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88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他大声说——

  “录音和视频都是我放出来的!你想要复仇就应该来找我。”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却没能让他的话打顿。

  罗锐衡评价道:“他很聪明,知道怎样做才有可能救你。”他转过头冲纪弘易笑了笑,“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攻击我们。”

  纪弘易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悬空的幕布,直到纪敬被人五花大绑,从地上推了起来,从监控摄像中消失。

  “你们要把他带去哪儿?”他用力捶打玻璃墙的双手已经胀得通红,“你说过会将他驱逐出城!”

  “我知道。”罗锐衡说完又举起手指晃了晃,解释道:“我的人身上都有穿戴摄像头,现在他们在调频道,你耐心一点。”

  幕布上的画面闪动一下,随即便切换到了第一视角。纪弘易看到纪敬被几名身形强壮的男子塞进了电车,纪敬很快便注意到这些人身上的摄像头,他试图和“王”对话,来来回回地说自己才是放出视频的人,保镖让他闭嘴,他却置若罔闻,很快就被揍了几拳,嘴角都出了血。

  电车最终在城内的围墙边停下,黑色的闸门映入眼帘,如同一位高耸、威严的巨人。

  那名戴着摄像头的保镖站在电车前,向罗锐衡报告了进展。高大的闸门缓缓升起,纪弘易眼睁睁地看着纪敬被另外两名男子架着朝城外拖去。

  监控的最后几秒,保镖松开了钳制住纪敬的手,他摔倒在地,直到这一刻,他的视线还在向城内延伸,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地面扬起的灰土纷纷扬扬,遮住了他喘息时颤抖的嘴唇。

  保镖们见纪敬站不起身后,准备往城内走。闸门开始下降,纪弘易心如死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可是他的眼泪却流个不停,甚至将他脸上的血迹都冲淡了。

  幕布暗了下去,变成灰白色的一片,纪弘易靠着玻璃墙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方隔间的玻璃泡内,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第129章 

  幕布升起后,黑色的倒计时又显露出来,方隔间的门忽然被发言人推开,他先是看了玻璃房内的纪弘易一眼,然后才看向“王”。

  罗锐衡会意过来,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狭长的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几句,罗锐衡的脸色很快阴沉下去。

  闸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纪敬挣脱手铐,逃了回来,他攻击了罗锐衡的保镖,抢走了他们的电车。

  三名持枪的保镖,竟然连一名手无寸铁的男人都抓不住?罗锐衡想不明白纪敬到底是如何逃脱的。发言人向他提议道:“您还是重新发布通缉令吧?”

  罗锐衡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民众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算他能跑回来,也无法生存下去,现在我们的重中之重是加快实验进展,当然,万一发现他的身影——”

  他停顿一下,道:

  “就立即杀掉。”

  发言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罗锐衡则转身走进方隔间,他看向玻璃房,纪弘易还和刚才一样瘫坐在房间一角,背靠着玻璃墙,身体一动不动。

  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玻璃墙前停下,罗锐衡的声音从纪弘易背后传了过来。

  “我说话算数,将他送出城了。”

  从他这个角度虽然看不到纪弘易的表情,但是玻璃房内的监控摄像头里,纪弘易神情恍惚,半天眼睛都没有眨,他的额头没有再流血,红棕色的血块犹如一块不规律的拼图,凝结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罗锐衡蹲下身,隔着玻璃墙,将一只手掌贴在上面,“明天起,我们就开始实验,今天你好好休息,一会儿他们来送饭,你最好多吃一点。”

  纪弘易忽然扬起下巴,将后脑抵在玻璃墙上,然后斜过眼睛,盯着罗锐衡,道:“如果明天我没有捱过实验……是不是一切就完了?”

  罗锐衡抿了下嘴唇,“我们不会这么快就送你坐上实验椅,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几轮测试,收集一些数据,明天只是整个流程中的第一步,最后一步才是精神重塑疗法,不过就像我说的,你的成功率是92%,你不会那么倒霉。”他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如果你配合一点,成功接受重塑……你才有再次见到他的可能,不是吗?”

  纪弘易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蹲在他面前的罗锐衡,恨意几乎烧红了他淡色的瞳孔,“你是什么意思?”

  罗锐衡咧嘴笑了起来,“你不要多想,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你没能从实验椅上走下来,不就彻底没有见到他的可能了么?这就跟我们现在面对的繁衍问题一样,首先得确保自己活下去,才有机会解决人类的生育难题——‘努力睁开双眼,才有看到光明的可能’,这是明日计划的宣传标语,你应该听过吧?这个道理对你来说也一样,虽然他人在城外,可是如果你撑过实验,那么你未来见到他的可能性也不完全为零,对不对?”

  纪弘易明白这不过是罗锐衡向自己投放的糖衣炮弹,他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他,“你大可不必对我说这些,我人已经在这里了,没有逃走的可能。”

  此时罗锐衡眼里的最后一丁点笑意也烟消云散,他从玻璃墙前站起,俯视着地上的男人,道:“不用感到这么委屈,我会补偿你。”

  补偿?纪弘易冷笑一声,罗锐衡胁迫自己参加实验,让每一个电视台反复播放纪敬的通缉令,现在怎么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补偿”?

  没想到罗锐衡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你会取代我的位置,成为新的‘王’。”罗锐衡不紧不慢地说:“不过这只是一个比喻,人们不会再以‘王’指代你,他们将会记住你的脸、歌颂你的名字。”

  罗锐衡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纪弘易试图处理这句话里的隐藏含义,可是他盯着罗锐衡看了半晌,都无法猜出他的真实意图。

  他不得不将这句话理解成对方的冷嘲热讽,于是十分冷淡地说:“……我对你的位置不感兴趣,你不用把我当成威胁。”

  “威胁?怎么会是威胁?”罗锐衡笑出了声,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虽然你颠覆了‘王’的形象,但是我们经过计算发现,你的形象比‘王’更加完美、稳定。等到你通过实验后,我们会帮助你彻底取代‘王’的位置。”

  纪弘易的眉心越锁越紧,他感到十分古怪,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说的话。罗锐衡理应恨他恨得不得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让仇人取代自己?

  可是罗锐衡说话时语气平静,神色自若,那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即将被踢下台的统治者。

  “你为什么不继续当‘王’?”纪弘易不可置信地问。

  “因为我要死了。”罗锐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长了颗瘤子,只有一年可以活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坐稳你的位置。”

  他谈起自己的命限时,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比起人类的命运走向,自我的灭亡似乎是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纪弘易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与罗锐衡对视,他想要分辨对方是否在编造更多荒谬的谎言,可是罗锐衡双眼明亮,似乎发自内心地为找到下一任统治者而高兴。

  原来这就是实验幸存者的模样。

  那是近似于无情的绝对理性,哪怕这么做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纪弘易只感到浑身发寒。

  当MP146被解救的消息登上各大电视台时,他曾经以为罗锐衡这样做是为了洗清迫害自己的嫌疑,他还曾感到不解,仿生人完全可以在采访时回避录音相关的话题,主动承认这件事情对政府一点好处都没有。

  原来罗锐衡从那时起就在为他铺路。

  “我不感兴趣。”纪弘易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罗锐衡似笑非笑,“你没得选。”

  “你拿那个仿生人继续模仿我就好了,它比我听话。”

  “这不是听话这么简单的事,拿仿生人领导人类前行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简直是对我们生命权的玷污。”罗锐衡双手背后,“你上任之后,我们都会来辅佐你,帮助你适应你的新工作。”

  纪弘易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什么辅佐、帮助,他不过是一只被选中的傀儡,就像以前一样,他是一只被人顶礼膜拜的吉祥物。

  “你说过,实验只是将附加在创伤上的消极情绪移除了,你就这么确定我会配合你,成为新的‘王’?”

  纪弘易说这话时,脸上竟然流露出一抹怪异的笑意,他不会帮助罗锐衡,剥夺了他的过去,也不会让他对高位的兴趣增加一丝一毫。

  他眼里藏着隐秘的、报复的快感,罗锐衡注定会失败。

  而罗锐衡早就看出了他眼中的微妙情绪,他知道纪弘易现在在想什么,但是他不急着解释。目前为止,实验的幸存者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拍摄明日计划的宣传片,还有加入新兴产业等,都是他们做出的改变,同样的改变也会发生在纪弘易身上,接受完精神重塑的他不会再对“王”产生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怨恨、懊悔、和悲伤,都会和附加在纪敬身上的情绪一起,变成退潮的海浪,它们不会再在深夜翻涌,纪弘易的心中将会是一片明镜般的海洋,无论多强的飓风都无法掀起波澜。

  )

  夜深人静之时,大多数研究人员还在实验室内工作,他们都在为明天做准备,而实验室隔壁的方隔间内,则是一片死寂,监控摄像头前的红色信号灯正在静静地闪烁着,犹如一只诡异的鹰眼。

  为了让纪弘易好好休息,工作人员很早就关闭了方隔间里的灯光,现在玻璃房内,除了那只闪烁的监控信号灯,就只有围绕玻璃房的地灯发出了一圈微弱的光线。

  从监控摄像头里可以看到,纪弘易正靠着玻璃墙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早已放凉的饭碗。

  罗锐衡在离开前,告诉工作人员不用将之前的食物拿走,所以一天下来,纪弘易的玻璃房内一共塞进了三个饭碗。每次工作人员来送餐时,纪弘易都不闻不问,只是一个人坐在床脚,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他才走到送饭用的推拉玻璃窗前。

  他拾起地上的勺子,垂眼将食物塞进嘴里,他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未经咀嚼的食物堵在他的喉咙间,又被他用新的食物压进食道。

  他想要活下去。

  罗锐衡说得没错,通过实验的确意味着一个可以记住纪敬的机会,尽管那个希望太过渺茫,渺茫到好似一个在太阳下反射光芒的肥皂泡泡,可是纪弘易还是想要伸手去抓住它,去感受泡泡与指尖相碰的触感,去捕捉看似近在咫尺的曙光。

 

 

第130章 

  朝阳像往常一样从东边升起了,遥远的天际线被染成了火红的金色,然而蓬勃、炫目的光芒却无法照射到没有窗口的方隔间,纪弘易靠着玻璃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在一片空白的梦境中沉浮,仿佛变成了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来荡去,目之所及都是无暇的白,那高纯度的白让他想起了纪敬离家那天的暴风雪。

  方隔间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几名研究员推开门,来到了玻璃房前。

  纪弘易立即醒了过来,他看到研究员将玻璃房一侧的门打开了,他们没有进来,而是站在玻璃房外,客气地说:“请跟我们来吧,纪先生。”

  那一刻,纪弘易不禁问自己,这是否就是他的宿命,无论是基因,还是父母的煋巢,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那么格格不入。他生来就被关在坚实的玻璃罩子中,他曾经有过即将自由的时刻,可是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玻璃罩子走向了另一个玻璃罩子,就连现在,在迎接命运的审判之前,他也要从一间玻璃房走向另一间玻璃房。

  纪弘易从地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望着玻璃房外的研究员,他的神情有些困惑,仿佛还没从空白的梦境之中脱身,久久过后,他才重重喘出一口气,垂下眼皮,走出了玻璃房。

  研究员们将他围在中央,一行人穿过方隔间的门,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纷乱的脚步声敲出了悠长的回音。

  走廊两旁还有许多扇白色的门,那些门都通向其他的方隔间,纪弘易的目光从每一扇门上方的数字掠过,隔间里住过谁,是男是女,有着怎样的过去,遭受过什么样的创伤,他都不得而知。

  短短三分钟的路程,他却回想起了许多个以为自己即将自由的时刻,那大多是纪敬离家之前的片段,比如和纪敬坐在大学操场的双杠上喝汽水的时候,还有查到纪敬的高考分数,知道他要和自己上同一所大学的时候。

  最让他感到自己无限接近自由,是纪敬对他说:

  “哥哥,和我一起逃跑吧。”

  好在他终于将纪敬送出城了,围墙之外,是纪敬曾经生存过的世界,他知道纪敬一时无法适应,但是无论如何,城外都更加安全、自由。

  而城内发生过的一切……

  就当是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吧。

  纪敬,从此以后,忘了我吧。

  )

  城内最繁华的市中心内,高楼大厦,此起彼伏,许多写字楼外面挂满了眼花缭乱的广告屏,每每到了夜晚时分,高楼间交相辉映,在无数广告屏的映衬下,城市显现出了它光怪陆离的一面。

  然而车水马龙之间,人群却是脚步匆匆,没人去看头顶五彩斑斓的电子屏幕,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除了纪弘易。

  当他的新闻登上广告屏时,在高层窗口边休息的员工可以看到,街角边的人群的前进速度忽然放慢,他们忍不住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广告屏里微笑着的男人。

  MP146的脸很快便从电子屏幕上消失,人群又恢复成初始速度,朝各个方向流动,唯独一名戴着口罩的男子依然立在原地,屏气凝神地望着正在播放广告的电子屏。

  两周之前,全城的广告屏上还在播放他的通缉令。

  当纪敬第一次在通缉令上看到自己的脸时,他就明白了纪弘易离开“口”字区的目的。

  通缉令之后,紧跟着政府发言人的承诺:无论城内城外,他们都会抓捕犯人,将他处决。

  纪敬想起了那台莫名其妙被人浇水的电视机,一时间心如刀绞。

  纪弘易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可是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王”没有理由和他们见面,纪弘易去找“王”无异于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