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7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小敏摇了摇头,既是谦虚,可能也多少觉得我有点没见识:“我们学校是不错,但是无论是学校,还是我自己的学历,在公司里都算不上什么能拿出来夸耀的资本,核心部门的那些大咖,都是海归名校的博士,博士后,都是领导给抢来的!”她说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体,笑意盈盈,特别热情地跟一个拿着餐盒过来的同事打招呼,“您从深圳出差回来了?票子拿来呀,我帮您报。”
来人道:“你这儿没人,我坐这儿吧?”
小敏赶快往里面让了让,来人坐在了我对面,正是徐宏泽。
第三章 (1)
1.
徐宏泽先看我餐盘里的食物,说了一句,胃口这么好。
我把花卷塞进嘴巴里,点头笑笑,权充回答。
旁边的小敏根本就没打算把我们介绍给对方,她甚至开始完全忘记我了,特别热心地问徐宏泽最近项目做得怎么样,忙不忙,之前申请的款项是不是如数到账了。说到这个,徐宏泽马上就谢谢她,工作效率高,给项目组打款子那么快。
小敏想听的就是这个,笑眯眯地回应徐宏泽,那是当然了,您的项目组现在做全公司最重要的研发,我们老大说了好几回,凡是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们第一时间配合。
我低头吃自己盘子的东西,耳朵是关不上的,他们说的东西我全听见了,除去那些听不懂也记不住的技术名词,很自然地对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判断:小敏显然并不知道徐宏泽已经在跟别的女孩儿约会了,她对他多少有点倾慕之意,他是单位里的技术大牛,而且年纪不大,相貌英俊,她在期待他们之间的可能性;徐宏泽呢,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对于小女生的影响力,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此并没有十分感兴趣,他对她的回答赞扬和感谢,都是疏远的,公事公办的——其实他跟谁都一样,包括他的女朋友。
我一直都没跟他们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真的,必须说一句,每一道菜非常好吃,绝对不是普通食堂大 锅菜的味道。
徐宏泽说起来去深圳开会时候的趣闻,把小敏逗得哈哈大笑,我看看手表问她,提了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是不是可以回财务部了,我还得找李科长,跟他再仔细谈谈我这边的事儿。
小敏转头看我,诧异地,你的事儿还没有说完吗?科长去抚顺了,刚发微信告诉我的。
没说完呀。当然没说完了。我也震惊了。刚说了个开头,他什么意见,怎么给我们批钱,这些事儿还没说完呢,他怎么能走呢?
徐宏泽也停了筷子,看着我,留意着我们说的事情。
小敏道:“那我不知道了,领导就让我带你来吃饭,你说的事情,我也处理不了。”
“这事情只能找他办,是吗?”我说。
“对。他接待你的,那这件事情就是他管。”
“那我回去等他!”
“今天不必了。他今天肯定是不回单位了。”
“那我明天还来。谢谢你呀,小敏。你们这儿饭菜不错,我吃得挺香。鸡腿儿特别好。”我用餐巾擦了擦嘴巴,一字一句慢慢地告诉小敏,我要让她知道,她能告诉领导最好,我可不是好打发的。我收拾了自己的餐具,拎起包走了。我没生气,我答应了袁姐这个差事儿,我要给孙好忠家把维修基金要下来,我预想到事情不可能一次办成。负责的人说走就走,根本不给你把话说完的机会,无所谓,我还来,我等他,我每天上午来,然后吃中 午饭,反正他们单位食堂这么好吃。
… …
而徐宏泽追出来跟我说话,我觉得还挺意外。
从食堂出来往大门走,是个绿茵茵的小湖,柳条垂到湖面上了,圆滑的石头拼成过河的小桥,鲤鱼胖得像潜水艇一样,一只大鸭子带着好多小崽儿悠闲游过,园艺师傅坐着个小船在清理水草,空气里弥漫着一阵阵悠悠的水塘和花草香气。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他给了我一个酸奶,这次我没装不认识,简单说了说来办的事情。
“你们单位可真好呀,比北陵公园修得还漂亮。”我说,“估计每年维护这个湖的钱都得有几万块。食堂也那么高大上,哎,就不能从哪里挤点儿钱出来给我们居民把房子修了吗?”
“大公司规矩也大,你要的钱不多,但是手续得全,逻辑得清晰,被收购企业几十年前的老员工,人都去世了,现在要我们修房子,这事情听上去希望不大。”
我扭头看看他:“那你找我说话是要干什么?我以为你能给我帮帮忙呢。”
徐宏泽眼睛看着我,吸了一口酸奶,他在这个过程中考虑着,犹豫着,憋了半天,终于说话了,语气居然还颇为幽怨:“我是想要问你,你… …后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了?你为什么把我微信给删了?还有,两个星期前,串店里,你看见我了吧?怎么都没打个招呼呢?”
我转过头来,不去看他,缩着肩膀
咬着酸奶的吸管儿,暗中喘了几口长气,手指在轻微地哆嗦,是的,他这句话问出来,真是让我心里面暗爽,爽得很,爽翻了。好像跟他相处一年半,整个过程,那个如同上补习班一样定期见面的规矩,不得搂不得亲的冷淡,终于被我报复了回去:我的平白消失是让他触动的,把他给修理到了的。
“忙呗。”暗中爽了几番之后,我说,满不在乎地,“我这不是在社区上班了嘛,工作可忙了,顾不上跟你见面,微信聊天呀什么的。反正都不聊天了,删就删了呗。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那… …你考研的事情怎么样了?我主要一直想问你这个。”
我愣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脑袋里面有一个最不愿意打开的抽屉被徐宏泽刺啦一下子给抽出来了,顿时碎屑横飞,满目凌乱,考研,考研,对呀,我想起来了,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跟他的冷淡相比,这才是我最终决定飞掉他的核心理由。
我被激怒了,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耳朵充血变红,我腾地站起来,攥着拳头腾地站起来:“没考上,怎么了?第二次也没考上,不让活了吗?我现在在社区工作,虽然整个办公室都没有你们食堂发例汤的窗口大,但是我也是国家雇员。没啃老,也没跟您借钱要生活费,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哈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能理解是吗?不能理解怎 么会有人不如您聪明,不如您念书好,不如您好学上进,是不是?对不起,就是有这样的人,你面前的就是一位!再说了,您还应该谢谢我呢,没有我这样的在分数下下面当分母,把您这种学霸,这种精英给背起来,怎么显得您优秀呀!怎么衬托得您高高在上呀?对不对?!怎么显得您工作的单位好呀?!
第三章 (2)
对,徐宏泽,你也不用作讶异状看着我。别跟我提恨铁不成钢哈,我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会恨铁不成钢,我也没吃你们家饭,你干嘛这么着急?徐宏泽,我为什么不跟你见面了,为什么删你微信了,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我就是受不了你,总劝我要努力,要再去进修,要好好学习,提高层次,什么的,我就不想要再听你天天念,可以吗?!可以吗?”
… …
等一下,各位听故事的朋友。从这一行开始,含省略号往前数三个自然段,我的慷慨陈词,大吼大叫,理直气壮,以及这之下徐宏泽的胆怯退缩,其实都是发生在我脑袋里的事情。是幻想。现实的情况是,我继续咬着吸管儿,笑了笑,看着他,心虚地,甚至对他是有一些歉意地:“没,没考上,就差一点… …”
徐宏泽的眼睛仍在我身上,和气地,温柔地,像个挺不错的补课老师:“应该再试试,你还这么年轻,这么聪明,还可以再努力一下… …”
“哎,我可不聪明,我要是聪明怎么会考了两年都没考上,真是辜负你了呀… …”——这是我能出口的最厉害的话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得马上走,否则他又要开始了,我脑袋里面那个最不喜欢的抽屉都被他装满了,爆了,我可不想他再往里面充实新内容。赶紧打住。
我保持礼貌,上前跟他握了握手:“那什
么,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很高兴。我还来。我知道你不是财务部的,不过我那事儿要是能说上话,也请帮我美言几句,先谢谢啦。”
“等会儿。”徐宏泽叫住我。
“干什么?”
“… …微信加回来吧?”他拿出手机。
“好呀!”——我其实并不愿意。
刚加上就看见他圈里有女孩儿的照片,我模模糊糊的印象里,似乎就是那天在串店里跟他一起的姑娘,我按捺不住好奇,便问他,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嗯。”徐宏泽回答,“家里人介绍认识的,好几个月了。”
“好呀。做什么的?”
“辽大中文系毕业的硕士,现在省报当记者。”
“厉害。”我点头称赞,适合他,般配。
“你呢?”徐宏泽问我。
我觉得书我念得不好,工作也不如他们牛叉,但这个时候我不能输,脱口而出,我也有男朋友了。
“哦… …”
我笑笑,脑袋里面想起胡世奇说起自己特别能吹牛的一个亲戚,住在铁路旁边的回迁房,为了省下每次两毛钱的电梯费,天天爬十六楼的那种,坐公交车路过市中心豪宅的时候告诉别人,自己在这里有四室大屋,就是不爱住,租给宝马公司的德国高管了——反正谁也不能有空去调查真相,过过嘴瘾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脑袋里面闪过一个人的形象,眉飞色舞地对徐宏泽说:“警察。长得老帅了。对我 特别好。从来不教训我。”
“啊… …是嘛… …”徐宏泽好像还挺惊讶的,他欲言又止,好像还想再聊聊。
“我先走了,回头见!”——多说无益,容易穿帮,赶紧走。
我说的这个人是谁呢?就是汪宁,小汪警官。我知道他有女朋友,是辽芭的舞蹈演员,他就像市中心四个房间的豪宅,我也不去住,我也不奢望,我对他更没动过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我就拿他说说事儿,在前男友前面找点面子,没什么太大问题吧?
而我自己并没有想到,正是从这句话开始,我的心里好像埋下了一个小种子,这颗小种子在我跟他之后的交往中发芽,长大,像偶然在北方发生的南方植物一样,暗暗生长出藤蔓,把我的心缠绕起来,让我惦记汪宁,喜欢他,总是想要见到他,哪怕他是有女朋友的。
此系后话。
天气大热了数日。克俭小区花坛里的大葱和山水佳园的柳树叶子都发黄卷边;居民家的狗出来出来得少,偶尔有非要遛弯的,都步履缓慢,嘶嘶哈哈地吐着舌头;环卫的车子一遍一遍地经过,刚洒下的水,转眼就蒸发起烟;社区里现在接到最多的案子就是居民投诉上下楼的邻居谁家的空调架子老旧,一转一宿,轰鸣声让人没法睡觉。
天气预报说,这样炎热的天气不会持续太久,热带气压还有一个星期就会在渤海海岸登陆,我们虽然身 居内陆,但也会透透地下场大雨,这个城市里好像人人都在盼望着这场大雨的到来,除了孙好忠家,还有我。
给他们修房子的钱,我一直都没有要下来。后来再去东北材料总公司,人家都不安排我在食堂吃中午饭了,我每天自己带个三明治去蹲点儿,这个三明治的钱倒是袁姐给我报销的。
财务处的李科长说他每天见到我真的会头疼:“小妹妹呀,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事情,我们也开会研究过:钱不多,我们不是不能给,但是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个居民,是原来钢管厂的员工呢?就凭你带来的那几张照片?如果不能证明,那我们怎么报批,怎么出钱呢?”
这人脚步匆匆一直往外走,我就跟着他,重复跟他说了一万遍的道理:这个小区发生过大火,这家所有之前的家庭资料在火灾中都遗失了,但是证明工作关系和房产所属权的文件,单位肯定是留档的呀,您不开翻档案帮我找,我去哪里找呢?
李科长的车子停在门口,他又说自己有事儿,要借故遁走了,我拦着车门:“您去查档案去,你们自己的档案里面肯定有!”
李科长苦笑:“几万人的公司,我给你可怎么查?”
“那您这就是不作为。”我说。
“哎小姑娘你可别扣帽子呀!你给我们一点时间,行吗?”
“马上就下大雨了,他们家上次就跟水帘洞似的,这次出了人命怎么 办?!”
李科长忽然指着我后面大吼一声:“啊呀王一博!”
“哪儿呢?!”我马上回头的瞬间,他钻进车子,又跑了。
哪有什么王一博呀,园丁用大水管子浇花呢,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简直欲哭无泪。
第三章 (3)
差事儿总也办不成,我灰头土脸地回了社区。路上经过克俭小区的大门口,看见孙好忠正给邻居家的小孩儿修自行车,他也看见我了,憨憨地点头一笑,他知道我正给他跑维修基金呢,想问我进展又怕催紧了烦到我似的保持着距离,那个满怀期待的样子让我更难受了,一低头赶紧离开。
办公室里的胡世奇倒是喜气洋洋。我们之间隔了一张办公桌,他撅着屁股哈着腰跟我说:“你猜怎么着?”
“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木着一张脸。
“生什么气呀,”他笑嘻嘻地,“我告诉你,翟叔,老翟头儿他们家,我给搞定了,明天就能开门清理垃圾了!”
“what?!”这事儿还真是让我出乎意料,我没听错吧,翟叔家,两年不扔垃圾,臭了整栋楼,堪称人间反应堆的翟叔家,居然让清理了?“你可以呀?你怎么做到的?”
胡世奇仍是招牌的,耗子一样的笑容,嘿嘿两声:“我不告诉你。反正这事儿我做成了,明天你就看着吧,能让翟大爷扔垃圾,他们整栋楼的人都得谢我。创城之后发奖金的话,谁也不许跟我争!”
胡世奇现在还在得意着,他还没有预见到第二天差点闹出人命的巨大风波。此时的我,心里也羡慕着他:袁姐没有偏心,给我的差事儿和给胡世奇的差事儿,难度都差不多,但是胡世奇就把任务完成了,替小区居 民把问题解决了,我就不行。我把一块打开很久,快要过期的奥利奥放进嘴巴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回想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也算念过书,大学本科毕业了吧,但是个谁都不认识,我爸妈用了四年时间都没能把名字跟任何一个亲戚介绍清楚的大学;找工作一路不顺,要不是来了社区,连个有正式编制的岗位都没有过;恋爱谈得那叫寂寞,被徐宏泽碎碎念考了两年研究生,更是边都没沾上,白费力气… …综上所述,我可真是,真是废柴界的精英呀。
五点了,我怏怏然收拾了东西下班,居然有人在门口等我呢,是汪宁,见我出来,扬着眉毛,朝上一点头,可是一副亲熟的样子:“小聋呀,你晚上有事儿吗?我请你吃饭吧。日料怎么样?”
我见到他,心情就好一点。再说了,谁能跟小汪警官说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