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4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白岐玉从没被人这般劈头盖脸的骂过,一时气血上涌,想要和女人讲道理,却在开口前一瞬忍住了。

  ‘这女人是疯子’,他想,‘和疯子沟通是不会有效果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快速开门,关门,拉上保险栓,把颠三倒四的尖叫隔绝在外。

  细听了一会儿,叫骂声消失后,他才松了口气。

  孰料,洗漱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短短一周,竟响起了去年一年数量的敲门声,真不知道是吉兆还是凶兆。

  白岐玉以为是方诚,准备装听不见:无论是替疯女人道歉的,还是劝他“报警”的,他都不想理。

  可敲门声孜孜不倦,敲得人心烦,他只得过去,在猫眼上一扫——

  怎么是警察?

  难道方诚真的报警了?正在搜查小偷?

  白岐玉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开了门。

  楼道灯猛地闪了一下,又灭了,两个成年男人的身影黑漆漆的,像突然冒出的鬼。

  声控灯就是这个毛病,一旦老化,就不可控到可笑。

  光线回归后,一个中年,一个小年轻,闪了一下证件照:“您好,警察。”

  许是没料到上世纪破旧小区的住户,还有白岐玉这样年轻人,小警察顿了顿:“您是502的户主?”

  白岐玉挂上客套的笑:“我不是户主,租住而已。户主是一楼孔大爷的儿子,我给您找联系方式?”

  “哦,不用,”中年警察谢拒,“我们今天来就是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

  年轻警察解释道:“您刚到家是吗?还不知道吧,今天下午2点左右,四楼东户发现了一具尸体。”

  中年警察斜了他一眼,小警察闭嘴了。

  四楼东户,不就是方诚的家?

  白岐玉恍然大悟:所以刚才四楼东户的女人朝他发疯,是因为丈夫死了啊。那倒是情有可原了……

  脑中闪过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那个男人,白岐玉不由得皱眉。

  他不喜欢方诚。那个男人表面待人礼貌,实则是个看不起别人的人,一举一动都让人不舒服。但前几天还见过面的人去世了,他感到惋惜的同时,也不免诧异。

  白岐玉脸上的惊讶与茫然恰到好处,中年警察打量了他几秒,开口:“可以进门说吗?”

  “啊,不好意思……请进,请。”

  不知道两位警察前一户去的是哪儿,身上萦绕着一股臭烘烘的腥气,是海边特有的那种腐腥气息。

  像什么东西在海水里泡涨、泡烂了,甚至让人耳畔也缭绕了蝇虫嗡嗡声。

  楼里有卖海鲜的?

  白岐玉倒是撞到好几次房东孔大爷买虾皮、虾酱吃,一买就一整箱。孔大爷说他家人多,吃得快,还给白岐玉带过一大塑料袋,被他婉拒了。

  所以,警察们应该已经去过一楼询问了,还待了不短的时间。

  想到这,白岐玉招呼两位警察在沙发上坐下,提起热水壶给二位倒水。

  他随口说:“我刚才上楼,还遇到四楼东户的人了。”

  “你们聊什么了?”

  白岐玉摇头:“哎……没聊几句。她看着精神很不正常,我还疑惑怎么回事呢……真是太让人惋惜了。”

  小警察也感叹道:“老婆死的这么突然,精神萎靡也能理解。”

  白岐玉倒水的手顿住了。

  老婆?

  等等,死的不是方诚,而是方诚的太太?

  那他刚才遇见的女人是谁?

  “那么请您提供一下……”

  白岐玉忍不住打断他:“死的是女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是的。李晓杰,45岁,你认识她?”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白岐玉努力不手抖,给玻璃杯满上热水。

  看着热腾腾的水雾转化为玻璃壁上的水珠,他才缓缓开口:“就,就问问。挺突然的……”

  “嗯。我们想了解一下,你昨天一整天到今天的行程。”

  “昨天上班。”白岐玉压抑着恐惧,“今天,今天上午在收拾换季的衣服,下午去看房子。”

  “再具体一点。”小警察晃了晃笔,“详细到时间,有谁能作证之类。”

  “昨天8点30分出门,骑共享单车去公司,一直到晚上9点40分,骑单车到家。同事、前台都可以证明我全程在公司,啊,还有单车扣费记录。今天早上和中午点的外卖吃,也有记录。下午看房……有证人,是二单元的张一贺陪我去的,我们到家才分别。”

  一时间,客厅中只有小警察“唰唰”做笔录的声音。

  “那个……怎么这么突然啊?李晓杰是怎么死的?”

  许是白岐玉无论动机还是时间都没嫌疑,小警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刺到大动脉了,抢救无效。”

  “我和她见面次数不多,她长什么样子来着?”

  “烫着卷发,头发黄黄的,一米六左右吧。”

  正是刚才见过的女人模样,白岐玉的心停了一跳。

  他掩饰的转移话题:“听说她是高中班主任?这两天刚开学,她总不能是自杀吧……”

  小警察点头:“可不是呢,妥妥的谋杀。查完你们这一片儿住户,我们还要去查她的同事、亲戚。”

  中年警察突然开口:“你和她很熟?我们走访三楼时,他们都不认识四楼东户。”

  白岐玉的视线瞥过中年警察胸口,只有一个名牌,印着“商义忠”,没戴数字编码,可能是为了保护警察安全。

  “商警官,”他斟酌的开口,“这栋楼你也知道,老、偏、采光也不好,住客来来去去。三楼应该是新搬来的,他们不认识四楼很正常,我也不认识他们。”

  他把一周前,方诚晚上来找他的事情说了。

  关于方诚丢了东西,还问他丢没丢东西,要联合报警的事儿。

  “会不会是家庭纠纷?”白岐玉忍不住联想,“妻子弄丢了方诚的东西,报复杀人之类?”

  商警官和小警察对视一眼。

  “方先生没和我们说‘盗窃’的事儿。”小警察说,“如果真存在‘惯偷’的话,案件方向又要变了。所以……你丢过东西吗?”

  又是这个问题。

  短短一周内,第二次有人问这个刺耳的问题了。

  说,还是不说?

  成年男人竟然被人偷了贴身衣物,实在是太过羞耻,难以开口。

  可,这是事关谋杀案件、事关人命的事儿。

  白岐玉深吸一口气:“有。”

  “大概是一年前了。”他嗓音有些抖,“我一共有六套睡衣,内衣也差不多这个数。我习惯一天换一套。哪一套旧了,就扔掉买新的,所以数量是恒定的。”

  “去年的国庆假期,我从老家提前两天回来,想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却发现睡衣少了一套。”

  “当时,我以为是假期前扔了一套,于是买了新的。可一个月后,我非常清楚自己没有扔旧的,却又少了。我不信邪,翻箱倒柜的找,发现一个毛骨悚然的事情……”

  “我的家里,少了非常多的东西。”

  小警察停下笔:“为什么不报警?”

  “都是小东西。上到衣物,下到用剩的香水。说真的,这些日用品的数量到底是多少,正常人很难记得清楚吧?”他苦笑,“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于是我开始记账。”

  说着,白岐玉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手抖却坚定地给警察看。

  “然后我发现,在这一年里,我屋中的物品,在极缓慢的、一点一滴的、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检查了窗户、门,甚至不可能钻人的下水管道,毫无被暴力破开痕迹。”

  “就像在我离去的时候,这个房间会张开嘴,吃掉它们。”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受:开车借我上下班?会不会太麻烦了,谢谢你……

  钢铁直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他妈是同性恋吧?滚!

  张一贺:QvQ今天被老婆骂了,老婆还要报警抓我,呜呜。

 

 

第5章 离他远点

  “……总之,”白岐玉苦笑,“如果真的有惯偷,请务必逮捕他。”

  小警察震惊的神情卡顿了许久,才磕磕巴巴的找回的声音。

  “一点一点的偷东西,偷了一年之久?!不是,他图什么啊?”

  如此现实版《寄生虫》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白岐玉也不会信。

  商警官蹙起眉毛,粗壮的手指在茶几上一下一下的敲击。

  “跟踪狂,或者偷窃癖。很多精神变态演变为杀人犯前,会展露一些端倪。例如虐杀小动物,或者抑制不住的偷窃癖。他们作下犯罪行为,不为钱,就为了获得犯罪的快\感。”

  小警察有些激动:“师傅,如果真是这样,杀害李女士的惯偷会不会是同一个人?那他大概率还潜伏在这个小区,情况很危险!”

  在白岐玉焦虑的视线里,商警官起身,做出决断:“增设警力,在老国土局宿舍周围巡逻,监视可疑分子!还有,回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虐杀动物’的报案,对比分析。”

  闻言,白岐玉心头巨石落地,浑身紧绷的力气都散了。

  他坚持着起身,给警官们送行:“谢谢……”

  商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放心,我们会彻查此事。也谢谢你提供了非常有用的证词。”

  “不客气。最近我真被弄崩溃了,如果不是方诚说他家也丢东西,我还以为闹鬼呢……”

  “世界上没有鬼,”商警官笑着摇头,“有的,是装神弄鬼的人。好了,我们先走了,还要询问方先生和其他住户的失窃情况,不多聊了!”

  客套后,商警官便急匆匆起身,像是下楼找方诚去了。

  小警察又问了些别的细枝末节的问题,刷刷的做笔录。

  离开前,小警察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

  不是脖颈柔软转动的“扭”,而是一瞬间后脑勺转换为前脸的“扭”。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保持着扭曲的姿势,像是被摆弄的死尸,也像尸体做的蜡像。

  他说——

  “不要……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那嗓音沉而哑,像漆黑海湾传来的回声,仿佛有浑身不满荆棘与伤疮的崎岖之物,正“簌簌”的滑过滩涂,带着臭烘烘的潮气。

  楼道灯突然神经质的闪烁起来,像老式电视花屏,像里表世界扭曲,明灭、明灭……

  白岐玉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

  ——人的脖子,能扭转这么大的弧度吗?

  “谢谢……”白岐玉手抖的握上门把手,“我记住了。我先回去……”

  “但警察不是陌生人,”小警察神经质的睁大双眼,“对吗?”

  未等他分辨小警察说这话的意思,万千个女人的尖叫声在耳畔嘈杂吵闹的响起。

  “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离远点,远点——!!!”

  楼道灯的电压终于稳定了。

  暖黄的光把人影拉的很长,面前,年轻的小警察面颊微红,带着腼腆却故作爽朗的笑,青春而活力。

  白岐玉惊魂未定的看向脚下,小警察换了下站姿,影子也听话的跟着动。

  “怎么了?”小警察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哎,别想歪啦,我要你微信不是私人目的。”

  白岐玉这才回神:“微信,什么微信?”

  “我加你微信啊?过两天,取证人员会来你家痕迹搜证,我需要和你保持联系。”

  “不是,你听到女的尖叫没,说什么‘离他远点’……”

  小警察摇头:“女人尖叫?有吗?”

  他好奇地顿了顿,楼道静悄悄的,只有久年失修的老灯不时发出“噼啪”声。

  “没啊。你是不是加班太多,出现幻听了。”

  白岐玉紧紧闭了闭眼,把微信号给了小警察。

  “我刚才听你说的,妈呀真变\态。要是我遭受这个,我得恶心吐了。”小警察边操作手机,边朝他挤挤眼睛,“如果你又丢了东西,或者发现了线索、感到害怕啥的,随时联系我。”

  “……好。”

  “所以,被人觊觎很有快\感吧?彰显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哈?”

  “别怕,”小警察面不改色的安慰他,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就算不是杀人嫌犯,这种流氓我们也不会不管。”

  “……谢谢。”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皮鞋声离去,白岐玉才瘫软的坐到沙发上。

  他真的受够了!

  怪声,怪事儿,丢东西也就罢了,现在变本加厉,死了人!

  不祥……极度的不祥……

  他痛苦的蜷缩起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发着抖。像是哭,也像是恐惧。

  他一年前,到底为什么迷了眼似的住这儿啊?图便宜?图近?符合条件的房子明明周围一抓一大把!

  该死!

  这样漫无目的的恐惧,一直持续到手机铃声响起。

  “谁?”

  “是我,张一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