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脉-第21章
69av
1 年前


他走过去坐到桌边,拿了双长筷子把一盘牛肉都下到锅里,“饿了吗?。”
肉片一下进锅里,咕嘟冒泡的锅就平静了下来,魏迟拿筷子搅了搅,“饿了。”
萧言未拿过啤酒跟魏迟碰了一下,“我很久没吃过火锅了。”
魏迟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拿过萧言未的碗帮他调好料递给他,“怎么呢?”
“火锅是个热闹事儿,”萧言未接过碗,“我……没人跟我热闹。”
魏迟调小了火,隔着桌子捏了捏他手,又举起罐子要跟他碰一下,“要不说咱俩合适呢,也没人跟我热闹。”
萧言未笑着拍开他的手,“别闹。”
魏迟手没收回来,仍旧搭在萧言未不拿筷子的手上,“以后你吃什么我都陪着你,咱们俩就够热闹了。”
萧言未低着头,抽回手继续吃饭,“我上回吃火锅,还是跟我爸妈他们,也是过年。”
魏迟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言未筷子尖戳了戳碗底,“唉,我也太扫兴了,大过年的。”
魏迟看了他一眼,拿过一边的青菜往锅里倒,“大过年的,你要是不想爸妈不想弟弟才奇怪呢。”
萧言未仍旧低着头,慢吞吞吃着,半晌问,“魏迟,你怎么了?”
魏迟顿了一下,将锅里肉都捞出来递给萧言未,“眼这么尖呢。”
“嗯,”萧言未接过碗,笑着说,“光盯着你了,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迟也跟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刚接了个电话,校长打过来的。”
萧言未抿了抿嘴,“说什么了?”
魏迟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班里7个学生……明年开学就不去了。”
火锅又开上来,锅底咕嘟冒泡的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吵闹。
魏迟拿过一旁的水壶添了一点热水,咕嘟声小下去,一阵白烟冒了起来,飘渺地隔在两人中间。
魏迟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有用的。”
萧言未皱了皱眉,“别胡说。”
魏迟又给自己开了一罐酒,“我在这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好几届学生,但是其实真正走出去的并不多,连上完初中的都很少。”
魏迟酒罐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只是拇指在罐身不轻不重划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萧言未没有见过这样的魏迟。
魏迟有很多面,诚恳的,热情的,不着调的,但是没有一面是难过而又无助的。
往常都是魏迟安慰萧言未,这次对调过来,萧言未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安慰此时的魏迟。
魏迟确实很伟大,但他又是万千教育工作者中最普通的一员,他仅有的,是对岗位的热忱和倾囊相授的知识储备。
而当他站在讲台上,台下的学生一天少过一天,他的那些知识,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那些他想要带着走出大山的人,他推不动,也无能为力。
如同那年牺牲在扶贫一线的,他的母亲。
萧言未伸手关掉了火,房间里变得更加安静。
他绕过桌子将已有醉意的魏迟拉起来,两人走到门口的矮阶处坐下,冷风吹过来,让魏迟心里静了静。
魏迟轻叹了口气,学着萧言未说,“大过年,我也太扫兴了。”
魏迟家院墙不是很高,但也能遮住两人望过去的视线,他们坐在院子里,看不到除了自家院子以外的任何风景。
“魏迟,”萧言未跟魏迟靠在一起,“你不觉得今天晚上比平时要亮一点吗?”
“是亮,”魏迟说,“除夕是要开一晚上灯的。”
“但是别人家的灯,怎么我们也觉得亮呢。”萧言未问。
魏迟扭头看着他,凑过去在他侧脸吻了吻,“不当老师可惜了。”
萧言未看着魏迟,“你这不是都懂吗。”
“一盏灯的光是遮不住的,只要亮着,就不会让人觉得天黑,”萧言未说,“你站在讲台上,听课的人再少,也总有那么几个坚持到最后的。”
魏迟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的不豁达,“其实每次有学生退学,我都挺难受的。”
“一方面是真的觉得可惜,”魏迟仰起头,“另一方面,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萧言未也跟着仰起头,最开始只看到很亮的几颗星星,想要数一数的时候,又发现其实星星满天都是。
有亮一些的,有暗一些的,但都实实在在发着光。
萧言未将胳膊撑到身后,语速很慢地问魏迟,“我如果想来支教的话,要办什么手续?”
魏迟愣了一下,看着萧言未,半天没有说话。
萧言未偏了偏头,开玩笑道,“怎么了?魏老师不想跟我当同事啊。”
魏迟肩背有些紧绷,像是很难以置信,也像是高兴过头,总之仍旧没有反应。
萧言未难得很有耐心,也安静看着他。
外面有稀疏吵闹的鞭炮声,将本就不宁静的夜晚衬得更喧嚣,在萧言未认真又诚恳的视线里,魏迟缓缓开口。
“我不想你来。”魏迟说。
“我还以为你特别想我来呢。”萧言未说。
在最开始,魏迟确实是很想萧言未来的。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萧言未在光线并不强的卧室里看魏迟写教案,问魏迟学校还缺不缺老师,当时魏迟对萧言未表示欢迎。
但是此刻,魏迟皱了皱眉,“萧言未,这儿太苦了。”
萧言未感觉有很细密的酸胀感从心里冒出来,让他每个毛孔都难过起来。
“有什么关系呢?”萧言未问。
“我知道你不在乎,”魏迟平铺直叙地说,“但是我很在乎。”
他说完就站起来回了屋里,又很快拿着一提啤酒出来。
萧言未也拿了一罐啤酒,室外温度很低,两人穿得又很少,微凉又带着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萧言未打了个寒战。
魏迟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坐到萧言未身后,将萧言未整个人圈在怀里。
魏迟身上很热,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让萧言未觉得很安心。
魏迟喝了一口酒,“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有那么难过的事,但是后来知道了,才发现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帮你。”
两人很少这样坦诚地谈论萧言未的过去。
“我没办法形容你难过的时候,我的心情,”魏迟想了想,思考着说,“感觉心里很空。”
“让你难过的事,我没办法劝你乐观,”魏迟靠在萧言未肩膀上,“所以心里空,空到发疼。”
魏迟喝醉了。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话也变得很多,人有些脆弱,他和萧言未说,“我有新年愿望。”
萧言未想回头看看他的表情,但是缩在魏迟怀里的感觉很舒服,所以他没有动,“跟我说说。”
这次魏迟沉默了很久,萧言未耐心地等着他,半晌才听到魏迟的回答,“希望萧言未别那么喜欢我了。”
萧言未愣了一下,从他怀里转了个身,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动作有些大,但是魏迟没有松开他。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萧言未撇了撇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魏迟看着萧言未,借着酒意宣泄对萧言未的不满,“那时候你没跟我说老实话,你说你不想往下跳,但你就是往那走了。”
萧言未知道他说什么,张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每次想起来都后怕,”魏迟说,“有时候我会想,萧言未这么喜欢我,要是哪天我也出了什么事儿,萧言未可怎么办。”
萧言未低下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魏迟醉醺醺地,“萧言未,以后别吓我了。”
魏迟声音很温柔,萧言未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觉得,魏迟应该是在害怕。
他鼻尖凑到魏迟颈窝处,亲了亲他锁骨,“对不起。”
后来两人就都没再说话,魏迟抱了萧言未很久,又说起刚才的话题。
魏迟说,“所以我不想你来。”
“那么小一张讲台,责任却重的人直不起腰,”魏迟说,“我放心不下你。”
萧言未没有再坚持,因为现在他确实还不太合适。
他回手摸了摸魏迟的下巴,“听你的。”
魏迟抱着他,“那我再许一个愿望吧。”
“那你好好说。”萧言未说。
魏迟说,“希望萧言未能比现在更快乐。”
萧言未没有说话,魏迟看到萧言未眼角有些亮。
然后他听到萧言未执拗的声音,“不能了。”
魏迟醉得不轻,但也记得不想要萧言未哭,于是魏迟说,“对不起。”
萧言未接受了他的道歉,跟他说,“魏迟,还有别的愿望吗?”
魏迟低头亲吻萧言未的指尖,“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能做的事情很少,”魏迟坦诚道,“因为困难很多,我能力有限。”
“不过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很多事情我还是想去争取,很多困难我还是想去克服。”
萧言未眨了眨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迟放下啤酒罐,双手环抱住萧言未,“我看到你的话,就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萧言未说,“好。”
在落日山脉以外,还有很多更高耸,更陡峭,离“开放”两个字更遥远的大山。
一代又一代的人蹉跎在山里,一群又一群孩子没有脱离过山村的消费观念,但又有一批又一批魏迟这样的人,为他们带来丁点儿希望。
魏迟一字一句写下的教案,三尺讲台上落满的粉笔灰,在孩子们心里撒了一把梦。
魏迟是孩子们的造梦人,萧言未是造梦师的见证者。
见证他以微薄又坚毅的力量,将那把野火烧旺。
孩子们抓住了一缕阳光,萧言未在大山深处,找到了他的那颗星星。


第31章
魏迟学校是2月中旬开学的,元宵节刚过。
萧言未打开日历看了看,元宵节在“立春”和“雨水”两个节气中间。
这两个节气不是很特殊,但总归是代表春天的。
最近天气暖和不少,萧言未帮魏迟收拾东西时都不知道该装点什么。
“不用带这么多,”魏迟按住了萧言未要给他装羽绒服的手,“我下周就又回来了。”
“带一个换着穿吧。”萧言未说。
“一件就够了,”魏迟倚在书桌上,朝萧言未伸了伸手,“过来。”
萧言未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怎么了?”
魏迟叹了口气,将萧言未抱到怀里,“不想走。”
萧言未下巴搭在魏迟肩膀上,笑话他,“就这还想让我回去上学呢”
魏迟就不说话了,抱了萧言未一会儿自己过去把东西装了装,看了一下时间还早,问萧言未,
“去不去山上?”
萧言未想了想,“去。”
从上个礼拜开始,温度几乎就都在零上了,虽然还是不高,但是没再下过雪。
萧言未拿了相机,两人换好衣服朝山上走。
正月里大家都没什么事儿,路上人并不多,偶尔几个串门的老乡看见他们,远远打一个招呼。
萧言未对“萧老师”的称呼很习惯了,魏迟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魏迟就也跟着起哄,“萧老师。”
萧言未大言不惭应了一声,喊他,“魏老师。”
“萧老师。”
“魏老师。”萧言未忍不住笑。
“嗯,”魏迟也跟着笑,从他手里把相机拿过来,又喊,“萧老师。”
萧言未看着镜头,对着魏迟吹了个口哨,又偏头笑了笑。
魏迟快门按下,递过来给萧言未看了看,“好看。”
萧言未一直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的,也不谦虚,“我觉得也是。”
魏迟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拉住了萧言未的手。
两人拉着手,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下时,萧言未突然停住了脚,魏迟看了他一眼,拉着他朝那个小池子走,“应该化了。”
萧言未跟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
魏迟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说,“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过去看看。”
萧言未快走几步跟上他,“那就去吧,我大发慈悲陪你去看看。”
魏迟靠过来在他侧脸亲了一下,“以前要知道你这么没正形儿,你来第一天我就追你了。”
萧言未皱了皱眉,“难道你不是吗?”
“啊,”魏迟想了想,承认道,“还真是。”
萧言未翻旧账的时候,可能比魏迟备课还要认真,他笑着问魏迟,“你当时想睡我想疯了吧。”
魏迟斜睨他一眼,把他拉到怀里抱着,“我现在就想睡你。”
萧言未在他下巴上亲了亲,推开他继续往前走,“魏老师,为人师表,野 战这种狂野的事儿别想了。”
魏迟跟上他,“其实我是一个狂野的老师。”
萧言未又被他逗得笑个不停,“魏迟。”
“怎么了?”魏迟问。
萧言未又笑了一通,等到气喘匀了才说,“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我肯定能跟你玩得特别好。”
“嗯?”魏迟挑了挑眉,“早几年?这会儿就不能跟我玩得特别好了吗?”
萧言未瞥了他一眼,“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咱俩肯定走不到一块儿。”
他们说着话已经走到小池子旁边了,魏迟说的没错,水已经化了。
魏迟半蹲到小池旁边,“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哪不对了?”萧言未蹲到他身边问。
魏迟看着他,伸手搅了搅池里的水,水波荡漾开,往外扩散撞到石壁上又缓慢波及回来。
“萧言未,”魏迟说,“我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你,都会喜欢你。”
两人下山时将近中午,萧言未从冰箱里扒拉出过年剩的几个饺子,下锅给煮了。
总共没剩几个,萧言未捞出来半盘都没盛满,两人筷子都没拿,你一个我一个捏着吃。
萧言未靠在厨房那张高桌旁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捏着饺子往嘴里递,“这个饺子肯定是我包的”
魏迟面朝他站着,一手搂在他腰间,偏过头跟萧言未抢饺子,“不是给我煮的吗?”
萧言未没留神让他抢走了,“嗯,给你的,滚蛋饺子。”
魏迟搂在他腰间的手捏了捏,“不想滚。”
萧言未看他一眼,抬了抬头。
魏迟会意,凑过去跟他接吻。
厨房的采光很好,房门开着,阳关暖烘烘地涌进来,萧言未被魏迟圈在怀里和桌子之间,仰着头回应着魏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