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5章
1 年前


我看着汪宁,好长时间就见他嘴巴在动,脑袋里面就三个字在嗡嗡作响,孙莹莹,孙莹莹,孙莹莹!他的道理我懂,我也能认可,但是我不能允许他以这种保护者的姿态提到孙莹莹!他提她,那么他的心里面还有她!我终于知道我跟他最大的分歧在哪里了,我也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计较着什么,警惕着什么——他心里面还有她!
我攥着拳头,死死盯着汪宁,一动不动,完全听不见他后面还在嘚啵嘚个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这个家伙叫着小聋小聋你是不是休克了,一只手上来从后面捧住我脑袋,另一只手上来使大力气就要掐我人中,我用力甩开他,低声吼道:“给我起开!”
汪宁马上收手,并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喝了一口水:“我同意你说的,得避免矛盾发生。但我坚决反对就这么把人给逼走。我会看着他的!”
汪宁合计了一会儿,慢慢点头:“行… …”
我手指头朝门一点:“你
走吧。我爸妈还没回来呢,就咱俩在我家,对我影响不好。”
汪宁张张嘴巴,也没再说什么,到底还是转身开门出去了。
我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面因为这个小小的报复而稍微平衡,同时在心里给他判了一个短暂的刑期:七天,七天以内,我都不理你了。
… …
后来两天,上班工作的间隙,我都暗自出神,一边是惦记着刘天朗的事情,一边更是汪宁提起孙莹莹的时候那个红头大脸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难以摆脱。他给我发微信打电话我都没接,在食堂里看见了,我对他也是爱答不理,张阿姨这个八卦精几乎马上就留意到了,回到办公室里马上就兴致勃勃地问我:“哎洋洋你怎么不理小汪警官了?你跟他生气了?你们吵架了?”
我从一碗蔬菜汤里抬头,端详她半天:“你是偷着吃燕窝了吧?怎么头发长得这么密实?你是不是又换发型了?”
她歪嘴一笑,很是油腻:“没见识。瑞贝卡的假发片,中兴大厦买的,三千块呢。三块组合的发片。怎么戴都好。”
那价钱差点没把我吓到桌子下面去:“什么玩意?多少钱买假发?我一个月工资呢!”
“这都是真头发丝!三千块多吗?我觉得很划算呀。女人应该舍得给自己投入,尤其是谈恋爱的时候。”
我点头:“佩服。”
“快说你们俩的事儿。”
架不住张阿姨追问  ,也实在是想要在她这里讨一点主意,我就把我跟小汪警官因为天朗争执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他在我面前提起孙莹莹那一出。
张阿姨听得特别认真,每到关键节点都对我点头,表示信息已经在她的脑袋里面准确录入,她将进行细致分析,直到最后我说完,她问,你是怎么想呢?七天不理他?
“对。”我说,“谁让他敢在我面前提孙莹莹的。”
“七天不够。”张阿姨慢悠悠地说,“要我说,这人啊,干脆你就别惦记他了。他就不是你的。洋洋呀,不如你另找他人吧!”
“啊?!”


第二十一章 (2)
“这叫个什么馊巴主意?你看你这人,怎么说话办事立场这么不坚定?怎么出尔反尔呀你?当初撺掇我跟他直说挑明白的,是你。现在好不容易我跟小汪警官的事情有门了,见亮了,你怎么又让我别惦记他了?你不能这样啊你,”我一叠声地说,彻底慌神了,感觉自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看,我都没嫌你老,把你当闺蜜,什么都跟你说,你怎么泼我冷水呢… …”
张阿姨歪着头看我,叹了一口气:“对,当初是我鼓励你跟他好的。可是我也警告过你呀,孙莹莹跟他的事儿复杂,小汪警官确实是说他要开始新生活了,他说是要忘掉孙莹莹了,他不见得就做得到!不过现在暴露也好,总比以后你俩真的处上对象了再看出来他真面目的好。我告诉你,这就是前女友的幽灵,会一直回荡在你俩之间。”
张阿姨的话印证了我的直觉,当下越发没有注意了:“那可怎么办呀?”
“… …除非你这次就给他狠狠遏制住!否则你就等着吧,哼哼。”
我抬头看着张阿姨,心被她说得越来越凉,谁知道接下来还有更让我心凉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快递小哥从外面来送花了,送给张君芳女士,一大捧红玫瑰,俗是俗了点,但是架不住多!架不住人家真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你看人家这恋爱谈的!我算是被那一大捧红玫瑰给彻底砸住了,
当时一把抓住张阿姨的胳膊,激动地,嫉妒地,战抖着:“那什么!阿姨呀,没你这样的,我什么事儿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再跟我藏着掖着!我受不了了!你对象到底是谁?谁送你的这么一大把花?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立马就从这二楼跳下去!”
刚刚收到鲜花的张阿姨也是难掩得意,故作淡定地瞟了我一眼:“嗨… …这人你认识。不过胡世奇跟他更熟。”
我愣了一下:“不是胡世奇他爸吧?”
张阿姨气得嘴歪,一根手指头狠狠杵我的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爸妈比我小了十几岁呢,胡世奇他妈还在呢。”
“上次在汪宁家他说他爸妈感情不好,想把自己爸介绍给汪宁他妈。你往他身上一引,我马上就想起这事儿来了。”
张阿姨低头摆弄玫瑰花,脸上居然有些许害羞之意:“送我花这个,是山水佳园的。”
“谁?!”
“老翟头儿。”
老翟头儿?啊老翟头儿!我了勒个去!我看着张阿姨,我快给她跪下了:“你说翟大爷?老翟头儿?!那个藏品比黄河街道公共垃圾站还多,凭一己之力把周围两栋楼的房价都给压下来的老翟头儿?那个把邻居家的坐便捡回家,在里面养龟背竹的老翟头儿?!你不嫌他邋遢,嫌他家里臭?!”
张阿姨看我,气定神闲:“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我请你仔细想想:他找了我以后,现在还  那样吗?”
我忽然想起来几天前还在山水家园门口见到翟大爷了,带着个黑色的棒球帽,穿着大红的羽绒服,运动鞋脚底的小白边干干净净的,是呀,我们都没注意的当口儿,翟大爷好像忽然就变得雪白玉嫩,时髦漂亮了,再不复从前为了保护自己一屋子好几吨的宝贝穿着挎篮背心要跟他亲生儿子搏命的模样了。我在脑海里面梳理着翟大爷的掌故,想起他当年在家里收藏垃圾的心结,是为了纪念突然去世的老伴,如今张阿姨让他枯木逢春了?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
张阿姨看着我,像是猜到了我脑袋里面想什么:“我答应跟他谈恋爱的第一天就跟他说明白了,以后是咱们俩生活,过日子,我们是老了,我跟他的日子不见得有他从前老伴那么长,但是无论我们还能活多久,就算是一天两天,那也是新生活,从前的东西,从前的人都要一笔勾销。否则咱俩就拉倒!老翟头儿马上就同意了,把他媳妇留给他的东西扔的扔,送人的送人,照片也烧了。从此在我跟前再也没有提起过她一句!他敢提她一句,我肯定跟他分手!反过来也是,我也绝口不提我从前的老伴。”
我点点头,竖起大拇指:“您厉害呀。您有手段呀。”
“这不是手段。这是决心。你也得像我这样。我告诉你,他在你面前提起孙莹莹的事儿,你就不能让他!你不用  定个什么期限,还七天八天的,你就抱着一个想法,你就放弃他了,你就不跟他谈了,找别人!行不行?”
我撇撇嘴:“… …嗯… …不太行… …这两天不跟汪宁说话,我都是强撑。”
张阿姨看着我摇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看你,一个女孩儿,得有气度,得有那种扔掉了你,我还能找到更好的那种自信!要不然你得被他钳一辈子!他再在你面前提孙莹莹怎么办?他去替她帮忙办事儿,跟她出去你怎么办?!这一次你就得让他接受教训,你听懂了没?你从此就是不理他了!直到他服软!你这次就得给他立规矩!”
“我争取吧… …”
“不能争取,必须做到!”张阿姨说到后面,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摇晃起来。
“行!阿姨,我听你的!我neng死他!”我被张阿姨说得热血沸腾,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现在汪宁是没再我眼前经过,他现在要是在我跟前,我能从他胳膊上咬下一口肉来。
张阿姨看着我点头微笑,拍了拍我肩膀,像铁匠师傅欣赏自己刚打砸出来的一口好刀:“这样就对了。你看你,我要是不上休克疗法,你也没这个劲头。”
话说我觉得今天的八卦还没有完全够口,又接着问她:“你跟翟大爷怎么好上的?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呀?孩子们都知道了吗?阿姨你赶紧的,赶紧跟我讲讲细节,我快好奇  死了。”
张阿姨又是那副得意洋洋,美滋滋的样子摆弄她的玫瑰花了:“结婚登记的事情商量好了,过了这个年,开春就去。等我女儿从美国回来呢… …”
我们两个正说话,胡世奇从外面进来,发现了什么新鲜的大事儿似的:“哎,你们去看看啊!”
“怎么了?”
“刘天朗,刘天朗在克俭小区花坛那边支开摊子,免费给人理发呢!洋洋他在你这里备案了吗?”


第二十一章 (3)
“啊?没有呀… …没跟我备案。”我一愣。
“赶紧去看看吧。我过来的时候都快打起来了。”胡世奇一边说一边把衣架子上的大衣拿下来给张阿姨穿上。
“快打起来了你还回来?你不能在那里维持秩序?”张阿姨数落他。
“人有点多,局面有点乱。我这不是回来搬大部队吗。别人都哪里去了?”
“袁姐去街道开会去了。别人都有活儿。”我说。
“行呀。你俩跟我一起去就行了。你俩基本上能等于半个社区的力量。”
“你这人!”我把帽子戴上,同胡世奇张阿姨两人跟着胡世奇赶紧出门。
我们赶到的时候,克俭小区花坛边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这是一块儿二十米见方的小空场,西侧有个汉白玉的莫愁女雕像,朝南,背风,暖和,平日里总有几个老头子打扑克下棋,最外面的地上散落着好几张大报纸,我哈腰从一双老人防滑鞋下面把一个纸牌子抽出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免费理发刮胡子。
刚刚被吸引过来在最外圈看热闹的老头子们纷纷打听着,议论着:
——“怎么回事儿?这谁呀?”
——“别提了,有人要给免费理发,我这都排上号了,又有人上来不让他摆摊了,非得给人家起走。”
——“啊?免费理发的还要给赶走了?干什么呀?!”
——“就是呀!这眼看过年了,发廊老多人排队了。还全都是女的花好  几百块烫头染头一次好几个小时的,我想剪个头发人家都不给排号,这免费的人家是做好事儿,干什么不让人做好事儿?”
——了解更多底细地扭头跟这几位分析道:“这不是小区里面都分割成停车场了吗?人家老板不让他占地方。让孙好忠管呢。”
——“这还没下班呢,现在这也没车呀!车来了再让开呗!干什么不让理发?这个孙好忠,他还拿着鸡毛当令箭,装大瓣蒜了。”
我心里急,往前轻轻推了一下那几个老头儿:“您剪头吗?不剪就请给我让开一点儿地!”
“哟?小夏姑娘呀?”老头子们赶紧给我挪出一条缝隙来,宽窄很吝啬,谁都不愿意把看热闹的好位置让出去。
张阿姨在我后面对他们是完全不客气的:“谁假牙没带,说话直漏风呢?!都让开点,该干嘛干嘛去,别挡着我们社区办事儿。”——不得不说,张阿姨虽然是我们社区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可她走到哪里都有种战狼武装撤侨的气势,对此我服气。
老邻居们终于让开些,我跟张阿姨挤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天朗的姑姑刘彩虹,瞪着眼睛叉着腰正对一人怒目而视,那人却是孙莹莹的爸爸,克俭小区里的老好人孙好忠,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把维持秩序的小旗子,驱赶着众人:“都走,赶紧的,别在这儿围着,都走… …”他那样子毫无  威严,倒是十分笨拙,自己比比划划地转了一圈,却没有人动。
刘彩虹身后护着两人:刘天朗,还有坐在椅子上,他正给理发的一个大爷。天朗专心致志,下手微妙,大爷却有自己的要求:“剪短点,尽量短,得挺一个多月呢,二月二才能再剪头。二月二你还在这儿吧?哎,头顶的头发不用太短,你给我抿过去。”
孙好忠气得够呛,声音却大不起来,他这人总像是缺了点精神头似的:“怎么着?我说话不好使是吧?”
剪头发的大爷脖子不动,斜着眼睛怼他道:“老孙你又捣什么乱?!我这剪到一半了,你让他现在停手?后面排了好几个,你让人家现在走?你可真是,真没有眼力劲儿。”
孙好忠是胆怯的,也是被逼无奈的,皱着眉头,不知经过多少内心建设,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头儿,终于大声说道:“不行不行!赶紧走!这是我老板包下来的车位,等会儿车来了,没有地方停,我要是被投诉了是要丢饭碗的!赶紧走!一分钟都不让你们在这儿。”
他半步都没上来,刘彩虹挡在他跟前,她身形高大,比那孙好忠还要高了半头:“你干嘛?想动手?我看你敢!”
她有种泼皮英雄的气势,孙好忠却好像一个想要爬坡冲锋却踩在了冰上的倒霉士兵,进了一步,滑回去五步:“我不,哎,哎,我可没动手呀!你可别血口喷人!别跟  我胡搅蛮缠的!你们现在马上就得起来!别害我被老板扣钱!“孙好忠声音大起来,越发着急,谁知道一扬手把自己手里的电话给甩飞了,正好砸在我脚跟前,围观的众人”哄“地一声笑。
我把电话拾起来,交还给孙好忠,他可是心疼,在手掌里摩挲半天,人也真是老实,这样还跟我道谢呢:“谢谢你呀,小夏姑娘。”
天朗见我来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身来看我,双手顺在身体两侧,是个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见到老师的老老实实的模样。
我走过去,低声道:“小区里面,公共区域,是不能随便占用的… …”
他姑姑过来,待我总比待那孙好忠和气一些:“为什么不行,天朗这是做好事儿,不收钱,又不是摆摊。”
“我知道他免费的才过来说的,要是摆摊挣钱就更不行了,城市管理条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让我怎么再跟您解释呢?”
刘彩虹是一说就火的脾气,对着我也瞪眼睛了:“你们不让人活了?”
孙好忠在我身后,他把我当成倚仗了:“听到没?可不是我赶你走!小夏姑娘是社区的,社区不让你在这儿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