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3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怎么不买车呢?”

  “我没驾照,也没时间考。”白岐玉解释道,“再者,平时除了上班也没用车的地方,不如打车节省。”

  张一贺若有所思的点头:“驾照挺重要的。”

  白岐玉不知道他怎么能得出这个结论,含糊的点头:“是。”

  聊着天,一辆白车停在二人面前,打着双闪催上车。

  白岐玉拉开后座刚要上车,视线随便一瞥,便浑身发冷,钉在原地——

  一团潮湿到朝下滴水的黑泥,正趴在后窗上。

  又是它。

  此起彼伏的蠕动着,光线被漆黑表层吸收,无法看清细节。

  像是巨大的肺在呼吸,也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前面,司机不耐烦的拍了拍喇叭:“麻烦快点,这边不让停车。”

  “啊,好……”

  可视线对上黑泥,那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恐惧,又黏上心头。

  像躺在潮冷的被褥里,阴凉的水滴一下一下砸下来,把理智砸个粉碎,砸入谷底。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司机还在催促“交警要来了”“磨蹭什么”,一遍遍如催命的恶鬼。

  可白岐玉被恐惧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动起来,下意识去打手语……

  背后,突然响起了声音。

  “要不,我陪你看房去吧?”

  白岐玉求救般的扭头,对上温柔的眼:“反正去哪儿都是去,我陪你吧。两人一块儿,路上还能聊聊天。”

  “你……”

  “我有车,我载你。”

  说着,张一贺歉意的朝司机说:“抱歉啊师傅,我开车带他。”

  “你们他妈的耍人玩呢?”

  张一贺一手掏出一张绿色钞票递过去,另一只手半强硬半温柔的把白岐玉揽到背后。

  “误工费,不好意思。”

  拿了钱,司机没再说什么,一加油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见车走了,白岐玉像被抽了脊梁骨,浑身瘫软了下来。

  他盯着不听使唤的双手,像在盯不共戴天的仇人。

  猛地,他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左手,发出清脆的一响。

  似乎比起恐惧,失态更让他难以接受。

  “别这样!”张一贺赶紧控制住他的手,“好了,没事了……”

  见两步外是公交站台,有座位,他把人半抱半扶的弄着坐下。

  “你吓坏我了,怎么了这是?”

  白岐玉闭了一会儿眼,恐惧才缓缓淡去。

  他抬起颤动的眼睫,张一贺正担忧的蹲在他面前,那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温热高大的身躯,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你看见……出租车里面的的东西了么?黑乎乎的,蠕动着的黑泥……”

  张一贺茫然:“那车看着光鲜亮丽的,里面这么脏?”

  白岐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没看见?”

  “没。我见你迟迟不上车,才去帮忙的。”说着,张一贺笑了笑,“你刚才挺吓人的,直直站着不动,我还以为怎么了……”

  再三确认后,白岐玉发现,张一贺是真的没看到那诡异的一面。

  是压力太大的幻觉么……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与别人细说了。

  会被当成疯子。

  “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了。”白岐玉掩饰地说,“多谢你。”

  张一贺了然。

  见白岐玉的小腿和手还细微的抖着,他站起身扫了一圈,看到站牌旁有自动售货机,买了冰可乐给他。

  “谢谢。我转账给你,还有刚才的车费……”

  “钱不钱的。”

  “亲兄弟明算账,”白岐玉摇头,“如果你不收,以后我不敢和你出门了。”

  说着,白岐玉直接操作支付软件转给他,见状,张一贺也不便多说。

  待白岐玉又缓了一会儿,张一贺抬手打了辆车。

  上车前,白岐玉小心翼翼的朝后座看了一眼,才敢上车。

  车很新,四处都透露出新东西特有的质感,明亮而干净。

  幸亏出门早,耽误了一会儿也没迟到,到地方时,房屋中介小黄也发短信说刚到。

  “我在药店门口等您。”

  两人只在电话里沟通过几次,线下是第一次见面。

  平民大药房前,远远看到一个穿着西服的小个子,白岐玉就认出人来了。

  他赶紧下车去打招呼,却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小中介躲在药方橱窗的阴影里,一身西服像是很不合体似的,正怪异的扭来扭去。

  脖颈朝后弯折出正常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四肢仿佛是液体做的,蠕动出软趴趴的波纹。

  白岐玉脑中浮出了一个荒谬的比喻:他在适应从别人身上扒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张一贺:老婆有洁癖,好可爱!(*≧∪≦)

 

 

第4章 四楼东户

  大药房门口的熙熙攘攘的过客,如钢铁森林中穿梭的灰烬,来往于阳光与大厦构成的囚笼中。

  每个人的脸都挂着麻木与焦虑,路过小中介时,没人投去“诧异”或“恐惧”的视线。

  又是幻觉?

  急于寻求答案,白岐玉拉了一把张一贺的袖子,指尖微抖:“你看那个人……”

  张一贺很好脾气的弯了弯腰,朝着白岐玉的视线望去。

  “那个小个子?”

  “你没觉得他不对劲么?”

  “你说衣服?应该是个职场新人吧,借别人的穿。”张一贺意味深长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以貌取人可不好。”

  “但……”

  白岐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重新抬眼看去时,小中介一点“异状”都没了。

  过度弯折的脖子,是洗的僵直的高领衬衣。蠕动起伏的液体四肢,是过长的袖子裤子盖过了手脚。

  正如张一贺所说,他只是穿了过大的、不合体的旧西装而已。

  二人聊着,小中介一抬眼也看到了他们。他不确定的挥手:“是白先生么?”

  ——

  白岐玉之前咨询的天合小区,是个比较新的楼盘。很摩登简约的设计,前后共四十栋楼,有两个户型在寻租。

  家具齐全,隔音也不错,可惜,白岐玉仍不满意:两家全在背阴面,而他受够这种“阴恻恻”的房子了。

  一圈跑下来,又是介绍又是推销的,小黄脸上全是汗。脸浮白犯肿起来,像泡涨的尸体,却偏要带着故作老成的笑。

  放在平常,白岐玉是不会与这种令人不适的人打交道的,可为了搬家,他必须忍着。

  “白先生,要不咱再去看看御金源?那边儿也有几家在租。不远,就几百米。”

  “有朝阳的吗?采光好点的?”

  “朝阳的有。至于采光嘛,这个太主观,我个人建议咱先现场考察再说。”

  御金源的房子,仍不尽人意。

  朝阳的户型面积小,是目前的2/3大,月租却贵出一千多。另一个户型大的位于一楼,虫蚁闹得人心烦,看房的档儿,小黄就拍死了好几只庭院里飞来的苍蝇。

  他辩解说“可能最近回暖”,原先来的时候没这么严重,但白岐玉咬死了口说不行。

  随即,三人又去看了更远一些的新式公寓。采光不错,可没有集体供暖的线路,在肃杀的北方冬季,绝对是件折磨事儿。

  见状,小黄结结巴巴的说:“冬天可以开电暖气,或者烧壁挂炉的……”

  “壁挂炉不好,”张一贺朝白岐玉摇头,“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通风好绝对不会有这种安全隐患!”

  “而且要比集体供暖贵三倍以上。”张一贺压低声音,“效果却不如前者的三分之一。”

  一天下来,晚霞翩跹而至,方圆一公里内的在租楼盘全看过了,一无所获。

  小黄说,还有城中村那种自建房在租,如果觉得可以,周日再约他。

  二人踩着夕阳,在一片怅然金晖中回家。

  张一贺扭头问他:“你看上哪一套了?公寓?御金源?”

  白岐玉正垂着眸子,夕阳酒醉般的金晖洒在睫毛、微卷的发上,像漆黑蝶翼上散落的麟粉。

  随着走路,光柔和的抚摸他白皙的侧脸,让张一贺莫名的想到一个比喻:漆黑海水上的海妖,正趴伏在水面,享受一天之中短暂的宁静。

  “没。”白岐玉轻声打断他的幻觉,“我……我过两天再联系别的中介吧,看看别的。”

  不光是房源,小黄给人的感觉也很糟。

  兴许是职业原因,他说话总带着一股谄媚。

  这也就罢了,他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比如刚才看房看累了,他主动去买水,却只买了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白岐玉,愣是忽略了张一贺。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都不懂,眼界太小。

  二人沉默着走回了家,在院子门口分别前,张一贺突然开口。

  “现在住的不也挺好?要不就别搬了。”

  白岐玉叹气:“我必须要搬。”

  “但是,周围近的只有这几个小区,你都看过了。”

  “实在不行,还有城中村……”

  张一贺打断他:“别搬了。再遇到不好打车的晚上,我开车接你。”

  他指了指院子中的一辆没上牌的路虎。

  白岐玉愣了一下:小区里有这么一辆车吗?

  当年咨询老国土局宿舍时,白岐玉也疑惑过,房子虽然老,可地段不错,为什么租金便宜的离奇?

  实地考察后就明白了,或许是采光问题,大院里常年积压着一股潮霉味,即使光线充足的白天,也总是昏沉沉的。

  单位大门儿进来,正面是废弃的老单位楼,右手边才是老式宿舍楼,三个单元共五层。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去,两栋破败肮脏的楼像两只瘦骨嶙峋的怪物,睁着黑洞洞的眼,将要捕食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的居住环境里,老小区里常驻车辆就那几个,大众、奇瑞……别说路虎了,平日来辆四个圈儿,都会被老头老太们评头论足。

  “这……”白岐玉忍不住问,“这是你的车?”

  “昨天提的。周末车管所不开门,周一再去上牌。”

  白岐玉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就听张一贺很认真的说:“你没必要因为‘近’这个原因,放弃生活质量。城中村绝对不能去住。现在你可能钻了牛角尖,真搬家,你一定会后悔。”

  夕阳打在张一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阴半晴。

  亮的那一面,琥珀色的眸子让人心生好感,像融化的蜜糖。可暗的那一面,白岐玉看不出他的城府。

  被长期盘踞的恐惧、搬迁的急切掩埋的理智,逐渐回归。

  他与张一贺不过是一面之交,就上门送乔迁礼、陪着看房,甚至现在说要接他上下班?

  白岐玉从不相信什么“一见如故”。

  他坚信人与人交往的任何行为,都在谋图利益,或短,或远。

  身家不菲,不是图财,那就是……

  图色。

  “还没问,你是做什么行业的?”

  “作家,也写台本。白先生是游戏策划吧?我们也算半个同行。”

  “策划细分很多。”白岐玉抬起眼皮看他,“我是数值,张先生的半个同行是文案,差得很远。”

  “哎……一定要用先生来称呼吗?”张一贺笑起来,“朋友间,直接喊名字吧?”

  白岐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还是不要了吧。”

  在张一贺顿住的神情里,他沉下眸子:“首先,感谢你今天的帮助,改天我会回礼。其次,也是我最想说的,我不是同性恋,张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如果我自作多情了,那我先说声抱歉。”

  张一贺敛起笑容,夕阳醉醺醺的光也没了弧度,变得锐利而冷硬:“你……”

  “最后,”白岐玉冷淡的打断他,“你并不清楚我要搬家的执念,就自以为是的指手画脚,这让我非常讨厌。”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说着,白岐玉转身离去。

  他没有错过余光中张一贺的面无表情,一直走过院子,走进单元门,背后人都没有出声挽留。

  白岐玉心想果然如此。

  什么都不了解,就一个劲儿的劝他别搬家——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他从小到大见的多了。

  路过四楼时,四楼东户敞着门,里面杂音嘈杂,像是在吵架。

  白岐玉懒得管别人的家事,加脚步不上楼,一个女人却“啪”的大力推开门,猝不及防的拦在白岐玉正前方。

  一头凌乱的、发尾泛黄的泡面卷,正是方城的太太,白岐玉记得,好像是叫李晓杰。

  白岐玉想绕开女人上楼,女人却叫住了他。

  “你见过我老公了,是不是?”

  “你是说方先生?”

  “离他远点!”

  不知道哪个词点燃了女人的怒火,她猛地就神经质的尖叫起来:“你离他远点!你为什么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聊了聊丢东西的事儿。”

  “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要!”

  “滚,都滚——!滚!!离他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