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4章
1 年前


我妈叹了一口气,她有每个母亲的通病,听不得别的孩子受苦,又对自己的孩子格外挑剔,她把我手里的一片香肠抢过去:“就知道自己吃,没看着我跟你爸忙着做饭呢嘛?你去切点水果呀!”
… …
为了招待汪宁和刘天朗,我爸我妈做了一大桌子的好饭好菜,然后俩人就去我舅家看我姥了,深藏功与名。
我给他们两个分了碗筷酒杯,倒上啤酒:“那什么,我们家就是伙食好,你们都别客气!”
他们果然没有客气,话不多说,各自埋头痛吃,造了个肚歪。过程当中,我不住地给天朗布菜夹肉,汪宁也完全配合:鸡腿,肋排,炒蛋,鱼肚子,最好的部分他全让给天朗,还连续给他满了几次酒,我们心里有计较,诚心在打配合,让天朗吃得开心了,钱也好退掉了,往下的话也敢说了。
酒足饭饱,天朗起身要去拣桌子刷碗,我赶紧把他给摁住:
“哎哎,不用不用,你就在这儿呆着,咱们唠唠嗑。碗不用着急洗。”
“那谁去洗碗?”天朗也真是勤快。
“我呀!”汪宁愉快地,亲熟地,一边起身一边拾掇起两个空盘子,同时让天朗坐下,对着我的努努下巴,意思是:她有话跟你说呢。
天朗看看他又看看我,没再吱声。
我先是打了个哈哈,问他:“好吃不?”
天朗道:“好吃。”
“好吃你以后常来。”
天朗沉默小小片刻:“… …你是有事儿找我吧?有事儿就直说吧。”
——这小孩儿还真是敏感而且直接呢,上次一句话把袁姐给噶住了,这次一句话又把我给弄紧张了,我赶紧笑了,眼珠子乱转想对策:“哈哈哈哈哈,我没事儿,我没事儿!哈哈哈哈,我有什么事儿呀,你把钱早都还给我了。”——我先让他想起之前欠我的人情,然后再往下说。
汪宁后背朝着天朗,端着两个空盘子,对我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我也不知道是跟他默契不到,还是心里面乱,这回彻底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认识的时间久了,我发现汪宁这人有这个毛病:就是他总以为他的眼睛眉毛好看就能靠眼色把话给说明白。有一次我们两个打车,一起坐在后座儿,原本各自刷着手机,他忽然坐起来,拽了我胳膊一下,我马上看他,但见他眉毛挑起来,眼珠子朝着司机的方向一下一下地飞,然后指着自己  的手,我半天也没动什么意思,还给他急得够呛,气得要命,最后靠在车座上,狠狠白我一眼。直到我们两个下了车,他才告诉我,他想说的是:小聋你快看,那个司机的手长得老大了。
“你有病吧?”当时我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以为你隐形眼镜掉下来了呢。”
“有那么难吗?”他也看着我,“我那样还不够明显吗?你也太笨了。”
“你还说我笨?你带着口罩呀大哥!就算你把眼珠子飞出去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此时此地,汪宁的毛病又犯了,又开始跟我使眼色,我本来就被天朗给怼住了,此时哪里有精力再去猜汪宁有什么指示?完全没有耐心地,粗声粗气地问他:“怎么着了?这在屋里眼睛也能进沙子?”
汪宁咬牙切齿:“我问你家洗碗剂在哪里!”
“哦哦哦。”我赶紧起身。
我把洗碗剂挤到抹布上,一边跟他商量着主意。
汪宁低声道:“这人挺奸,别扯没用的了。还容易起反作用。直接把钱退给他吧。然后咱俩一起跟他谈。”
“行。”我把抹布递给汪宁:“给。”
“没有胶皮手套吗?”
“没有。我爸洗碗都裸洗,你太精致了。”
“等会儿给我点手油。”
“好。”
我回到饭厅,天朗已经用纸巾把大半个桌子擦干净了,我坐下来又站起身,又坐下来,还是把郭姐给的那个装着五千块的信封推给  了他。
天朗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什么东西?”
“钱。”
“什么钱?”
“你给郭姐五千块的租房子的订金,她托我还给你。那个房子,她不想租了。”
天朗把那信封抄起来,扒拉了一下又放回去,抬头看我:“为什么?”
“可能有别的用处吧。”我说,只觉得开口艰难,“照理说等于是说话不算,毁约了,应该赔给你钱的。但是也请你体谅,疫情原因,现在小生意不好做,再说你不是还没往里面投入什么东西吗,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就先把这个钱收回去,再找别的地方,你看行不行?”
天朗不太同意:“可是她那房子能有什么用处呢?她那房子是空着的呀。”
“这个她可没有跟我细说,”我说,“人家留着当库房也说不定。”
“是嫌房租订少了吗?她还想要再加钱?”天朗问我,费解地。
“并没有。”我赶紧说。
“… …整不明白。”他低声说,把装着钱的信封往我跟前推,“我不要这钱。”他说罢站起身,好像要走。
“你听我说,天朗。”我赶紧叫住他,“她应该付你违约金,因为合同就是那么定的。但是郭姐现在也有难处,要不然也不会托我来找你。我吧,也是两边说和,你要是非要她赔偿,你也少说个数,我再去跟她商量。”
天朗是坚定的,执拗地,跟我虎着一张小脸:“我不要违约金,我就要租那个  房子。我要开我自己的理发店。”
“我也想开呢。”我跟天朗陷入了僵持,汪宁从厨房里面出来,不知从哪里找到塑料袋了,套在手上,拿着钢丝球刷碗,温柔地打圆场,“我前两天还琢磨着辞职开了发廊。咱俩真得好好商量一下。”


第二十章 (5)
天朗看汪宁,梗着脖子,不信任地:“你?”
“对呀。不糊弄你。不信你问洋洋,我跟她商量过这事儿。就是最近想法有点变化,想要再端几年铁饭碗。要不然我真开发廊了。”汪宁笑着,意兴盎然,“进什么产品,会员怎么办卡,做大了以后要不要再添点别的项目,我都想了。不过我是国家公职人员,不能做生意。想要挣这个钱也挣不了了。反正现在是干不了。但我在陵西那边看了个铺面,挺好的,我哥们儿的,要是郭姐不租你房子了,你要不要去哪里看看?”
天朗端起来饭碗,扒了一口大米饭放进嘴巴里,转着眼睛,我跟汪宁互相看看,都感觉到了这个原本气氛活泼融洽的小空间内陡然升高的智商指数:每个人都在使心眼呢,我跟汪宁处心积虑地想把天朗要在本社区内开发廊的念头给打消掉,甚至暗暗地,可能都不太自觉地想要以某种柔和的方式让他离开这里生活以回避可能由他带来的那些矛盾,而天朗在揣测着,掂量着我们两个的意图,并预备反抗。
话说那场面真得好僵硬… …
“我不走。”终于他还是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明确地,坚定地对我们说,“我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儿,你们就是不想要我在这儿开店,你们就不想要我留在这儿对吧?”
在袁姐和我之后,这回被他一枪挑中的是汪宁了,手里还在用刷锅球  蹭那个快被他弄秃噜皮了的碗,虚弱地笑:“也不能这么讲,这不是帮你想办法呢嘛… …”
我趁这个间隙赶紧塞了一个烧麦在嘴巴里,点点头道好吃,顺便想对策。
天朗的目光在我们两个的脸上来回闪烁,嘴巴微微张着,两只手合上又打开,我在一瞬间觉得他真的有些可怜,而这一次让我可怜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那种态度,那种缺失了表达的能力,有话说不出来的态度。说话跟跑步一样,也是一种能培养,会提高的能力,就是所谓话是越说越多的,我跟汪宁两个都很能白话,一是因为工作需要,二也是因为总有人听我们说,讲得多了就变成了源源不断的顺畅的水龙头。可是天朗不是这样的,他那样讲话,直来直去,一句就能把人给嘎住,差点噎死的方式正式因为他是不会沟通的,究其原因,就是很少有人去听他说话。
比如现在的汪宁,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还不打算放弃刚才的话题,想要进一步再去说服天朗:“我跟你说,我这个主意你仔细想想。你还太小,你可能还不太懂,哪天我带你去看看那个铺子去,不然就明天吧,我开车,咱们一起去。你肯定能喜欢。”
我把那个烧麦给咽下去了,一直看着天朗,他被这个一厢情愿的汪宁说得好像更着急了,蹙着眉头,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觉得无论如何得给人这个机  会,得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得让他说出来。我手肘碰了一下汪宁,朝着天朗送了一下下巴,汪宁没再说话了。
天朗憋了半天,终于道:“我家门口总有垃圾。”
——没想到呀,果然跳跃,这事儿跟他开发廊有什么关系呢?
我:“哦,有垃圾啊,那就收拾呗。”
“不是我扔的。被别人,扔在我家门口了。总有。”
我跟汪宁互相看看。
“是同一拨人。”天朗继续跳跃着把两件事情串在一起,“不让把房子租给我的。在我家门口扔垃圾的,都是一拨人。”
我马上问:“谁呀?”
“不认识。但是我就是知道,就是同一拨人。给我家扔垃圾,不让我开发廊。”天朗脸色涨红,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起来,“他们就是要赶走我。”他猛然抬头看着我和汪宁,“你们也是。”天朗说罢站起来,速度有点快,刮到了我们家的圆餐桌,还没来得及拣走的碗在上面仓郎朗晃动起来,汪宁赶紧伸手扶住了碗,抬头看天朗:“天朗呀,你坐,别着急,咱们有话慢慢说。”
短短片刻间,天朗似乎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有点犹豫,但他并没听汪宁的话,他拿走了桌上装着钱的信封,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回头看看我,看看我们:“我欠你的,这钱我拿走。但我不会离开这儿的。我就是整不明白一件事儿,我惹到谁了?我不配在这里生活吗?”

跟汪宁无言以对,他开门出去了。
… …
晚上九点多,我爸妈从舅舅家回来了,我一个人刚把圆餐桌收起来,把地面打扫干净。我妈一见只有我自己在家,还有点失望似的:“都走了?就剩你了?得,我白买这么一大盒草莓了。”
“这话我可不爱听。”我说,“怎么着我还没资格吃你的草莓了?”
我妈看我一眼,笑嘻嘻地,半真半假地:“好呀你,有男朋友了,你长了胆子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是不是?”
我扭头看她:“谁有男朋友了?我没有男朋友!你才有男朋友了呢。”
一句话让我妈我爸都愣了一下,我妈看我爸:“这孩子怎么吃枪药了?辛辛苦苦给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她朋友,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这叫什么态度?”
我爸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他反应也算快,本着一贯的不去激化矛盾的原则马上问我妈:“那什么你洗脚不?我给你烧点水去。”
我转头就回了自己房间,仰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天朗走后发生的事情。
他啪地一声门一关,留下我跟汪宁面面相觑。
我叹了口气,扒拉扒拉剩下来的几块排骨,讪讪然道:“这事儿搞得,这个刘天朗,你看他还生气了,我爸我妈白做那么多菜了… …”
汪宁这人真是不差事儿,马上拿手机:“我给你转五百块钱。”
我切了他一声:“这是干什么?这一顿饭我们家还请得  起。你别给我转钱,转了我也不要,你也没少请我吃饭呀,跟我算这么仔细干什么?”
我的手机轻轻一震,他还是转了,这人还真是固执呢,一边跟我解释着:“咱公私分明。协调刘天朗是关系到片区内治安的公事儿,这个钱我给你。”他说罢放下手机,抱着手臂,刮了刮下巴,颇有点为难的样子,“说起来还真是不好办呀,想把他给请走可太难了… …”
我心里马上就有点不太高兴了。


第二十一章 (1)
我对汪宁不太高兴,原因实则有两点:一来是他那个跟我“公私分明”的态度,一顿家常便饭的钱都要算给我,这让我觉得生疏见外,换句话说,我把他当成自己人,招到家里来吃我爸妈亲手做的饭,他却跟我算饭钱,这真是比社区里的居民跟我还客套,我可谢谢他呀!由此推导出第二点,他对天朗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把“让刘天朗离开本社区,以确保其他居民的安全”这事儿当做一个派出所的常规工作来办呢——这不对吗?说起来这也没什么不对的,他是警察,他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这件事情,但我不是这样,不仅仅是刘天朗,我对谁都不这样,社区里面,特别是我自己的网格里面,谁家有事儿,我都跟着着急;谁家孩子考上好学校我都跟着高兴;上个星期山水佳园一个每天下午都在门口晒太阳的爷爷,晒着晒着人中风了,我也跟着他们家的孙男娣女一起忙活送他住院的事情,晚上去我姥姥家抱着她呆了很久。说到底就是我这个人总是对人,特别是弱者产生同情心,但是显然汪宁对天朗的态度跟我不一样,他把天朗看作成一个难题,他对她并没有同情。
好像是为了把我对他的这个判断更加砸实,眼前的这个家伙刮了刮下巴,自言自语道:“哎呀,刘天朗这是较上劲了,可拿他怎么办呢?”
我看着他:“是他较劲,
还是别人跟他较劲?”
汪宁看看我,样子还是笑嘻嘻的,眼里有点警惕:“请指教?”
“刘天朗说得没错呀。”我说,“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开店呢?他家门口为什么被人丢了垃圾呢?袁姐跟你为什么都想方设法地要把他给起走呢?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汪宁看看我,摇摇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那我问你,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谁在他们家门口扔的垃圾,又是谁不让郭姐把房子租给他?”
我:“谁?”
汪宁:“当年火灾的受害者呗。这还用问。”
我:“但火灾跟刘天朗没关系呀。”
汪宁:“放火的是他爸。这事儿可改不了。”
我难以自控,声音高起来:“是他爸不是他!”
汪宁声音不大,但是毫不相让:“你能这么说,就是因为火灾的事情跟你没关。你们家不是受害者而已。”
“对我不是,你是?!你是受害者?你们家被人给烧了?”——我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从上而下地质问他。
“我不是!但有人是!孙莹莹是!”汪宁也站起来,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脸也红了,第一次那样严肃地,激动地跟我说话,“她是受害者,不仅仅是她,李博是受害者,吴大爷的儿子死了… …谁都明白道理,谁都知道爸爸的事情不能算到儿子头上去,但是道理跟感情是两回事儿,可是不是谁都  能把事情想通!你觉得刘天朗没有错,那我问你,这些人当年又有什么错呢?你凭什么代替他们去原谅刘天朗?你跟我,一个社区的,一个派出所的,我们不是法院,就是法院的,这事儿也不见得就判得明白!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要避免矛盾发生!这点事儿我跟你解释过的呀!还用我反复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