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第17章
完美犀牛
1 年前


“是杨晓琦。”宋辰铭耐着性子在后头补了半句。
得,他跟杨晓琦好了小一年,跟路昊面也见过饭也吃过,结果别说名儿了,对方连个姓都没记住。
“那成,我先把这页翻过去,”宋辰铭理着乱得跟个麻球似的头绪,接着往下说道,“你说你喜欢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其实没指望能从路昊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却也没想到对方皱着眉想了半分钟,蹦出来的会是一句:“我怎么知道。”
宋辰铭算是发现了,路昊这人聊起天来就他妈是个土匪,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算了,一堆歪话还讲得理直气壮跟什么似的。
“你跟那个什么琦好的时候,”他心里的那股火噼里啪啦还没烧得起来,路昊又反问道,“你能列条列框地说出你喜欢她什么吗。”
扪心自问他能够说出多少,宋辰铭自己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他跟杨晓琦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但要说究竟是哪个点促使了这份喜欢,他觉得并不像在做考卷,有着一是一二是二的标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软糯,她笑起来时那双杏眼的眼尾会上翘,她性格足够开朗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可以像路昊问的那样分条分框得列举出来,只是这些所谓的优点,都不是他会选择对方的必要条件。
他之所以会觉得杨晓琦这些地方好,是因为喜欢她。这才是最要紧的。
“你等会儿,”宋辰铭抿了抿嘴角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感觉说来说去没着边不说,还离话题的中心更远了,“不是,我怎么觉得你在绕我。”
他抛给对方的问题没得到回答,还被一个反问打了回来。到了了也没聊得明白,路昊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我绕你什么我绕你。”
路昊揣着兜站在他跟前,脸上是他熟悉的压着不耐烦的神色:“为什么喜欢我说不出一二三,我就是觉得你好不行吗。”
宋辰铭感觉自个一瞬间都有些魔障,搁在平时对方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他是听一回想动手收拾一回。
可刚刚居然有那么一两秒,他心里有点不受控制得,接受了路昊给的这个说法。
他下意识得想要回答行,理智又猛地拽回来,声音一紧卡在了嗓子眼里。
“哎。”宋辰铭还没理清那层复杂的情绪,就被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两声鸣笛给打断。司机从车窗里探出个头来,按了按喇叭问道:“是你们要去卢华苑对吧。”
从这开回家路程不算远,才半个钟头的工夫就看到了小区的大门。
路昊付完钱从车上径直下来,刷卡过了门禁系统,宋辰铭稍慢一步摸出了放在皮夹里的门卡。
两个人一前一后得往单元楼走去,刚走到半道,就听见花坛边黑咕隆咚的长凳上传来个声音:“是路昊吧。”
说话的人站起了身,划开了手里的手机锁屏。屏幕的光乍然得亮起,也照亮了对方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正好,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宋辰铭心里有事,花坛旁的路灯又是早两天就坏掉了的,他没能留意到凳子上坐着的人。他随着声音抬起头看清楚那张面孔,也只觉得怎么瞧都是陌生。
他思绪乱糟糟得有些拽不回,直到听到路昊对着那人不冷不淡得叫了一声“罗叔叔”,才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这是路昊他妈后来找的那个对象。
“今天碰巧在这附近,就说过来找你喝两杯,”对方笑着从黑暗中走到了跟前,把手里的塑料袋拎高些晃了晃,“不会打扰你们休息吧。”
路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两秒回了句:“不会。”
上楼不过几分钟的路程,罗振东絮絮叨叨嘴就没停过,讲起路昊以前的事儿来跟说书似的一段接着一段。
说路昊小时候皮得很,光是打球就骨折过两三回,说他脾气硬,回回都一声不吭自个去医院打钢针。
罗振东那些年一直在外地工作,想来也是从林英芳口中知道的。
路昊听他有一茬没一茬得聊着,还是那副不爱理人的模样,倒是宋辰铭在旁边时不时得搭一句,跟个捧哏的似的。
“我跟他妈妈结婚那会,其实家里条件挺一般,”他边同宋辰铭说着边跟着路昊进了屋,说到这儿似乎有些感慨,“当时只领了个证酒席也没办,后来有了骁昀,再过了两三年日子好过起来,我说不行,咱们还是得请个客。”
罗骁昀三岁半的时候,路昊差不多十三十四,粗略算算也就是他刚转到玉树中学的那会。
罗振东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下拉开几罐啤酒摆在了茶几上,手上的那罐酒泡沫直涌顺着手指往下流,他赶紧凑过去喝了两口。
“小宋对吧,你坐你坐,”宋辰铭就手递过去半包抽纸,正想着是不是该进屋回避一下,就被对方给热情得叫住,“你习惯喝啤酒还是烧酒。”
罗振东说着还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小瓶老白干来,作势要拧瓶盖。
“不用真不用,”宋辰铭连忙把他拦下来,这点酒混着喝是喝不上头的,但一想到路昊喝多了跟自个来劲那架势,他就脑仁发疼,“我喝啤的就行。”
“我也不怕跟你说,”罗振东没有勉强,把那瓶白干放到了桌角边,“他妈妈嫁给我也吃了不少的苦,这么久了没跟我要求过什么,我想这都二十多年了,今年她过生我也浪漫一回,编个话搞个惊喜跟她再求次婚。”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啤酒罐的罐身笑得有点腼腆:“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学愣青头搞这些,让你们年轻人看笑话了。”
宋辰铭跟罗振东是头一回打照面,对这个人谈不上了解。只是刚才在楼下对方说是凑巧在附近,找路昊喝两杯,他就感觉有点奇怪。
别说从他住的小区来这坐车要多少个钟头,就光是晚上选这个点特地找上门来,就让人觉着心里犯嘀咕。
罗振东来这趟其实多少是有些忐忑的,他跟路昊没有血缘关系,没办法站在父亲的立场,像对罗骁昀那样不带顾忌得严厉对他。
这些年来除了逢年过节吃个饭,偶尔打个电话发条信息,他几乎没有去管过对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
办酒席的那年林英芳告诉他,路昊要留在德荣县跟外婆生活,罗振东是反对的。他觉得孩子还小,就应该带在父母的身边,况且路昊那会才上初二,正是容易起叛逆走歪路的时候。
林英芳当时低着头在腿上叠着晒干的衣服,听他火急火燎得说了一大通,平静得安抚道:“没事的振东,你相信我,他自己能拿主意。”
让一个十来岁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小孩自己拿主意,罗振东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握着酒恍了会神儿,抬眼看见对面正注视着他的宋辰铭,才想起前头没说完的话:“我其实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问问英芳生日那天,你有没有时间来一趟......”
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得快,罗振东的话还在嘴里打着转不知道怎么收尾,就听见坐在右边沙发上的路昊回答了声“行”。
“那,那好那好......”他一口酒呷在嘴里,突然觉着方才在楼下犹豫的那半个钟头,像是白犹豫了。
罗振东的酒没喝两罐,很快便起身说要回去。他摆着手往玄关那边跨,让跟过来的两个人别再往前送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快休息吧,我下去自己打个车就成。”
他扶着门口的矮柜换着鞋,嘴里依然是絮絮不休得说着些有的没的,还叫宋辰铭那天跟路昊一块儿过去,给林英芳庆生,说是人多也热闹。
“有件事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罗振东握着门把手拧开,朝外迈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昊,笑得有些无奈,“她也一直没跟我提过。要不是前些日子我收拾屋里翻到了离婚证,我都不知道她原来是在生日那天,把婚给离了的。”


第二十七章

林英芳年轻那会学过几年跳舞,罗振东是在翻老照片时才发现的。
他借着这照片编了个幌子,说当老师的同学班里要排练舞蹈节目,让她星期五下午去学校的练舞室,帮忙指导指导。
星期五是林英芳的生日,他话编得很满,还说结束之后过来接她去饭馆吃饭,给她庆祝国历的生日。
罗振东说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他很少在林英芳面前撒谎,顶多是出去喝酒喝了三四瓶,回家红着脖子说是一两瓶。
好在对方听了也没怎么怀疑,切着竹笋问了学校的地址,就不再多问答应了下来。
人物地点时间都齐了,罗振东就兴冲冲得给路昊去了个电话,嘱咐他按点准时到,最好是穿正装。
路昊平时都是体恤衫休闲裤,一柜子深色系的衣服,但要是想从里头找一套正儿八经的正装,翻箱倒柜都没用。
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买就得了。宋辰铭在手机上粗略得搜了搜,附近的商场就有得是西装店。
“嘿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路昊接到他电话时,老孟正站在旁边跟他对接方案,听到他们要去买正装,中性笔往耳朵上一夹颇有点忿忿不平,“见客户我都没见你规规整整穿一回西装。”
约好了碰头的地点,宋辰铭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店里,他过去的时间刚刚好,路昊只早到了两分钟。
简单得在里头逛了一圈,橱窗里的搭配都是白色衬衣居多,他随手从架子上取了件基础款的白衬衣,在站在旁边的路昊身上比划了一下。
白色搭在对方身上,宋辰铭是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眉头拧了拧又换成了件纯黑色的给了他,朝跟在后头的导购员笑道:“麻烦你再给他找套黑色的西装,款式简单点的就行。”
路昊对挑衣服完全提不起兴致,对方说试哪件就是哪件,宋辰铭拿衬衣往他身上比,他也只是稍微扬头避开了衣架钩。
对方拿着衣服去了换衣间,宋辰铭便在店里随便看了看。女孩在边上很热情得推荐着,他的目光从摆满领带的货架上扫过,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买的第一套西装,还是公司的前辈带他去选的。
他漫无目的得闲逛着,路昊很快就换好从隔间里出来,旁边的导购员上前给他理了理领子:“这套的剪裁特别修身,您个子又高,穿西装撑得起特好看。”
小姑娘说着转头望向一旁的宋辰铭,似乎想要寻求他这个陪同而来的朋友的认同。
她夸得毫不吝啬,但也不全是场面话。路昊的骨架大肩膀宽厚,身形高又没有赘肉,确实是个穿西装的料。
宋辰铭环抱着手看了过去,不自觉得像是在审视什么,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就这身吧。”
林英芳生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头两天还淅淅沥沥一直下着雨的城市,终于放了个晴。
路昊请了小半天的假,绕过正在修地铁的拥堵地段,提前二十分钟就找到了那个学校。
他到得算早,但推开教室的门进去时,练舞室里已经有了别人。
屋子里早就被罗振东提前布置过,气球绸带还有老式的录音机,林英芳就站在贴满整墙的镜子跟前。
她从镜子里注意到了身后的路昊,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得透着点冷意:“很适合你。”
她走到了录音机的旁边,拿起了摞在边上的几卷磁带,东西倒是准备得很用心,都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舞曲。
林英芳把磁带放进了卡槽里,按下了播放键,捋了捋刚过膝盖的裙摆直起身来:“会跳交谊舞吗。”
罗振东这人瞒不住事,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对方偷偷摸摸筹备的惊喜,也知道他是看到了照片才想到计划这么一出。
他是有心,不过也很粗心,那张照片不是她在练功房留下的,而是在参加单位组织的舞会时偶然照的——是她跟路政国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轻缓的舞曲有些不顺畅得响起,林英芳走到路昊的跟前,熟练得把马尾贴着脑后挽成了个团:“请女士跳舞是基本的礼貌,你不会让我来邀请你吧?”
她向来是不喜欢凑热闹的,当年也是同事鼓捣着一块儿去的舞会。她就安静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路政国大步跨过来对她伸出了手,眼里是漾开的笑意。
“我不会跳。”路昊拧着眉看着她盘起头发后露出的脖颈,顿了顿还是把手从西装裤兜里抽了出来。
“手给我,”林英芳抬起手同他的左手相握,另一只手带着对方的右手扶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下侧,“步调放慢一点,重心跟着脚走。”
她视线往下看着他踩着慢吞吞的拍子,又抬头望向那张跟路政国很像的脸。他们最像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很深瞳仁偏棕色,只是路政国的眼里多含春带笑,路昊的却是化不开的冷淡。
“你很小的时候我也有想过,想过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教你跳交谊舞。”
好多事情她都没有告诉过对方,她觉得她跟路政国会走到这个地步,是他们作为大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离婚的事之所以会拖几年时间,是路老爷子不肯松口,硬要留下家里的头一个孙子。
他是这个家的一把手,是绝对的权威,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是从他那往后,在子女们的身上染上的印记。
路政国想要儿子,他想要的是符合他期望能够帮他操持家业的儿子。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离了婚生男孩生女孩想生几个都不是问题。
后来路老爷子病重过世,他办完丧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英芳结束这段婚姻。婚内的财产对半分,他放弃了孩子的抚养权,只是有一点,去民政局办证的日子得他来定。
林英芳同意了,然后她听见坐在对面的路政国用带笑的声音说出的那个日期,怔了怔终于还是笑了:“路政国,你怎么这么幼稚。”
无关于手段是否高明,他不过是想给这个一直跟自己对峙争持的女人,最后一点不痛快。
“......教你在舞会上邀请女孩时,怎样做才算是得体。”
林英芳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目光在他的肩头停留片刻,缓缓朝上对上了那双眼睛:“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宋辰铭来晚了,路上堵车堵得厉害,他虽然是提前出门,却还是没能踩准时间。
他两步跨上阶梯赶到练舞室时,路昊跟罗骁昀早已站在了教室的后门外。透过门边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林英芳一个人坐在屋里的木凳上,听着录音机里播放的华尔兹舞曲。
“怎么回事,”宋辰铭低头看了眼手表,离说好的时间都过去了一刻钟,关键的人物竟然还没有来,“罗叔叔他人呢?”
旁边的罗骁昀咬着嘴唇有点慌张得握着手机,电话那边绵长的等待音和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混杂在了一起。
罗振东气喘吁吁得抓着扶手一路跑了上来,一口气提不上来又放缓步调走了两步,撑着膝盖停在他们跟前。他的西装衬衣被汗水浸湿不少,看起来都有些发皱:“城华......城华路那边......在修地铁......”
“好了好了别说了,”罗骁昀急急忙忙得把他往屋里直推,“你先进去吧!”
罗振东是踉踉跄跄冲进练舞室的,林英芳听见了响动放下手里的磁带,低头拿起旁边的皮包放在了腿上。
“英芳......英芳......”他的气还没有喘匀,想要解释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
她在包里找到了纸巾,起身走到了对方跟前,擦掉了他额头上的汗,又替他理了理跑得歪斜的领结:“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