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89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纪敬不知道纪弘易到底是几点钟离开“口”字区的,他不敢细想,看到通缉令之后,他只顾一个劲儿地朝市中心的方向奔去,到最后他几乎是跑了起来,向着市政厅的方向。

  寒风刺骨,仿佛能够穿透口罩,他的心跳得极快,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往大脑涌去,烧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无法控制在内心翻涌的怨恨,他恨纪弘易一意孤行,从来都不听自己的劝告,他恨纪弘易总是什么都不告诉他,就好像,他的意见对哥哥来说并不重要。

  这股乍然窜起的怒火只燃烧了短短片刻便化为了一缕虚无的硝烟,理智的弦紧绷着,在寒风中高频地颤动着。愤怒不过是无法把控事态的另一种表现,纪敬心底里明白,纪弘易也曾发自内心地想要跟随他前往围墙外的世界,他甚至明白纪弘易不是自愿将自己从他的计划中剔除,他们幻想过未来的生活,幻想过在小岛上骑着自行车追赶航天飞机的日子,他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更加深刻地明白,在纪弘易描绘出的将来里,有他自己的身影。

  这一刻纪敬只憎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再强大一些的话,如果他拥有足够与“王”匹敌的能力,哥哥就不至于为了他牺牲自己。

  他在寒风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大口地喘息着,他觉得自己随时就要无法呼吸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变成四面坚硬的黑色石墙,向中间推挤,直至碾碎他的血肉。

  他无法原谅自己,更不敢去想纪弘易现在的处境。

  当他几乎赤手空拳地走进市政大厅时,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几十只黑漆漆的枪口瞄准了他的心脏和头颅,他却瞄向了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王”将他放出城,是纪敬绝对没有想象到的结果,当他被塞进电车,驶向城市边缘的时候,他敏锐地意识到,纪弘易成功和“王”达成了协议。

  他是“王”手中的砝码,可是“王”能够从纪弘易身上得到什么?

  录音和视频是纪弘易的底牌,仿生人也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位置,“王”为什么会答应纪弘易的要求,放自己出城?

  哥哥身上到底有什么常人没有的东西?

  纪敬冷不防想起了张莹莹的话。

  她说“王”一直在寻找强效的止疼药,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联想起纪弘易拍摄到的实验视频,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

  纪弘易开出的条件是,配合“王”进行实验。

  纪敬咬紧牙关,闭了闭眼,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而起,瞬间凉到了心底。

  黑色的闸门逐渐向上升起,他绝不能被驱逐出城,那样他就再无可能救出纪弘易。

  保镖将他扔出城外,就像扔出一袋垃圾,他摔在地上,从地面扬起的尘土滚入了他的鼻腔、眼眶,刺激得他咳个不停,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即将下降的闸门。

  保镖们转身朝城内走去,纪敬在这时掰断了自己的手指,从镣铐中挣脱,一跃而起。

  多年来严格训练的成果让他一手便劈晕了其中一名保镖,另一名保镖正要掏枪,却被他抢先一步,用手臂勒住了脖子。

  纪敬摸出对方腰间的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逼他挡在自己身前,从即将落下的闸门前穿过。

  那名站在电车旁负责报告的保镖见状立即掏出了自己的枪,然而同伴被纪敬挡在身前,他大气都不敢出,握枪的手微微颤动着,纪敬冷笑一声,目如鹰隼,手腕稍稍一晃,子弹便从男人的大腿穿过,手枪也从他手中掉落,摔在一旁。

  城墙上的守卫执行过无数次流放罪犯的指令,他们看到纪敬被五花大绑地扔出城外,以为今天和往日不会有任何不同,然而等到他们听到从围墙下传出的枪声时,纪敬已经抢走了电车,朝市中心的方向飞驰。

  子弹几乎是贴着车轮擦过,激起闪烁的火花,却没能降低电车前进的速度。

  纪敬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枪打爆了电车的操作系统,油门被他踩到了底,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救纪弘易出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不确定“王”的电车里是否还有其他的定位系统,将车开到繁华的区域后,他就弃车逃跑,隐蔽在人群之中。

  从那之后,广告屏上就没有再播放过他的通缉令,“王”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逃了回来,这时撤销通缉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兑现承诺,让纪弘易以为自己的确被驱逐出城;二是纯粹的轻视,“王”认为他只会自生自灭。

  因为枪支被严格管控,政府拥有的枪械内都含有定位,纪敬在损坏电车的定位系统后,就将它从窗口扔出,他能从保镖身上抢回来的,就只有自己的军用匕首。

  只有一把匕首的他,怎么可能在城内掀起波澜?“王”很有可能是这么想的,当然撤销通缉令也有利于维护社会稳定,不过纪敬更希望是第一种可能,那意味着纪弘易还活着,“王”这么做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

  纪敬无法再回到“口”字区,他有时会睡在偏僻的树林里,有时则是便利店后方的垃圾桶旁,那里很少有人出没,就算有,也会将他当成是没有分配额的流浪汉。他与张莹莹不同,他不认识任何在便利店工作的仿生人,肚子饿的时候,就只能去餐厅的后厨偷一点剩菜。

  他时常在半夜惊醒,接踵而至的噩梦如同洪水野兽,夜晚变得无比漫长,陪伴他的,只有一颗悬挂在东南方向的天狼星。

  他躺在树林里,望着天狼星怔怔地流泪,看到它的时候,思念才不至于让他浑身疼痛难忍。

  可是自责却不间断地灼烧着他,他不知道“王”现在的位置,更不知道对方的实验室到底在哪儿,他就像是一只被丢进荒漠之中的蚂蚁,仅凭自己根本无法找到出路。

  他知道,他需要借助更多人的力量。

 

 

第131章 

  纪弘易已经在玻璃房内住了一个月了,他依靠对面的倒计时来判断时间,每过一天,他就会用指甲在玻璃房内的书桌上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到现在,他已经刻下了近六个“正”字。

  罗锐衡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与纪弘易接触最多的,是那群为他做测试的研究人员,不过他们几乎从来都不和他对话,除了需要他配合检查的时候,比如要求他露出手臂、或是解开领口,他们都知道纪弘易不仅是珍贵的实验品,更是未来的“王”,因此对待他时都非常礼貌。

  有一天,纪弘易找他们要了一只铅笔。

  研究员们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给了他一根半截手指长的铅笔,他们故意将铅笔头削得很钝,将铅笔交给他之前,他们旁敲侧击地提醒道:

  “我们只有这一根铅笔可以给您,如果您不好好保存的话……我们只能将您送进监控更为严格的房间了。”

  纪弘易坐在玻璃房内的床脚,身上贴满了电极片,他握着手里的铅笔,说了句:“谢谢。”

  研究员们不放心,当天晚上特意留在监控前观察他在房间里做什么。

  他们看到纪弘易坐在玻璃墙边,握着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坚实的玻璃上,铅笔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等到他们次日去为纪弘易测试疼痛阈值的时候,他们发现玻璃上的痕迹都被他擦干净了。

  研究员将设备的档位逐渐调高,随口问道:“您在玻璃上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用的。”纪弘易答道。

  研究员没再追问,他低头记录着实验数据,将它同步传输给罗锐衡。

  没有人再关注纪弘易在夜里做些什么。凌晨之后,研究员们便不会再来打扰他,这是属于他的唯一一点时间,他用这一点时间畅享着围墙之外的生活,然后在自建的地图上描绘着他想象中纪敬的地理位置。

  方向错乱的地图上,他画下漂亮的星辰、纪敬提过的高大烟囱、还有椭圆形的宇宙飞船。

  他还在宇宙飞船上画上好几排格子,然后在其中两个格子里,画下了他们两人。

  他花了一个咧嘴笑的纪敬,后来发现很难分辨谁是谁,于是又提笔在对方嘴边加了两颗虎牙,作为纪敬的特征。

  而在他自己的脸上,他只画了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弧线,作为他招牌性的笑容。

  在研究人员到来之前,他又会将玻璃墙擦干净,所有幻想都被他藏进了灰色的袖口里。

  一个多月的测试下来,罗锐衡有了足够的数据支持,纪弘易的无痛基因帮助他跳过了普通人需要经受的忍耐训练,大大缩短了实验进程。

  疼痛阈值的测试结果显示,重塑过程中的电流不会造成他死亡,不仅如此,这段时间研究团队将实验的成功率又提高了一个点,这让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尽管纪弘易通过重塑疗法的成功率很高,罗锐衡仍然在进行最后一步实验的当天,要求更多的医护人员在现场待命。

  这一天,他们终于将纪弘易领进了重塑疗法的实验室,这座正圆形的实验室由一扇巨大的单向玻璃一分为二,单向玻璃的一面是实验椅和负责操作实验的研究员,另一面则是罗锐衡和医护人员。医护人员的存在是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一般来说,罗锐衡还会请一名牧师到场,但是他对今天的实验十分有信心。

  在研究员的簇拥下,纪弘易坐上了实验椅,数不清的电极片贴在了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研究员紧接着开始固定他的四肢,他们用约束带将他的双手和双腿绑在躺椅上,以防他在实验中挣脱。

  纪弘易躺在实验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旁的研究员为他接完电极,看向后方的大屏幕。

  他的体征数据正常,可以开始进行实验。

  研究员向操作台后的同事比了“OK”的手势,一块银色的金属帽从上方降了下来,研究员将它罩在纪弘易的头顶,正要准备进行下一步时,纪弘易忽然开口了:

  “它为什么长得和视频里不一样?”

  研究员一愣,这才发现纪弘易在和自己说话,他低声说:“您视频里拍摄到的实验椅是许多年前的版本了,这些年我们在实验上进行了改进。”

  他接着将两块牙套状的硅胶递到了纪弘易面前。

  “它可以防止您弄伤自己。”

  纪弘易双手被绑,无法自己操作,他垂眼盯着硅胶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了嘴。研究员走上前,将两块硅胶贴着他的上下牙齿推进嘴里,调整好位置后,他用手托住纪弘易的下巴,示意他将嘴闭合。

  实验快要开始了,研究员将一块黑色的眼罩戴在了纪弘易的眼睛上,他说了一句“祝您好运”,然后就走下了实验台。

  操作台后的研究员将实验室内的灯光调暗,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从实验椅的正上方打下,它成了偌大实验室中的唯一焦点,仿佛在衬托一个即将被拍卖的精致藏品。

  单向玻璃后的罗锐衡从椅子前站了起来,他将手撑在长桌上,双肩耸起,身体前倾。尽管这里聚集了许多人,这一刻实验室里却安静得可以听见银针落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实验的进行。

  CIP患者的无痛基因一直被看作是一种不利于生存的基因缺陷,讽刺的是,现在纪弘易却成为了帮助人类找回理性的唯一希望。

  纪弘易忽然觉得自己的胳膊上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实验开始了,恐惧在这一瞬间席卷而来,被剥夺视线的虚无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咬紧了护齿。

  黑色的眼罩下,没有人看见他苦涩的眼泪,没有人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被抹掉过去的我,还是我吗?纪敬,我的纪敬,明天醒来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吗?朝阳升起的那一刻,我还能认出你吗?

  就算是隔着照片、隔着摄像头也好,在他彻底失去纪敬之前,他多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这是他爱着纪敬的最后一秒。

  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秒。

  实验椅后方的体征数据开始波动,如同一根起伏不定的波浪。

  操作台后的研究员拨动着手下的开关,尽管隔着一扇门,研究员们都能听到能源室内传来了更大的噪音,他们看到光束中央的纪弘易突然浑身一个抽搐,他的身体从实验椅上微微弹起,但是约束带却将他重新拉回躺椅之上。

  实验开始不过五分钟,纪弘易已是牙关打颤,衣服被冷汗浸透,作用在脑前额叶上的刺激虽然不至于让他像其他人一样感受到难以承受的痛感,但是强烈的电流仍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不适。虚空之中仿佛有一把叉子插进了他的脑袋,搅面条似的左右拧动,叉子转着圈圈,试图将面条提起,发觉它卡在脑壳之中,便换个方向转动,继续向外拉扯。

  纪弘易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要干呕,想要蜷起身体以抵抗不适,可是他已经被牢牢绑在实验椅上,无论他如何挣扎,约束带都纹丝不动。

  肉体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忍受,然而精神上的重塑才是实验的重心。

  纪弘易几度觉得自己要将嘴里的硅胶咬穿了,紧闭的牙关间不断泄出痛苦的闷哼,研究员看到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而他手腕上的约束带仿佛随时就要削进他的血肉。

  纪弘易想让他们停下来,可是嘴里的护齿让他根本无法开口,他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人拿钝刀子磨肉,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浑身颤抖,精神开始恍惚,研究员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需要纪弘易全程保持高度清醒,于是又给他打了一管兴奋性的刺激剂。

  这一瞬间,纪弘易从悬崖坠入深海,他的认知从现实中剥离,逐渐陷入不能自拔的幻境之中,他在冰凉的深海中不断下沉,朦胧的视线里,只有透明的气泡在向上飘去。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陌生的男声由远及近,纪弘易睁开迷蒙的双眼,令他感到窒息的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以刺眼的白炽灯,几名医生正推着他的病床朝手术室里送。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没事了!”

  纪弘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疲惫地喘息着,氧气面罩上的水雾时隐时现。

  手术室的无影灯从他头顶打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没事的,哥哥,你不要害怕。”

  纪弘易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瞪大双眼,拼尽全力,向声音的来源处用力转过头,赫然看见纪敬被护士绑在了自己身边的病床上。

  护士紧接着将一根银色的针管插进了纪敬手臂上的静脉,纪弘易瞳孔紧缩,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到猩红的血液流进了透明的软管,正朝自己的手臂里输送。

  不!不要用纪敬的血!!

  他努力张大嘴,想要发出声音引起谁的注意,可是手术室里全是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他想要尖叫,想要让他们放开纪敬,却浑身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