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第39章
少妇爱好者
1 年前


清晨的爱语不能说太久,因为很快就有人醒来,嘟哝着抱怨宿醉之后的头痛,或是不小心踩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收获一句叫骂。清晨是让人疲倦的,灵魂还没有休息够,怎么就不小心来到第二天?
“起来了。”岳人歌拍拍李牧的脸,自己也坐了起来,很快他便面露痛苦之色,“该死。”
“怎么了?”李牧问。
“昨晚没用枕头,”岳人歌说,“肩膀开始疼了。”
“那我帮你捏捏。”李牧作势要按他的肩,岳人歌灵巧避开,“不用,被人看到不好。”
这时候倒是害怕被人看到了,昨天晚上黏得那样紧,倒是什么也没忌讳。李牧正暗自腹诽,忽听得一阵凄厉的叫声,“川哥?川哥!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所有人都瞬间清醒,艾米已经满脸淌泪。岳人歌和李牧拨开人群,梁川躺倒在地,满脸血污,胸口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染了一大片。
“叫救护车!”岳人歌当机立断,李牧试探了一下梁川的脉搏,心里“咚”地一沉。
太阳在众人的慌乱之中,已经渐渐爬上了高楼的顶端,万丈光芒闪耀,直晃得人眼酸。李牧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岳人歌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李牧抬起眼,看了看他。
“别担心。”岳人歌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出一句。
这叫人怎么不担心?
医院离酒吧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看着梁川被推进急救室,李牧的脑子“轰”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几乎抬脚也要跟进去。
穿白大褂的医生拦住他,“你是他什么人?”
“我……”李牧张了张口,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是他的同事。”
口罩下的那张面孔不满地皱了皱眉,医生在那一群人里张望了一眼,“你们中有没有他的家人?过来签个字。”
家人。大家面面相觑,岳人歌想了想,对医生说:“抱歉……他没有亲人。”
“一个也没有?”年轻的医生皱眉,“不至于吧?”
“真的,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那些远亲已经十来年没有联系……所以,他现在可以说是没有亲人。”
医生沉吟了一会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岳人歌严肃,“千真万确。”
“既然是这样……”医生摇了摇头,“你是他的同事,对吗?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他的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重新回到了手术室,只留下外面一群人在干等。
岳人歌在李牧的身旁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可李牧却觉得那阳光既薄又凉,刺得他浑身发冷。
“能告诉我川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岳人歌看了李牧一眼,“他会没事的。”
李牧不解地看着他。
岳人歌又说:“这是梁川自己的私事,他也没有跟我细说。既然他没有告诉你,那你就不必要知道。知道了徒增烦恼。”
也不能怪岳人歌,因为梁川就是这样一个人。岳人歌只是太了解他。
他脾气不好,逮人就怼,不少在他手底下干过的人都很怕他。
可他又是极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哪怕自己病了,病得这样重,他也不愿意透露一丝一毫,让别人为他担心。
一时间,所有的细节都如草蛇灰线一般活跃了起来,在李牧空白的大脑中不断勾勒描摹着事情的真相。梁川那样频繁地抽烟;下了班便像抽了骨头一样靠着,软弱无力;还有昨天晚上那样突然地发病不在状态……
那苦痛已经深入骨髓,如贪婪的野兽,吞噬着他仅有的那一点精气神。
梁川这样已经有好一段日子了,要么是他掩饰得太好,要么就是他们不够聪明,无师自通地视而不见。
李牧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恐怖的感觉。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摇头驱散。
他情愿这是自己瞎想。
他希望这不是真的。
“你不用安慰我。”李牧盯着手术室的门,“如果你不愿意说,等梁川出来,我自己问他。”
人和人之间,是该有距离,但也不至于如此疏离。李牧想,就算他是一个极笨的学生,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同事,一个让梁川操碎了心的后辈……他也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至少,他也该帮梁川做点什么。
“你们把梁川怎么了?”赵升焉急急忙忙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见岳人歌,便抓着他的衬衫领子,狠狠将人拖到跟前。岳人歌纤瘦,论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如同毫无招架之力的小鸡,任由赵升焉抓着。
“赵哥,别急……”李牧想上前拉开他们,赵升焉瞪了他一眼,“人都进手术室了,我怎么能不急!”
“你现在急也没用。”岳人歌拍开赵升焉的手,“你着急他就能没事吗?老赵,老赵!医生正在做手术,你安静点。”
“难道他还会有事?!”赵升焉又炸毛了。
剩下一堆吃瓜群众呆呆愣愣,有些人认出这个大呼小叫的是花朗的老板,但更多人没想清楚赵升焉和梁川究竟有什么关系。
“你之前跟我说,他没事,他会去看病,他会主动接受治疗。”赵升焉的声音颤着,“可现在呢?他昨天晚上还工作,他还陪你们闹!他是个病人!”
“外面的,声音小一点。”有护士赶过来劝阻,“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家。”
“护士姐姐,我是他家属,”赵升焉扑了上去,“他怎么样?”
“不是说他没有亲戚吗?”护士皱着眉看岳人歌,“你撒谎?”
“拜把兄弟,拜把兄弟,”赵升焉立刻拐了弯,“不好意思啊医生。”
“先等着吧,我们正在手术。”
那是极漫长的一个上午,阳光凝固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李牧、赵升焉和岳人歌沉默地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看着医院里的人们来来去去。
李牧一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此刻竟也开始相信这世上有神明。
拜托。像梁川这样的人,这样尚未享受到人世间太多快乐的人,请不要太早带走他,请让他在这人世间多停留一刻。
手术室门上的灯灭了。
赵升焉第一个站起,迎了上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赵升焉的唇微微颤抖着。
“很抱歉……但你们来得实在太晚了。”蓝色口罩后面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疲倦,“病症已经是晚期。再加上过度的疲劳……就算今天救下来,也活不了太长时间。你们准备后事吧。”
“医生……医生!”赵升焉要抓医生的手术服,却扑了个空。蓝色的手术服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已经凝成了黑褐色。李牧知道,那是梁川的血。
梁川死了。
死在庆功夜的第二天。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李牧看见赵升焉抓着岳人歌,要去揍他,被人费力地拉开;岳人歌急切地要跟他说些什么,可只有嘴唇一张一合。医生推着人从急救室出来,那亮着的灯已经灭了。梁川平静地躺着,好像随时会跳起来嘲讽他的矫情与无知。
梁川死了。
他走得那样突然,甚至都来不及告别。他为李牧操碎了心,时刻担心这个尚且年轻的同事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岔子。
李牧想,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同事,忽然就这么走了。
他不会再听到梁川骂他,也不会看到梁川斜睨着眼坏坏地笑,更不会看他偷偷从吧台下摸出自己珍藏已久的佳酿,在客人散去的酒吧里慢慢品尝。
有人拍了拍李牧的肩,李牧回过头去。他抬起手擦了擦脸,动作麻木,手背上全是泪。
--------作者说------------
李牧:不仅擅长泥塑自己,也擅长泥塑对象。
梁川:拜拜嘞,领盒饭下班咯。


第62章 你是他的偶像
岳人歌和赵升焉停止了争吵,他们现在在同医院和殡仪馆交涉,操办梁川的后事。
同事们在岳人歌的授意下离开,有人要拉李牧走,但李牧不肯。
同事知道他和梁川感情深,劝了两句,也就离开了。
李牧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的西北小城,他也是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阳光热烈而淡漠地,洒满整个走廊。
那个时候,他刚刚失去了父亲。
哥哥那个时候已经念了中学,是个小大人,一脸老成地跟着母亲东奔西跑办理各项事务。而李牧和妹妹则更小,只能乖乖地坐在原地,不给大人添乱就已经算是帮了大忙。
李牧虽小,但妹妹毕竟更小,还是只知道饿并且一天之内有十六个小时都控制不住自己要吮手指的小小孩。他从兜里摸出巧克力,跟妹妹一人一半分了——想了想,妹妹更小一点,又把自己的那份巧克力掰了,多给她一些。
一晃数年,李牧竟然也有了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
痛,却又忍着痛;悲,又不能太悲。人是何等脆弱又坚强、矛盾而不自知的生物。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脸,严肃的,表情始终寡淡。那个时候李牧尚且不太懂得那样的表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父亲突然面色惨白地倒下去,又被送到这里来。
他看着岳人歌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也站起身,迎了上去。
风来了,光也来了,阳光变得灼人,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边的事情由我们来做。今天晚上酒吧照常营业,你回去通知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具体休息的时间,我们稍后再定。”岳人歌的眼底已经开始泛红,那是哭过之后的模样,但他终究没有哭出来。李牧点点头,岳人歌又道:“公众号现在是谁在管?你回去告诉他,先发布梁川的事。店里面,你也要帮忙撑。”
李牧一瞬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是的,他被猝不及防地往前推着走。事情还有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尽的责任。
“我知道。”李牧说,注意到岳人歌眼角的淤青,他吃惊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刚才老赵太激动了。”岳人歌说,“我没躲好。”
李牧低着头,不忍去看。那淤青在岳人歌漂亮的脸上显得过于古怪,如同虫子爬上一匹美丽的缎。
“老赵怎么能这样?”李牧的心被狠狠攥住,拧出一把细弱的酸楚,“我去跟他谈谈……”
“李牧。”岳人歌柔声叫住他,“不用了。”
“可是……”
岳人歌按住他的手,“我可以理解。梁川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陪他去的。他不肯说,我也尊重他的意思。老赵……是我通知他的。是我做得不够,他打我,也应该。”
李牧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不说也罢,但是谁都没有错。梁川没有,老赵也没有。”岳人歌满眼的疲倦,“但你要知道,这世界不是一个完美的沙盘游戏。人会病,会死,会不凑巧,会来不及。但是每一步,你走的每一步只要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走的,就已经够了。”
他为什么要跟李牧说这些呢?岳人歌像是为梁川开脱,为老赵开脱,为自己开脱。但李牧听不懂的,李牧还年轻,还没有经历太多不得已,就算理解了话里的意思,还少了一层感同身受的悟性。
李牧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就已经够了。
赵升焉和梁川究竟是什么关系,大概可以猜得出来,可此刻谁也不愿意深入去说。
说了又怎么样呢?毕竟,大家都已经回不去了。
“老赵呢?”李牧问。
“他去看看梁川。”岳人歌说,“就让他们俩待一会儿。”
李牧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该回去了。”
“等等。”岳人歌又叫住他。李牧转过头。岳人歌从兜里摸了摸,最后摸出一个东西,拍在李牧的手上。
李牧低头一看,眼眶止不住地发热,似有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那是一枚巧克力。
已经被体温稍稍融化了些,包装完好,当然不是小时候李牧吃的那一款,也不够大,塞到嘴里,又苦又甜。
“你一早上都还没吃东西。”岳人歌说,“出去买点早餐垫垫肚子。别太累了。”
“……你也别太累。”李牧手里捏着巧克力,说。
岳人歌笑了笑,眼底下全是疲倦。他挥了挥手,“你放心,我有数。”
天已大亮。
阳光明晃晃的,温柔地抚照着这喧嚣繁华的人世间。
从医院出来,风光声色充斥于耳畔,周围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起来,蒸笼摞得高高的,店门口架着长桌,上面摆了豆浆、牛奶、还有各类饮料。圆脸的老板娘手忙脚乱地给客人装早餐。
李牧停了下来,等前面的几个顾客把早餐买了,冲老板娘,“两个包子一荤一素……再加一个茶叶蛋。”
“一荤一素……”老板娘掀开蒸笼,用塑料袋轻巧地抓了两个包子,转身又从电饭锅里捞已经煮了不知道几滚的鸡蛋。
“一共四块五。”老板娘抬头瞅了他一眼,“哎哟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啊。”
李牧有点意外,“您认得我?”他对此全无印象。
“怎么不认得,不过得有小半年了吧。”老板娘笑呵呵地,给另一位客人装小笼包,“也是早上,你那时候手上还缠着绷带呢。小伙子,不能总吃那么少,得补补身子呢。”
李牧笑了,这么小巧的一间开在医院旁边的店面,每天迎来送往多少人。难得老板娘还记得他。“那我再来一瓶牛奶。”李牧说,“老板生意兴隆。”
李牧一边走一边吃完了包子,喝了牛奶,随手把垃圾丢到路边的桶里。他走过北桥,走过尖顶闪耀的圣母院,走过和平广场,整个人都是愣着的。有人把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李牧回过头,是艾米。
“你都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了。”
是的,李牧站在狄俄尼的门口已经好一会儿。他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门口痴迷地站着。那长长的楼梯下,仿佛会有人在吧台帅气地倒基酒,切冰块,摇晃摇壶。
“艾米姐。”李牧张了张口,“大家呢?”
“都在楼下,昨晚闹得太晚,乱七八糟的,我让大家先收拾一下。”艾米关切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嗯。”李牧点头,“我……我还好,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和你一样。”艾米带着李牧下楼,“也许你需要忙起来。”
满地的彩带碎屑被扫除干净,食物的残渣、酒的污渍被一一抹去。昨夜的狂欢,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梦——梦过无痕,让人无法求证这一切究竟是否真实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