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会儿踏进门槛,楚昱就对坐在堂前的妖主大人视而不见,抖着还滴水的衣衫进了门。
这家的主人年过半百,似乎也早习惯了这位美得嚣张的“女子”,微笑着招呼道:“哟!姑娘回来啦?”
楚昱冷淡而不失礼节的点点头,然后就随意地坐到重苍对面的凳子上,兀自拧着衣角的水珠,缕缕黑发垂下来,掩饰掉了几分桀骜。
“你身上为什么有一股咸腥味?”重苍忽然面露几分不悦,他按住手下的魂枪,语气有几分微妙的责备道:“你又背着我去偷食了吗?”
“咳咳咳!!”家主一口水呛在嗓子里,见两人同时看过来,连忙挤出尴尬地笑容道:“你们两口子继续聊,我……我去厨房做饭……呵呵。”
话虽如此,但当他磨磨蹭蹭走去厨房的途中,却一直竖着耳朵,脖颈也不自然地挺得僵直,瞧上去颇为滑稽。
“说了多少遍,我脱羽跟那个没关系。”楚昱冷漠道。
重苍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过枪身,就好像是在抚摸那层柔软的羽毛一样,看着楚昱的眼神格外深沉:“最好没关系。”
楚昱一听就炸了,拍案而起,有心想说“还不是你给我撸秃的!”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要这么关心我,那就你来交钱!省得要我天天在自己身上薅毛,倒还要落得一身埋怨!”
“当啷!”厨房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重苍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成功将老妖怪怼得无话可说,楚昱冷哼了一声,站起来趾高气扬地上楼去了。
外面青女正巧背着渔筐回来,远远就听到了楚昱的冷嘲热讽,再进来时脸上就带了一丝愤然,而一触及到重苍的面容,这份愤然就悄悄转化成了一丝羞意,放下渔筐,青女袅袅婷婷地走到重苍近前,小声问道:“重公子,你还好吗?”
重苍看了她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起魂枪道:“内子无状,见笑了。”
“没什么……”青女闻言恍惚有些失落,又看重苍执起那柄长|枪,便连忙道:“我叫爹爹给你寻个架子收起来吧——”
说着,就想要去碰重苍握着魂枪的手,可下一秒就被重苍不着痕迹的给避开了,妖主迎着她略显无辜的眼神道:“不必了,这是祖上传下的东西,需贴身带着,一刻也不能离。”
青女隐约觉得他在说‘一刻也不能离’时的语气有些古怪,可还没来得及深究,那抹高大的身影就已经转身上楼了。
她咬了咬嘴唇,半晌后转身进了厨房。
这时楼上又传来争吵的动静:“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小嗜好了吗?你摸我肚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过问我?况且……诶,你他妈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接着就没了动静,青女却听得红了脸,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跑到她父亲身边,重重一摔面团,眼中氤氲着水汽,咬牙道:“我真替重公子不值!”
知女莫若父,楚昱二人也来得挺久的了,家主又怎么会不了解女儿的心思,当下劝慰道:“行啦!人家关起门来都是夫妻间床头床尾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青女委屈道:“那女子那么不知检点,今天还在栈桥那湿着身子让人瞧,哪里像个嫁了人的?一点都不懂得廉耻……怎么会找到重公子这么好的男人呢?”
“你又知道那公子哪里好啦?还不是看上人家长得俊。”家主摇摇头:“要我说这男子就没什么可称道的,没看每次给咱们留寝钱,都是那姑娘出面吗?喏,你方才回来时也听到了不是?所以说……男人有钱腰板才能硬,像这般全指着媳妇儿的,连被骂了都不敢还嘴……”
“重公子才不是不敢还嘴,他不过是让着那悍妇罢了!”青女驳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悍妇楚昱,在线膨胀。
第63章 敞开心扉
“行了,你给我少说点没用的吧!”家主说着就把装着菜的盘子一把塞到她手上,斥道:“把这个送上楼去。”
青女莫名其妙地接过饭菜,疑惑道:“可是……爹,重公子他不是从来不吃咱家做的饭菜吗?”说到这里,她神色又不免有些懊恼。
“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叫你送你就送吧!”家主模样有些心虚,从腰间摸出烟袋来,砸吧了两口,眉间颇有些愁云惨淡。
“爹……”青女蹙眉放下饭菜,对着家主正色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家主不语,狭窄的厨房里烟雾缭绕,半晌后,他才在锅台上敲了敲烟杆,哑声道:“今早在外头……我碰见张员外的儿子了。”
“啊!那个恶霸……总是变着花样的想叫我嫁给他!”青女咬牙切齿了一番,然后赶紧关心家主道:“爹,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家主摇摇头,苦着脸道:“这回还真不是逼我嫁了你,他是另有看上的女子了……”
青女闻言一愣,明明是摆脱了一直憎恶无比的恶霸纠缠,她本应该欢天喜地,但实际心中却不知翻滚着何等滋味,直到怔忡了片刻厚,她才恍然震惊地将目光投向那盘饭菜,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爹爹,声音几乎变了调:“他难不成是看上了重公子家那个悍妇了吗?”
“唉……”家主颇难堪地点点头。
“那这里面是……?”青女看着饭菜,迟疑问道。
“加了点蒙汗药,那恶霸跟我说只要这一晚上就好……所以我朝药铺的刘掌柜要了这东西,听说后劲大得很,醒了也不知道都发生过什么……”家主似乎还是对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有些愧疚,说到后面不住叹气。
而青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磕绊道:“爹,这……你怎么能……”
“爹也是没办法啊!”家主咬了咬烟嘴,一脸愁容道:“那恶霸说只要得了楚姑娘一晚,便胜过娶一房如花美眷,从今以后便保证再不找咱家的麻烦……爹都是为了你啊!”
“他竟然这样说——”青女瞪大了眼睛,不难看出其中有几丝愤恨,竟是一时忘了自家爹爹要做的缺德事,仰头瞪着楼上啐道:“那荡|妇有什么好的?本就是水性杨花的东西,说不准将这事告诉她,她还要上赶着呢!”
“哎呦喂——你可小声点!”家主连忙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叫他们听见了!我瞧那郎君手上有点把式,可别叫咱惹祸上身,快……你拿着饭菜给他们送去,就说是爹爹特意做的,叫他们给尝尝……”
“可是……”青女端起饭菜,愤怒过后又有些犹豫,道:“重公子……他要怎么办啊?”
“这有什么怎么办的?明天药劲一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家主看着青女神色不对,顿时板着脸道:“你难道还想告诉他自己媳妇被糟蹋了?!”
“要不还瞒着他吗?那重公子也太可怜了……要跟一个被人弄过的破烂货过下半辈子。”青女忿忿不平道。
“我的好女儿啊,快收收你的那些心思吧,一个靠吃媳妇软饭过活的男子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空有那副皮相难道能当饭吃吗?以后没了那恶霸纠缠,爹定然给你寻摸个良人,要比那小白脸好上千倍,你就快去吧!”家主苦口婆心,末了将青女推了出去,催促道。
青女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迈步朝楼上走去。
而在二楼房中,荡|妇和他的小白脸却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凌乱狼藉的床褥上,支毛炸刺的小红鸟仰躺在上面,四周散落着它红色的绒毛,显然一副刚遭受过蹂|躏的样子,连两只小爪子都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地。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小白脸却神色泰然,在桌前正襟危坐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但茶水却是只沾了沾唇就放了下来,并未入口。
那边床上,瘫痪了半天,小红鸟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恨恨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把散落在床上的绒毛都啄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蹦跶到重苍面前,道:
“看你做的好事!”
重苍闻言抬头,在楚昱愤怒的质问中缓缓抬起了手,小红鸟惊了一下,立刻后退半步。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小红鸟懊恼地甩了甩尾羽,本想重新找回场子,但下一秒重苍却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从他嫩黄的小嘴上取下了那一撮绒毛。
“………”那种心里毛毛的感觉又来了,楚昱犹疑道:“你……你总收集我的羽毛做什么?”
“不知道。”重苍漫不经心道:“或许是等时候到了,你便也能拿这些羽毛给我织个什么物事,就像你当初送给无迹的那件羽衣一般。”
这下楚昱不只是心里发毛了,他轰然炸成了一颗红毛丹,只不过还强撑着冷静道:“那不是送给无迹,是送给他的凡人妻子,作为他帮我照顾阿紫本体的代价……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顿了顿,他又记仇的补充道:“我想妖主大人应该最明白什么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了,对吧?”
“楚昱,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虽然语带威胁,可妖主大人的眼中却有笑意。
成功扳回了一局,小红鸟不紧不慢地梳理了一下方才弄乱的羽毛,扬起小脑袋优雅道:“多谢妖主大人的赞誉。”
重苍见状颇带宠溺地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
小红鸟却偏过头,不悦地避开他的逗弄,跳到一边望着窗外的夕阳道:“知道吗?老重,若是我早些了解到这些前尘过往,当初或许就不会那般感到痛苦了。”
“你是指——?”重苍眉梢微动。
“我族人的背叛,还有多年的执念落空以及……你带给我的压迫。”楚昱在桌子上缓慢踱着步子:“这些都曾折磨得我夜不能寐,因为五百年来我从未放纵过自己,哪怕一点私心都不行,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恪守着作为天命妖主所该恪守的一切,哪怕不堪负荷也要强撑起骨头……只是怕辜负那个预言,怕辜负所有对我怀有期待的人。”
“所以,当你以妖主的身份令朱雀族人都跪倒在你脚下时,我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只能以死明志。”
重苍沉默,指节却是轻轻碰触了一下油灯,屋内霎时亮起一盏摇曳的光芒,他抬起被灯火映照地忽明忽暗的脸庞,道:“我在听。”
“……你知道五百年来的坚持一朝崩塌是何滋味吗?”楚昱继续出神道:“我前半生都在为那个预言而活,但你出现了,被囚禁在冥央宫的日日夜夜里,我不停地劝解自己或许该放下了,但终究还是耿耿于怀,所以我想逃离那里……而后来你又告诉了我谷风的事情,我那时也曾在心中暗下决心,从此便为自己而活……可之后在烛龙那个幻境里,我却还是想当妖主……”
“你没有错,楚昱。”重苍突然道。
“这话你在一开始似乎就说过。”楚昱话里有笑意,他转过身来,望着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它在灯火的摇摆中浮浮沉沉,像是两股纠结在一起的洪流,他道:“但我错了,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我想做妖主,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不过是活在别人狂热的梦里,在别人期待的目光下追逐着自己并不奢求的东西,如此而已……罢了。”
“过去的楚昱……他曾因自己的本心而坐上过那个位子就够了,他曾为不相干的妖界苍生而肝脑涂地,也曾在滔天的权势中沉沦过自己……而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才真正发觉到——我只是一只想要在天降大任前……酣睡一场的小鸟而已。”
淡淡的尾音,却再没有了曾经自嘲落魄的味道,橙黄的灯火照在小红鸟身上显得暖融融的,此时此刻,楚昱才算真正放下了一切,在五百年的汲汲营营后,终于回归了本心。
空气中传来一丝微妙的震动,重苍浅淡一笑道:“恭喜你突破道境,迈入了大彻态。”
小红鸟得意地抖擞了下绒毛,然后骄傲道:“五百岁的大彻态,不知想在妖主座下谋一个妖王的位置,还够不够得上资格?”
重苍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道:“如果是你,什么位置都可谋得。”
话音一落,透过轻轻跳动的灯火,两人目光相触,都有些短暂的怔忡。
片刻后,小红鸟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低下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拨弄着脖子上的葫芦,道:“说起来,阿紫今日也没有任何动静,我有时候真担心他是不是要重伤不治了?”
重苍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就恢复正常,道:“或许他在琼华仙宗时真的遇上了什么。”
“阿紫他……会有以前那些记忆吗?”楚昱忽然轻声问道。
“有,不过都在他最深层的意识里,那里有他不愿意回想的一切。”重苍似乎不愿多谈:“但这于你而言只有好处,因为他无法处理那些情绪,否则一旦叫他忆起,后果也许会不堪设想,这也是我必须要压制他修为的原因……楚昱,你不能再继续给他哺育精气了。”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将永远懵懵懂懂,就像你在琼华仙宗时对那个丫头所说的,万物生来就有神智高低之分,而阿紫与你出自同源,本该高高在上,可现今却如同蝼蚁般痴愚庸碌,这岂不是太残忍了?”楚昱面露不忍道。
“你不明白,楚昱,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过去执念的碎片拼凑成的欲望化身,就和禁地中的烛龙一样。”重苍冷声道:“你可怜他,就要被他拖着一块沉沦。”
“执念……你是说那个对生魂井许愿复活妖主楚昱的阿紫吗?”楚昱用翅膀摩挲过黑玉葫芦,沉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