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民俗研究院-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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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北山……

  林眠与巫廷对视一眼,丢下林兆生,出了林佰生家往北而去。

  柘林多山多木,这里的山和市区郊外那些小丘陵不同,是真正高耸入云的深山,山上树木参天,植被茂密,几十年前还有村民们上山找菌子打野鸡,这两年完全没人敢去了。

  这里人迹罕至,各种巨木藤蔓遮天蔽日,巫廷一手牵着林眠,另一手流火开路,很快半天过去,太阳西斜。

  “要歇一会儿吗?”巫廷替他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捋。

  林眠摇摇头,他不累就是有点渴,嘴巴都起皮了,巫廷低下头,在他唇上轻柔地舔了舔,小助理耳朵又开始发烧。

  “现在还渴吗?”巫院长悄声问。

  林眠瞬间涨红了脸,耍流氓也就算了还说出来,他林助理不要面子的吗?

  因为有巫廷这个上古大妖在,周围的毒蛇猛兽不敢靠近,除了山路难行外,倒没什么其他危险,两人决定连夜赶去水潭那里。

  夜风吹过,树叶摩挲发出哗哗的响声,在这片响声中,林眠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错觉?”林眠停下脚步。

  巫廷正要开口。

  砰——

  又一声巨响由远及近,这次两人都听清了,立即循着声音的源头赶去,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林眠大吃一惊。

  细碎的月光从树木缝隙间洒落下来,一条十几米长的黑色巨蟒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远处的守墓人,后者手里端着那把自制鸟枪,射出的子弹非但没给巨蟒造成伤害,反而激怒了对方。

  “守墓人!”林眠大喊,试图吸引巨蟒的注意,后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蛇头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对面的中年男人。

  巨蟒的口腔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森森尖牙在黑夜里闪着寒光,这一嘴下去能把守墓人整个吞掉。

  咻——

  火红箭矢从林眠身边划过,激起的气流吹动他耳畔的发丝,下一秒整条巨蟒都化成了灰烬。

  守墓人脸色比白天的时候还要苍白阴冷几分,林眠小跑过去,目露担忧:“你没事吧?”

  守墓人虽然古里古怪,但林眠因为老教师的事对他印象不错。

  “没事。”守墓人拄着枪站起来,林眠注意到他手上脸上擦破了不少皮,显然在山里待了挺长时间。

  “你怎么在这儿?”林眠忍不住问。

  林眠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谁知守墓人看了两人一眼,边走边说:“跟你们一样,来找鼠瘟的源头。”

  “你知道鼠瘟是怎么回事?”林眠惊讶。

  守墓人却再次进入了自闭状态,一言不发,只顾蒙头赶路。

  夜间爬山其实很容易迷路,巫廷作为大妖还好,普通人基本两眼一抹黑,但守墓人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上山,他轻而易举地带着他们在山林里穿梭。

  月上中天的时候,林眠终于见到了林兆生口中的那个大水潭,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山顶了,树木相对稀疏,潭边更多的是怪石和低矮的杂草,平静的水面偶尔被风一吹泛起粼粼波光。

  “这里……”林眠眉尖微蹙,“看起来很正常。”

  “等着。”守墓人在离水潭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找了块大石头藏身,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潭水。

  林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拉着巫廷也躲到了大石头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守墓人似乎越来越紧张,抓着鸟枪的手微微发抖,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他猛地抬头,低声道:“来了!”

  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个黑点从天边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水潭上。

  “絜钩!”林眠脸色微变。

  这是一种外形和野鸭十分相似的异兽,却长了一条老鼠尾巴,据《山海经·东山经》中记载,它擅长爬树,而且会给当地带来瘟疫。

  眼前的这只絜钩估计是来潭边喝水的,然而如果只是喝水也就罢了,但把它那条又长又细的老鼠尾巴放到水里洗洗是几个意思?

  林眠想起那些得了鼠瘟的村民浑身长毛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寒。

  巫廷脸色也不好看,污染水源,忒没公德心了,蜃珠落地,蜃域像一张无形大网蔓延开来,将整座北山笼罩其中。

  絜钩似乎察觉出不对,灰翅膀一拍正要逃走,但院长大人怎么可能让它得逞,然而流火箭矢还未上弦,一道黄色的身影从草丛后窜出,朝絜钩扑了过去。

  絜钩尖叫起来,别说,这东西长得像野鸭,叫声却更像老鼠,又尖又细,让人耳膜发疼。

  守墓人这时也从石头后面出来了,神情焦躁,手里的枪举起又放下,显得有些投鼠忌器。

  林眠这才看清扑向絜钩的居然是一只黄鼠狼!

  黄鼠狼又叫黄大仙,在柘林这样的小山村里并不稀奇,特别是养了鸡鸭的人家,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一两只这种黄毛小兽。

  但眼前的这一只却让林眠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絜钩善登木,因此它的两只脚爪也和野鸭子不同,尖锐有力,还生有倒钩,此时这双脚爪正死死抓着黄鼠狼的脖子,而后者也牢牢咬住对方的腹部不松口。

  “怎么办?”阴沉的守墓人难得着急起来,他想冲过去,但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巫廷也有些迟疑,流火箭威力极大,一箭过去,两只异兽都活不成,絜钩也就罢了,那只黄鼠狼要是被他射杀了,院长大人担心小助理以后知晓了真相会找自己拼命。

  眼见战况越来越激烈,而且小黄隐隐有落下风的趋势,林眠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东西朝絜钩用力砸了过去。

  林助理对自己的准头相当有信心,不过他刚刚扔的是帝台棋吗?

  林眠愣住,好像不是……

  帝台棋一直放在书包里没拿出来!

  林助理缓缓睁大了眼睛。

  白瓷坛子在空中翻滚,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稳稳砸中絜钩,黄鼠狼适时松口,絜钩被一股大力怼到旁边的岩石上。

  与此同时。

  啪——

  白瓷坛子碎成了渣渣。

  水潭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声音。

  林眠一秒回神,他仿佛已经看到老教师在地下吹胡子瞪眼,大骂自己不孝子的画面了!

  天呐!

  林眠满心愧疚,打算把骨灰收拾收拾,先收进招财猫糖罐里,等下山以后再买个新坛子装起来。

  然而。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长满杂草的怪石堆里只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并没有什么骨灰。

  “被风吹走了?”林助理迷茫。

  他不死心地打开手机电筒,蹲下来仔细翻找,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连碎瓷片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哦,也不是,他找到了一小撮黄毛,而且这撮黄毛不管从颜色还是质地上看,都跟不远处那只小黄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眠望过去的时候,小黄也正好看过来,一人一鼠四目相对,水潭边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林助理深吸一口气,朝小黄正色道:“……我叫你一声爸爸你敢答应吗?”

  巫院长:……

  守墓人:……

  小黄:……

  *

  作者有话要说:

  院长:一本正经地耍流氓~

  关于絜钩——

  《山海经·东山经》: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大概意思是说:有一种鸟,样子像野鸭子却长着一条老鼠尾巴,擅长爬树,名字叫絜钩,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出现瘟疫。

  这个妖怪并不多见,但我觉得它的老鼠尾巴很有意思,昨天很多宝宝已经猜到井水有问题了,大家真的很仔细,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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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柘林村(6)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很宝贝地养了十二年。

  林眠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他一定是受惊过度才会觉得那只黄鼠狼是老教师。

  林眠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一块一块把碎瓷片捡起来,捡到一半, 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臭小子!”

  这声音林眠听了十二年, 一日三餐地喊他吃饭,喊他洗澡,喊他去上学,每次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带着点宠和一丝丝的傲娇。

  林眠眼圈一下子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到雪白的碎瓷片上。

  老教师死后,他以为自己并不难过,但再听到这三个字, 心脏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震惊, 怀疑,喜悦, 酸楚, 埋怨……重重复杂情绪如排山倒海般,无法遏制地涌上来。

  林眠抬起头, 没有看到老教师佝偻着背,笑眯眯的模样, 蹲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小小的黄鼠狼。

  因为刚才和絜钩的激烈搏斗, 它身上的毛东一块西一块地虬结在一起, 脖子的部位最严重, 完全瘪下去了, 还能看出爪子的形状, 狼狈又好笑。

  “臭小子……”黄鼠狼,或者应该叫他黄阆,黑豆般的眼睛乌溜溜地望着青年。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很宝贝地养了十二年。

  “臭小子,别哭了……”黄阆歪着脑袋,用七八十岁老头儿的声音哼哼唧唧,“过来帮我看看脖子,它好像崴了。”

  林眠胡乱抹了把眼泪,把他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来,仔细检查:“没崴,毛厚,保护得好好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好疼……”黄阆继续哼哼唧唧,企图萌混过关。

  林眠见他没事,加上一开始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过去,渐渐冷静下来,于是毫不留情地问:“你不是死了吗?”

  黄阆老头式撒娇进行到一半,卡住了:“那什么,我想起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见哈……”

  “黄老师!”林眠揪住他蓬松的大尾巴。

  “靠,臭小子!”黄阆脖子上瘪瘪的毛瞬间炸开了,“敢翻旧账,你刚刚还摔了我的骨灰坛子呢?”

  “我摔坛子是为了救谁?”说起骨灰坛子,林眠就有一丢丢心虚。

  “那你也不能摔我的骨灰!”黄阆瞬间占领了道德高地。

  “说的好像里面真有骨灰一样……”林眠撇撇嘴,“你当初还骗了我呢!”

  黄阆一噎,想到什么,顿时义愤填膺:“你不仅摔我的骨灰,你还把我的墓碑也摔了!”

  “不是我摔的,是林师傅摔的!”林眠下意识甩锅,接着感觉有哪里不对,“这两天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的是你?!”

  “靠,什么叫鬼鬼祟祟,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吗?”小黄气得想打人。

  “爸……”林眠忽然不再和他斗嘴,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

  黄阆炸起来的毛也慢慢平复下去。

  “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死?”林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黄阆嘴巴动了动,半晌叹了口气:“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如你所见,我是一只黄鼠狼。”黄阆毛绒绒的爪子在自己肚皮上挠了挠,“我活了很多年,会老,但老得很慢,为了不引起身边人的怀疑,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呆太久。

  如果没有捡到你,我大概会在柘林村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去下一个城市,但我偏偏遇见了你这个小家伙,当时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然而柘林委实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村民浑浑噩噩,自私愚昧,每天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希望可言,所以我想要你离开,幸而臭小子够争气,考上了川大,可只要我这个糟老头儿还留在柘林,你就一定会回来,我不能拖你的后腿啊。”

  林眠张了张口,想说你没拖我后腿,黄阆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道:“还有,你以前年纪小,可能没想那么多,但随着时间过去,你一定会发现我身上的异常,到那时我又要怎么跟你解释我其实是个妖怪呢?孩子,我不想让你感到恐惧。”

  “我没有觉得恐惧。”林眠看着他的黑豆眼认真道,“我胆子一向很大。”

  黄阆闻言忍不住去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巫廷,心说,你何止胆子大,简直胆大包天,不仅当了大妖的助理,还跟人家谈恋爱,他昨天刚知道的时候差点没给吓死。

  “守墓人知道你是妖怪?”巫廷用流火箭射杀巨蟒时,守墓人就没表现出太多惊讶,现在父子俩对话,他也只是静静在旁听着,丝毫不觉得一只黄鼠狼口吐人言有什么不对。

  黄阆点点头,守墓人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刚上初中那会儿非常顽皮,天黑了还跑到深山老林里用弹弓打野鸡,结果野鸡没打到,引来了一只鹰,那鹰比普通鹰大上数倍,在密密麻麻的林子里追了我好久,我慌不择路藏进一个山缝里才躲过一劫,但那鹰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一直在不远处徘徊。

  我爹妈孩子多,少一个也不着急,过了三四天,黄老师见我一直不去上学,才找了过来。

  我那时候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而鹰居然也还在,黄老师以为我失去了意识,就用妖术打跑了鹰把我救了出来,但其实我都看见了。”

  守墓人似乎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语气有些艰涩。

  “那你还帮他留墓地。”林眠小声抱怨,十万块呢,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

  “那墓地原本是等我真正百年以后用的,谁让你小子现在就给我买了?!”黄阆拿小拳拳捶了一下林眠的胸口,骄傲的语气仿佛那十万块都是他赚的,听得林眠鼻子发酸。

  巫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似乎在安抚小助理的情绪。

  得知老教师没死,林眠心里是真高兴,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们似乎很早就知道鼠瘟是怎么回事了?”

  黄阆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有很早,我昨晚从老房子回来后闲着无聊爬到北山顶上思考人生,结果正好瞧见絜钩蹲在水潭里洗尾巴,我把这事告诉了守墓人,本意是为了提醒他别喝井里的水,再准备今晚偷偷蹲点把那坏东西给灭了,谁知不止他,连你们都过来了,还来得比我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