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深陷-第67章
晚风丶
1 年前
晚风丶
1 年前
温热的泪珠蔓延过冯斯乾手背,在筋脉处融化,流进他袖口,我连咬破了唇瓣都没有知觉,鲜血溢出我还在咬着,冯斯乾伸手掰开我下颌,强行唇齿分离,“你以为我有这份本事操纵天高皇帝远的渭城,玩这么大一局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天底下的亡命之徒从不是少数。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
冯斯乾冷笑,“既然林太太认定了,可以报警揭发我。”
他略微松开手,“只要你有证据。”
他撂下这一句,反手一推,我扬起的头被他按回被子里,他摘下搭在衣架的黑色大衣,开门扬长而去。
我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冯斯乾没有去而复返,我强忍身下的灼痛爬起,保镖此时不在门外,长椅是空的,我艰难撑住墙壁一步步挪出病房,挪进走廊,再挪到标注着育婴室牌子的房间,我没有看过孩子的长相,认不出哪个是他,只能依靠直觉挨个寻觅,我在第一排位置发现一个胎毛最厚的婴儿,皱巴巴躺在保温箱中,小手抵住箱壁,头往里面偏,右耳的耳垂生长着一颗俏丽嫣红的小痣。
我顺着巨大的玻璃罩滑落,整个人崩溃痛哭。
林宗易没有看到孩子,我们的最后一面也那样潦草匆匆。他给了我百般的温存,以及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进病房换药的护士发现我失踪了,她焦急跑出,四下搜索我的踪迹,最终在育婴室找到了我,她飞奔过来,我彻底扛不住透支殆尽的体力,在她还没来得及扶起我,眼前骤然一黑,昏厥在冰凉的地上。
我再度恢复意识,伴随着一个噩梦。梦里是通天的火光,炙烤着我皮肤,在浓稠的烟熏中难以呼吸,它太逼真,逼真到我分不清梦和现实,好像跌进万丈深渊,深渊之下是烈火里挣扎的林宗易,火焰一寸寸吞噬掉他英俊的面孔和高大身躯,烧得皮开肉绽,他用仅剩的一口气喊我名字,我试图救他,可一次又一次被大火冲开。
我在梦中绝望嘶吼,极致的大悲使我醒来,我发觉自己被束缚住,完全动弹不得,手和脚绑在床沿的一头一尾,虽然绑住我的是非常柔软的布条,也留有小幅度活动的空隙,但唯独脱离不了这张床。
我听见冯斯乾的声音,他身后半米间隔站着周浦,两人在低声对话,“韩小姐去育婴室的时候,保镖凑巧在男厕,另一名保镖在门诊拿药。”
冯斯乾松了松深蓝色的衬衫衣领,“再多安排两个。”
周浦拧眉,“您是担心韩小姐,还是要控制她。”
万千灯火映入冯斯乾眼中,他语调平静无起伏,“你话多了。”
周浦偷偷观察冯斯乾的脸色,“冯太太承认了在韩小姐生产当天约过她。”
他欲言又止,“不过没有承认收买保姆下药,导致她胎动早产。”
冯斯乾神情淡漠,并未针对殷怡的行为多言,“林宗易的死因,殷沛东是什么态度。”
周浦说,“他昨天连夜启程飞往渭城,索文资产丰厚,殷沛东当然要打着亲属的旗号分一杯羹,他奔波这一趟也是做戏给同僚看,然后顺理成章接管林宗易名下的部分遗产,他无非是图谋不轨而已,发妻早已亡故多年,一个小舅子,他不会浪费精力深入调查。”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又悄无声息阖住,被子下的身体紧绷着。
冯斯乾眼底闪烁着一缕光,危险而凛冽的寒光,“你跟过去,我不看警方的结论,我要你亲自证实。”
周浦迟疑,“您是觉得?”
“我并不觉得什么。”冯斯乾漫不经心把玩一枚银白的金属打火机,“我只是喜欢万无一失。”
我全身毛孔冷到极点。
周浦还要说什么,冯斯乾的电话在这时响了,他划开看来显,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安静睡着,他才放在耳畔接听,是殷怡的来电。
她问他在哪。
冯斯乾面不改色回答,“在公司。”
殷怡沉默了数秒,“哪家公司。”
冯斯乾含笑问回去,“有几家。”
殷怡说,“是华京吗?”
冯斯乾随口嗯了声。
殷怡似乎在走楼梯,“我在华京,你办公室。”
冯斯乾眉目一沉,笑也停住。
殷怡说,“斯乾,你究竟在哪。”
一个保镖拿着化验单推门从外面走入,抵达冯斯乾面前,后者单手插兜,使了个眼色,保镖驻足没吭声。
他答复,“在住处。”
殷怡又是一阵沉默。
冯斯乾接过亲子鉴定报告,面无表情浏览数据,良久,他将报告单折叠,递回保镖,保镖揣进口袋里,离开病房。
守了我三天四夜,殷怡又查岗,冯斯乾大约应付得疲乏极了,他拇指揉着太阳穴,“我晚点回家。”
殷怡说,“我在病房门口,我看见你了。”
第75章 送走
冯斯乾动作一顿,他侧过身,眼神掠过门外的走廊。
殷怡在一束白光下站着,紫色的针织长裙显得她格外温婉贤淑,“斯乾。”
冯斯乾从耳畔拿开手机,搁在茶几,对周浦说,“你回华京。”
周浦和殷怡擦肩而过,他停顿,与她四目相视,殷怡点了下头,他也颔首,各自错开。
她进入病房,一名护士紧接着也跟进,“2号床林太太。”
我没吭声,冯斯乾替我开口,“轻点打。”
护士噗嗤笑,“林太太敢开刀生子,不敢打针啊。”
我埋进被子里,冯斯乾没忍住也笑了一声,“还不如孩子胆大。”
殷怡直奔冯斯乾,在路过床尾时,她朝我笑,“韩卿,恭喜啊。”
她敛去笑纹,露出一抹悲伤,“可惜舅舅没看到他的孩子。”
而后一秒又喜悦,“你给舅舅留了根,是林家的功臣了。”
我不搭理,捂住肚子翻了个身。
她险些害我流产,这笔账我现在没算,但早晚会算,而且是加倍清算,我憋着劲哪天和她撕破脸,表面功夫自然无须再伪装。
成王败寇,殷怡失手了,我逃过一劫,我不配合她演戏,她没法计较,我已经留情面了,即便阴阳怪气骂她,她照样得认。
只不过如今我没了后台,而她有俩后台,我虽然占理也很难彻底压制她。
打嘴仗胜利,不算胜利,要搞就搞实际的,林宗易的死因不明朗,我必须调查清楚内幕,眼下顾不上搞她,可只要我搞了,我会令殷怡毫无招架之力。
护士扎完针,殷怡问她,“孩子呢?”
“在育婴室。”护士又取出两粒药放在床头柜,“早产要观察几天。”
“健康吗。”
护士说,“早产的孩子中,林太太的儿子是恢复最好的。”
殷怡不露声色笑,“多亏斯乾精心养护。”
冯斯乾当即望向她,没有多言。
殷怡让护士抱来房间,护士征询冯斯乾,他语气云淡风轻,“抱来吧。”
我情绪激动又重新平躺,全神贯注盯着那扇门,心跳都好像停滞了,护士很快抱了孩子进屋,她正要送到冯斯乾面前,后者说,“给他母亲。”
我立马撑住床铺吃力坐起,护士将襁褓塞进我怀里,我臂弯揽住,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他的长相。
五官还是皱巴巴,皮肤的粉紫褪去,胎发比出生时更浓密,他发根极硬,黑而厚,眉骨与鼻梁也像极了林宗易,饱满英气,眼睛的形状带桃花,不知长开之后是否像我,唇形简直和我如出一辙,花瓣一般,是一副风流好看的模样。
冯斯乾迈步走过来,殷怡也紧随其后,和他并排而立,端详着襁褓内的婴儿,“是男孩吗?”
护士说,“是男孩,五斤二两。”
殷怡抚摸孩子额头,“很像舅舅,你说呢斯乾。”
我非常抗拒她的触碰,往后退着。
冯斯乾逗弄婴儿面颊,嘴角噙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是挺像宗易。”
殷怡继续望了良久,“他很白,我舅舅肤色深,唯独这点不像。”
她歪头更认真看,“脸型不像舅舅。”
她对比我,“也不像韩卿。”
我托在婴儿脊背的手一颤。
确实白嫩得过分了,是典型的雪白胚子,白到这种程度的男孩寥寥无几,基本是遗传,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冯斯乾。
他含笑戳点着婴儿微微张开的小嘴,漫不经心问,“脸型不像吗。”
“舅舅偏长,孩子偏短。”殷怡笑了,“倒跟你像。”
冯斯乾撤回手,用棉被的边角盖住婴儿半张脸,“太小,能看出什么像不像。”
殷怡还要再掀开棉被,冯斯乾忽然说,“岳父在渭城吗。”
殷怡被岔开,她点头,“昨晚就在了。”
“认领了吗。”
我立刻看殷怡。
殷怡说,“警方在侦查,现场除了结冰导致失控,另有疑点,尸体安置在太平间,认领要过两天。”
我不着痕迹在襁褓下握拳。
殷怡注意力又落回孩子头上,“做过鉴定吗。”
冯斯乾目光始终停留在没遮住的下半张脸,眯着眼不语,眉间也浮现微不可察的危险,“你什么意思。”
殷怡郑重其事,“我是保全舅舅的清白。”
冯斯乾离开床边,“宗易的家事,你管什么。”
“这话我也原封不动给你。”殷怡意有所指,“你多久没去华京了,在医院常驻是吗。”
她梭巡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是你的妻子儿子。”
冯斯乾一言未发端起纸杯喝水,直到他喝完,他吩咐门口的保镖把血缘鉴定书交给殷怡。
殷怡接过,专注浏览着。
她翻来覆去查证许久,冯斯乾打量她,“满意吗,放心了吗。”
殷怡脸色缓和扣住报告,“斯乾,我只是不希望后患无穷。”
她余光瞟着我,“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有几分道行,你心知肚明,孩子何尝不是她攥住的软肋呢,不是才能高枕无忧。”
冯斯乾收回视线,把纸杯丢进垃圾桶,“殷怡,我的处事分寸不需你提点,我不是给自己留有后患的人,真正不能留的也根本没机会生下来。”
“舅舅过世,关于韩卿的去留,斯乾,你有什么打算。”
冯斯乾的西装敞着怀,他索性脱下,搭在陪护椅的椅背上,窗外此时月色正浓,他陷入其中,轮廓明亮清朗,散发着干净而深沉的光泽。
他拣起窗台放置的烟盒,并没点着,只在鼻下嗅,“你先讲你的打算。”
殷怡是有备而来,她早已斟酌好了,“既然确认了是舅舅的儿子,便以他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注入一笔钱保他衣食无忧,索文的股权爸爸很感兴趣,孩子成年再交付他手上,和韩卿一起送到国外生活,不然孤儿寡母也容易发生意外,我们不可能日夜不离照顾。”
我抱着孩子充耳不闻。
冯斯乾没回应,他撅断香烟,嗑出松散的烟丝,慢条斯理在指尖碾磨,殷怡问他,“你有意见吗。”
冯斯乾耐人寻味笑出声,却没回应。
气氛越来越僵,明眼人都看得出冯斯乾不赞成她的提议,可殷怡没选择退让圆场,她坚定等待冯斯乾的下文。
冯斯乾撕碎最后一点烟丝,他随手拾起一份文件,“索文水深,不是谁想继承就能顺利继承的,你舅舅的资产和背景,远不止你们所了解到的这些。”
殷怡看着他,没说话。
冯斯乾的助理在这时神色慌张走进病房,“冯董,王处来了。”
冯斯乾翻了一页合同,沉默签字。
殷怡坐着没动,“王处?”
助理偷偷窥伺冯斯乾,硬着头皮回答,“是负责土地规划的那位王处。”
冯斯乾像是了如指掌他的来意,“太晚了,推掉。”
助理欲言又止,“冯董..刚结下的过节,恐怕推不了。”
殷怡不明所以问冯斯乾,“他夫人这周不是也生了女儿吗?没听说他这么着急返岗办公啊。”
冯斯乾合住文件起身,对助理说,“请他到隔壁。”
这间病房是里外套间,外间隔了一堵墙,作为浴室和会客厅,殷怡跟着冯斯乾到达隔壁,王处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径直越过在沙发上落座,“冯董,周六晚上你好大的阵仗啊。”
冯斯乾伫立在那,“王处,事出紧急,恕我失礼了。”
王处叼着烟蒂,用打火机焚上,烟雾在周围熏燎,并未越界到病房,“失礼?冯董的人兴师动众从产房带走主刀的孟教授,我当时还奇怪,记得冯太太没有怀孕。”
他后仰,扬着下巴睥睨冯斯乾,“原来是林董的太太,冯董真是超乎常理的尽心。”
对于王处的到来,殷怡起初蒙在鼓里,她听完来龙去脉,不可思议看向身边的冯斯乾。
他波澜不惊也点燃一根,在对面坐下,“宗易是我夫人的舅舅,他的遗腹子万一出差池,林家便绝后了。”
王处阴恻恻狞笑,“所以冯董视我夫人的安危为儿戏吗。”
“是我考虑不周全。”冯斯乾掸了掸烟灰,“欠王处的人情,我会补上。”
王处反问,“假如我夫人和女儿没能平安下手术台,冯董也补得起吗。”
冯斯乾长腿交叠,若有所思转动着无名指的婚戒,“王处有胡小姐和儿子相伴在侧,我补给她们,想必王处也心满意足了。”
王处面色一变,“你从哪听来的。”
冯斯乾似笑非笑,“不重要。重要是王处认为我拿什么能填补这份人情。”
他放下腿,手肘支在平行的双膝上,倾身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内,灰烬粉碎,“檀府的二期别墅新年开盘,胡小姐名下有王处赠送的一期,倘若二期她喜欢,这事就好办多了。”
王处怎会听不懂冯斯乾的威胁暗示,他站起,“冯董,不该你掺和的圈子,你倒是掌握了不少内情啊。”
冯斯乾十分平静谦和,“在浪里打滚,手扎得深一些不易翻船,会比较踏实。”
王处面容阴狠,“业内传言冯董最擅长让人吃哑巴亏,我今日领教了。”
他气势汹汹摔门而去,冯斯乾抽出第二支烟,衔在唇齿间,整个人抵进沙发深处,闭目养神。
殷怡皱着眉头,“斯乾,你怎么和王处抢大夫,人命关天的事,难怪他兴师问罪。”
冯斯乾揉着太阳穴,“殷怡,商场的尔虞我诈不是儿女情长那么狭隘。”
殷怡凝视地面投射的影子,“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商场有关吗。”
冯斯乾答复,“我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殷怡望着他,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斯乾,我不觉得这是你算计好的,但你这样解释,我就相信你。”
她系好长裙的腰带,随即起立,“斯乾,爸爸有事找你。”
冯斯乾抬头,对准亮起的管灯吐出一缕雾,“岳父的其他想法,可以任由他,索文的股份暂时别动,否则惹出麻烦我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