,刺得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在眉心拧出小小的疙瘩。
“……你要干什么?”
纪弘易拿出几件毛衣放到纪敬身上比划两下,最后决定了一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塞进他手中。
“快穿上。”
纪敬一头雾水,“为什么?”
“穿上你就知道了,”纪弘易催促道:“快呀。”
纪敬看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只好脱下睡衣,将毛衣套在身上。
纪弘易上下打量他两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梳子,想要帮他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好。然而纪敬的头发早已如鸡窝一般,纪弘易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只得拉着纪敬走进浴室,将梳子沾上水后再做尝试。
用水压平的头发效果并不持久,纪弘易搁下梳子就拉着他往楼下跑,仿佛在跟随时就要翘起的发梢抢夺时间。纪敬却往后扯了扯身子,似乎不想下去,“你那些亲戚……”
“他们走了。”纪弘易如释重负:“终于走了。”
客人都已离场,东道主也已回房休息。大厅里清冷一片,餐桌一角堆着冷掉的烟头和果皮。纪弘易拿起客厅的相机走进厨房,递给忙前忙后的管家。
“请帮我们也拍一张照片吧。”
纪敬从看到管家的一瞬间就完全醒了过来,他没有和纪弘易一起走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对方。
管家放下手中的活,洗干净双手后接过相机,走到三脚架后。
纪弘易打开大厅的水晶吊灯,将中央的高脚凳挪到一旁,然后拉着纪敬走到刚才拍全家福的位置。
黑色的镜头直直指向自己,纪敬感到一丝无所适从,“这是什么?”
“我想和你拍张照。”
“为什么要和我拍照?”
“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今年我也想和我弟弟拍一张。”纪弘易伸手将他的衣领扯平,“好不容易赶上过年,不拍就得等到三年后了。”他转向管家,点点头,道:“拍吧。”
纪敬呼吸一滞,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镜头,纪弘易却牵过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似乎想让他别紧张。
管家弓下腰,将镜头对准两人,“请笑一笑吧。”
纪敬压根儿没有听见管家的话,他屏气凝神,那只被纪弘易牵着的手掌心阵阵发麻,渗出高热的汗液。
快门声响起,这一刻被永远定格下来。照片中的纪弘易微微咧嘴笑着,眉眼弯弯,对比之下纪敬则显得有些警惕,他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珠,乍一看还以为他心情不佳。
无论神情看起来多么违和,两人却是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第20章
居民楼内设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智能便利店,管家带着相机坐电梯下楼,一刻钟后就带着成品回来了,他将照片和相框交给纪弘易,转头继续收拾起餐桌和厨房。
纪敬洗完澡出来就看见纪弘易趴在自己床上,两只翘起的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你看!”纪弘易支起上半身,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照片。
纪敬走到床边,并排趴在他身边,拿过照片仔细瞧了瞧。
照片中的纪弘易面露微笑,毛衣口露出的衬衫衣领熨帖平整,一副温文尔雅的少爷模样,自己却是面无表情,好似连肩膀都硬邦邦的。
“我好呆。”纪敬评价道。
“哪有?”纪弘易接过照片,“明明很可爱。”
纪敬的脸色顿时有点古怪,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别人形容自己“可爱”。
纪弘易拿过一只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将它装进相框里,递给他。
“我房间里也有一个,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
“对,我让管家洗了两份照片出来。我把我那一份放在床头柜上了。”
纪敬将食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摸了摸,两只眼角微微眯了起来。
纪弘易将下巴枕在手臂上,歪过头看他,“你打算把照片放在哪儿?”
纪敬抓起衣摆擦掉玻璃上的指纹,然后将相框摆在床头柜上,接着又微微调整了方向,将它面向自己,“那我也放在这儿。”
他在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侧头望着床头柜上的木质相框。照片中的纪弘易看起来小小一只,好似能够被人轻易握进手心,或是装进外套口袋。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嘴角不禁向上扬去。
纪弘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纪敬,新年快乐。”
纪敬扭过头,两人视线相交,纪弘易趴在他的枕头上,一双黑色的眼睛明亮又清澈。他呼吸一滞,恍了恍神,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道:
“新年快乐。”
他将视线从纪弘易的鼻尖上移开,问:“为什么你们三年才过一次春节?”
纪弘易不明所以,“你们都怎么过?”
“我们每年都会过春节……”纪敬喃喃道:“条件不太好的就在家里吃地下城贩卖的压缩饼干;条件好一些的会煮饺子,还会在家门口挂上红灯笼。”
“每年都过?”纪弘易很是惊讶。
“是啊,我们还有其他节日。”
“还有什么节?”
“比如说中秋节,还有清明节……”
“中秋节是不是吃饼的节日?”
纪敬纠正道:“吃月饼。”
“月饼是什么味道?”
“甜的。”纪敬想了想,又说:“有的味道很咸,我不喜欢。”
“那么清明节呢?”
“是纪念去世的人的节日。”
“我们也会有类似的节日,政府会把科学家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
“我们没有条件刻碑,一般都是在水沟旁边烧纸。”
纪弘易听得津津有味,“你们的文化好丰富。”
“你们肯定也有类似的文化。”
纪弘易摇摇头说:“很多人都说文化、传统、甚至是宗教,都是阻碍发展和进步的糟粕,可我不这么觉得。”他将食指竖在唇前,压低声音:“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这么说。”
纪敬也跟着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我不会和别人说。”
敲门声冷不防响起,两人皆是吓了一跳,好像两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纪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进来。”
管家推开房门,从门缝里探进一只眼睛,提醒两人:“已经快一点了,请您早点休息吧。”
“我今天在纪敬的房间里睡。”纪弘易告诉他。
管家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你要在我这里睡?”纪敬扭头问他。
“不行吗?”
纪敬摸了摸鼻子,闷声说了个“没有不行”,接着跳下床,脚步局促,准备去隔壁房间,“那我去帮你把牙刷和毛巾拿过来……”
“我早洗漱完了。”纪弘易拿过他的枕头揉了揉,翻身在床右侧躺下,“你把灯关了吧。”
纪敬“哦”了一声,伸手在墙壁上碰了碰。卧室暗了下去,窗棂的阴影被浅色的月光拉扯得有些失真,左侧床垫随即微微下陷,两人一同钻进温热的被窝里。
此时此刻纪敬的坏心情早已烟消云散,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今晚沮丧的源头。纪弘易躺在他的枕头上,两人肩挨着肩,好像稍微动一动都会挤到对方。
“……你要不要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
“我挤到你了吗?”纪弘易赶紧向一旁挪了挪身子。
“不是……我是怕自己挤着你。”纪敬说着也向相反方向靠了靠。
“那倒没有,我觉得刚刚好。”
“……好,那就不用拿枕头了。”
纪弘易在床上翻过身,面向他,“你怎么结巴了?”
纪敬瞪大双眼,“我哪里有结巴?”
纪弘易自顾自道:“以前不是也一起睡过吗?怎么你今天这么紧张?”
纪敬咽了下口水,“……但这是你第一次来我房间里睡觉。”
“在哪里睡不都是一样的?”纪弘易忍不住笑起来,“你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那就是害羞了?”
“没有!”
“害羞也没关系。”纪弘易“咯咯”笑了两声,故意学着成年人的口吻说:“我们纪敬要长大了,以后要介意我进他的房间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害羞,还是没有长大?”
“是没有介意!我没有介意你进我的房间。”纪敬翻过身,伸手捏在他的胳膊上,“别笑了。”
纪弘易边笑边蹬在他的小腿上,想要将他蹬开,“你别捏我……”
被子被踢到了脚下的地毯上,两人在床上打闹了一阵,纪敬突然打了个喷嚏,纪弘易赶紧从床上坐起来,弯腰将被子捡回来,盖过他们的肩膀。
纪敬揉了揉鼻子,两人蜷缩在床中央,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纪敬,你来我们家两年多了吧?”
“对。”
“再过几年你就要成年了。”
“还早呢。”
“没几年了,到时候你肯定长得像棵小松树一样挺拔。”纪弘易伸出一只胳膊在半空中比划两下,感叹道:“你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我高,现在都超过我了。”
“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想将来的事情?”
“你都不想这些事吗?”
“我不想。”
纪弘易沉默片刻,说:“我也不想长大。”
那时纪敬尚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在贫民窟里,生存永远是重中之重,沮丧等负面情绪大多与温饱息息相关。他不知道城内的成年人是更容易沮丧的动物,而沮丧的来源往往与温饱毫无干系。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少年。纪弘易还和他刚来时一样,不戴拳击手套的时候就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做人不能学棉花,起码要学会自我保护。好在纪弘易现在已经进化出基本的生存能力,纪敬已经很少在他身上见到明显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