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99章
老湿机
1 年前


红柳闭上眼,认识苏九归也有几个月,没见过他这么凶过,他对女人都很温和。
她听到背后惊心动魄的声音,墨凛和苏九归在幻境中斗法,两人从幻境一直打进了现世,在幻境中墨凛杀苏九归是碾压之势。
在现世中也是如此,墨凛要杀苏九归不用幻术都行,苏九归看起来太弱了。
红柳听到背后噼里啪啦的打斗声,苏九归腹部带血,双眼也在流血,被墨凛一击打到对面墙上。
“我愿意跟他走。”红柳道:“你别保我了。”
苏九归没应她。
红柳深吸一口气,她出门在外都当那个顶天立地的柱子,谁都能倒她不能倒,她背后没人,她死了就真的死了。
红柳头一次被人当成小孩儿。
红柳捏紧手心的镜妖妖丹,那东西圆滚滚的,裹着一层破布烙在红柳手心,好像在提醒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镜妖除了,”红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遗言,“你下次打赌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花了好长功夫才弄明白你要干什么。”
“我……差点把温七的命赔进去。”
“我不是有意隐瞒你的。”红柳道:“我是明月谷后人,我……”
红柳声音一停,她听到背后噼里啪啦的响声,有人骨头碎了。
红柳不太敢拖延下去,她捏着拳,根本没法想苏九归会因她而死。
红柳看着眼前的墙,脆弱不堪的仇府后巷经不起两位大能斗法,此地残破不堪如同废墟,红柳闻到残败的气息,就像是被屠谷的明月谷。
红柳突然道:“我跟你走。”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都是跟苏九归说的,唯有这句话是跟墨凛说的。
“你放了他,我跟你走。”红柳又道。
“红柳。”苏九归声音很冷,红柳听出来他有些生气。
红柳听见苏九归的声音就想哭,“道长,你对我够好了。”
红柳长这么大没遇到几个真心待她的,苏九归不问她来历,他总说,你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红柳知恩图报,如果能用她一条命换苏九归一条命,她愿意去换。
她说完就要转身,可她肩膀上扣着一只血手,苏九归把她按在原地,非常有礼节地只碰了她肩膀,半点都没有过多触碰,却让红柳动弹不得。
他像是个长辈,有他在,没人能动得了她。
“别回头。”苏九归道,“我不会死。”
红柳呆愣在原地,苏九归的温度从肩膀处传来,那温度很安心,她一颗躁动的心突然被抚平。
苏九归只是短暂碰了她一下,紧接着就又与墨凛纠缠。
墨凛都有点看不懂了,道:“她都想来送死,你拦着她干什么?”
这就是修道之人的局限,脑子里想的太多,大义规矩一箩筐,生死之间都分不清轻重缓急,苏九归一条命比红柳值钱太多。
噗嗤一声,墨凛的手捅穿苏九归腹部,霎时间鲜血淋漓,苏九归踉跄后退,几乎有些站不稳。
“你赢不了我。”墨凛道。
“我没想赢你。”苏九归道。
这般田地还不认输?墨凛甚至都不太想生剖苏九归的灵相,苏九归着实惹恼了他。
可他又看不懂苏九归在想什么,因为苏九归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惊慌,好像根本不是将死之人,而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事。
跟苏九归打交道不可掉以轻心,他越是云淡风轻就会越让人怀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墨凛仔细回想苏九归到底干了什么,他被自己卷进幻术,在幻境中再开幻境。
苏九归的瞳术并不比墨凛强,他没用幻境把他杀了。
墨凛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你在干什么?”墨凛问。
苏九归的后背磕在墙上,疼得脸色几近透明,道:“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墨凛环视四周,逐白不在,温七半死不活,红柳听苏九归的话就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苏九归甚至都不舍得让小姑娘看自己的惨样。
苏九归手底下的人就这么多,他还能使唤谁?
鬼修?
墨凛突然有了个想法,他一直都没见过鬼修。
鬼修本来在苏九归身侧,墨凛只请了苏九归一人进幻境,鬼修去哪儿了?
鬼修能去找的人只有季原初。
“我猜你把季原初带在身边?”苏九归道。
墨凛如此谨慎,他已经知道季原初曾经逃脱过瞳术给苏九归通风报信,肯定不放心把季原初一人留在皇都。
再加上他曾经说要给季原初送上苏九归的脑袋,他这种性格一定让季原初亲眼来看。
季原初就在乐安城。
“我只需要让你的瞳术无用一瞬。”苏九归道。
瞳术对于被施术者来说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直将你牵连着,墨凛刚抓住季原初时日日对他加深一遍瞳术,就是在加深这条丝线。
季原初又不是一只小猫小狗,片刻的分神都有可能让他脱离瞳术的控制。
墨凛拴住季原初的不是铁链,而是瞳术的那条丝线。
苏九归拼死惹恼墨凛只是为了让他的眼睛合上。
墨凛的瞳术刚关闭一瞬。
墨凛感觉到那根无形的丝线陡然崩断,再次续起已经来不及了,他让季原初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苏九归此行根本不是与墨凛对决,也不是单纯为了保住红柳,他的野心更大,他要趁此机会让季原初自由。
“墨大人。”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久不见。”
他话音刚落,黄符已起,苏九归和墨凛之间隔着一道黄符组成的刀刃,彻底将他隔绝开来。
季原初来了。
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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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黄符一张连着一张, 如同一张屏障横在苏九归和红柳面前,将墨凛的杀机隔绝在外,稳稳保住他。
仇府巷中出现了一人, 他披头散发, 红衣似火, 双眼上蒙着一块黑绸缎,让人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他身侧飘荡着一颗人头, 黄符围绕而行, 如同秋叶一般护住原主,这是不老山亲传弟子。
苏九归隔着黄符看他, “好久不见。”
苏九归和季原初的确好久未见。
一个时辰前, 鬼修刚找到苏九归让他离开乐安城,那是最好的时机, 苏九归大可以一走了之, 把这烂摊子全都交给逐白处理, 乐安城人是死是活原本就与他无关。
苏九归选择留在乐安城,果然如季原初所料, 墨凛进了乐安城。
墨凛灵力比苏九归强上十倍, 一只紫色的瞳孔睁开时苏九归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可走。
苏九归被卷入瞳术最后一刻, 他只对鬼修说了一句话, 找到机会去找季原初。
鬼修跟在苏九归身边也算是了解他,当即就知道苏九归到底想要干什么。
越是逆境越可绝处逢生。
苏九归不仅不走, 他还要从墨凛手上把季原初讨回来。
瞳术失效, 鬼修趁机而逃,得到唯一的命令是去找季原初, 这件事只能是鬼修来干,他是季原初的仆从, 有一条可以找到季原初的路。
墨凛果然把季原初带在身边,乐安城城北的一间小院里有一只巨大的金丝笼,笼边设下层层法阵,季原初身着红衣,头发披散,全然没有不老山弟子的影子,更像是一只金丝雀。
季原初被阵法束缚,墨凛临走前给他加深了一遍瞳术,他双眼无神,睁开的眼睛是紫色的,他拥有一双和墨凛一模一样的瞳孔。
那是墨凛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让季原初永远属于他。
季原初抱膝而坐,看到鬼修都没有任何反应。
施展瞳术不会伤其筋骨,但能一次又一次伤他识海。
季原初封闭识海呆呆傻傻如同孩童,鬼修看见他便心疼。
“主子?”鬼修问。
季原初没有反应,上次他出卖了墨凛的行踪,这次付出了代价,他已经没办法对鬼修的话产生丝毫反应。
鬼修找到季原初筋疲力尽,一路奔波,不知为何而奔波。
苏九归说让他找到季原初,他找到了,然后呢?季原初现在半死不活,他们要怎么办?
鬼修一颗人头飘荡在笼边,他趁着守卫松懈进来的,他害怕外头的守卫找到人,一边提防着一边轻声叫他。
“主子。”鬼修道:“我把话传给苏九归了,他不肯走,他让我来找你。”
季原初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他安静无害,就像是大户人家养的小猫小狗,偏生没有一点不老山弟子的影子。
守卫的声音越来越近,鬼修没那么好命,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他是不死之躯,可这次被带走,下一次再见季原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鬼修道:“主子!你醒醒,有人来了。”
脚步声更近了,鬼修已经看到转角的人影,心想带着季原初杀出去的几率到底有多大,在他心中季原初是害了病,先把人带走,再去找人来治,他不信这世上没有比墨凛更高明的瞳术师。
鬼修咬了咬牙,想要强行带季原初破阵,突然,季原初从牢笼里伸出手,伸手托住了鬼修的后脑。
鬼修以为季原初是在犯傻,他自从中瞳术之后就是这样,刚想说一句别闹,突然呆愣在原地。
季原初的眼睛是黑白的。
墨凛对他瞳术的控制消失了一瞬。
鬼修心脏狂跳不止,苏九归竟然真的做到了,季原初一句话都没说,黄符代表了他的反应。
当守卫赶来时只看到了季原初跪坐在笼边,隔着金丝笼托着一颗人头,他四周围绕无数黄符,黄符仿佛有灵,在他身边飞舞。
黄符越来越快,如同一阵凌冽寒风,让人不得不闭眼,等他们再次睁眼时,原本被墨凛养成男宠的季原初已经消失不见。
黄符充斥后巷,和红线不同,红线是驭灵的玩意儿,黄符是杀人的东西。
黄符起来时带着杀意,直冲墨凛而去,墨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被一道黄符割破了自己的左脸颊。
鲜血涌出,墨凛没顾及自己的伤势,他回过头呆呆望着季原初,季原初眼上蒙着黑布,彻底隔绝了墨凛对他再次施展瞳术。
他明明跟季原初见过很多次了,他们翻云覆雨时更深入更仔细地看他,可他根本没见过季原初这样。
这才是真正的季原初。
幻术瞳术会杀人吗?会。
刀剑会杀人吗?也会。
苏九归幻术不比墨凛,在和他斗法时才勉强掌控了自己的瞳术。
但他比墨凛更狠,杀人诛心,苏九归让幻术成真了。
幻境中的季原初被杀连挣扎都不会,现世中的季原初可不是如此,他是不老山亲传弟子,一度被拿来与陆云戟一同赞颂。
一张黄符切入墨凛左肋,墨凛终于反应过来。
黄符切入下肋,季原初用了狠劲,距离他极近,墨凛不仅不把他推开,甚至一手捏住季原初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向自己,道:“你竟然真要杀我?”
他自己都有些诧异,这种情况下,墨凛竟然更想问这个问题。
季原初调动黄符紧紧绞着他的血肉,咔嚓一声掰断他的肋骨:“不然呢?”
墨凛笑了,他在幻境中说得对,他会杀季原初千万次,季原初也会杀他千万次。
他们之间不死不休。
·
苏九归和墨凛相争算不上是大能打架,苏九归是被墨凛压着打,季原初出手之后才算是大能打架。
此地瞬间被夷为平地,甚至连个观战的人都容不下。
红柳趁机带走了苏九归,不敢挨得近,她一路往外跑,跑到三条街外才堪堪停下。
乐安城众人在忙着救城,四处都是死去镜人的尸骨,墨凛所在的仇府后巷不断传来爆破声。
此地像是爆发过一场战争。
苏九归情况很不好,红柳刚停下他就吐出一口血,先在天上开瞳术,再跟墨凛斗法,若不是季原初及时赶来他应该会死在这儿。
“道长。”红柳搀扶住他,让他靠墙坐着。
苏九归之前是半盲,现在算是全瞎了,他嗯了一声。
“他们怎么办?”红柳问的是季原初和墨凛。
苏九归:“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又是仇人又是爱人,这事儿不好说了。”
啊?红柳听不懂。
苏九归:“随他们去打。”拆了乐安城也没事。
红柳哦了一声,她还是不懂,男人与男人谈情如此复杂吗。
“对不起,”红柳道:“是我莽撞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给人添乱,早知道苏九归步步为营,她不用在这个时候上赶着出面。
苏九归轻轻摇头,“不,多谢姑娘莽撞。”
红柳哭笑不得,苏九归这种人不肯让人伤心的,道:“你别安慰我了。”
“没有,”红柳错怪苏九归了,他不算什么圣人,他甚至有些死板,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苏九归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说谎,“你那一砖头砸下来,刚好砸断了幻境。”
苏九归之前的计划很险,他没有把握一定会让墨凛的瞳术失效,万一他拼死都没让墨凛闭眼,那今日死的就是他了。
红柳做法虽然莽撞,但这是让墨凛闭眼最快的办法。
事后苏九归都诧异,如果他知道还有这种破局法门也不至于赔半条命进去。
红柳愣了愣,女子闯荡总会被人说三道四,她必须比人更激进更莽撞才能在男子的世界里站住脚,有人说她不好相处脾气暴躁,有人说她不顾全大局。
可她生来就是如此,哪有什么大局要顾,她想到什么便去做。
苏九归是唯一一个肯定她的人。
红柳一瞬间甚至有点想哭,苏九归看不见,她偷偷抹眼泪也不用觉得丢脸。
红柳已经不把苏九归当外人,把他当成自己半个师父来看,她抹了把脸,终于想到了什么,道:“给,妖丹。”
她身上一直带着镜妖的妖丹,这是她跟温七拼死换来的。
红柳不知道怎么喂,只能把妖丹放在苏九归手心里。
镜妖妖丹接触到苏九归之后如同贝类卧沙,瞬间钻入苏九归体内消失不见。
红柳第一次看人吃妖丹,她以前听说过苏九归恶名,妖界人人都怕他,说他十恶不赦会生剖人的妖丹化为己用,传闻中他好像吃一颗妖丹便能妖法精进。
可现在看来跟传闻中相差甚远,苏九归吃了妖丹后竟然更加虚弱,他浑身发烫,捂着胸口咳嗽,每次咳嗽都会伴随着一口鲜血咳出。
红柳被他吓了一跳,“我,我带你去找医修。”
“无碍。”苏九归对她摆了摆手,镜妖妖丹像是一把镜子碎片,吞进去便是刮骨的疼,但吞噬妖丹本来就有风险,不是每一个妖丹都能乖乖归顺苏九归。
“那你怎么办?”红柳看他难受,一下下拍着他背脊。
“忍着。”他除了忍耐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只能忍着?”红柳心想这是什么道理,她让苏九归靠在自己身上。
红柳有点手足无措,她就是一个小姑娘,只知道打打杀杀,完全没照顾过人,
苏九归大口喘息,喘了片刻才让自己顺过气,“还有一条路,双修。”
红柳半点犹豫都没有,问:“逐白呢?我叫他过来。”
苏九归笑了,红柳那个架势是想把逐白绑床上。
“他不是喜欢你吗?肯定不舍得看你受苦。”红柳嘟嘟囔囔的,在她理解里,道侣互相扶持,逐白如果在此地,苏九归什么毛病都被治好了。
苏九归道:“他在抓鱼。”
“抓鱼?”红柳怎么听不懂,道:“抓什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