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脉-第22章
69av
1 年前
69av
1 年前
魏迟的动作依旧温柔,身上也很暖,萧言未感觉自己像是温水里的一颗石头。
魏迟是池里的水。
他被魏迟严丝合缝包裹起来,随着魏迟的动作漂流着,魏迟力度大时,他心跳急速,魏迟力度小时,他感到不舍。
两人接了一会儿吻,萧言未捏了一个饺子递到魏迟嘴边,“魏老师一路顺风。”
魏迟张嘴叼了饺子,“周五你来接我?”
萧言未点点头,“接你。”
他回身把盘子放到桌上,“走吧。”
魏迟走后的第三天,姚胜家两口子也要走了。
过年的热闹劲儿从村子里散没了,那些回家过年的人一走,村子又很快衰老了起来。
萧言未帮着姚胜把东西搬到车斗上,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
老姚抱着姚大宝,不停在他头上摸着,半晌把他放下来,朝姚胜摆了摆手,“别误了车。”
姚胜应了一声,朝姚大宝招招手,姚大宝一步三回头地朝爸妈走过去。
“去吧大宝,”老姚笑着说,“到了给爷爷打视频。”
姚大宝小嘴瘪着点了点头,老姚就又说,“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有出息。”
姚大宝不怎么高兴,“我赶明儿也上首都上学。”
“行,”老姚笑了笑,“去首都。”
他说完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萧言未,“到时候找你萧哥哥玩。”
萧言未走过去蹲下抱了抱姚大宝,“到学校可不能嗓门儿再这么大了,把小姑娘吓坏了找不着媳妇了。”
姚大宝红着脸抱着他脖子,“我嗓门不大。”
“嗯,”萧言未揉了揉他头上小辫,“不大。”
萧言未抱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挥了挥手,“大宝再见。”
姚大宝也说再见,说完了又扭过头看着老姚,半天才说,“爷爷,我放暑假就回来了。”
老姚低了低头,声音浑浊,“嗯。”
姚胜走过来把姚大宝抱起来放车上,姚大宝缩到妈妈怀里,两只眼睛还是盯着老姚看。
姚胜看了看他,跟老姚说,“走了,爸。”
老姚朝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姚胜又看向萧言未,有些欲言又止。
萧言未笑了笑,“去吧胜子,我和魏老师在呢。”
姚胜低声说了句谢谢,坐到车斗里,背靠着几个大包袱,没再回头。
二麻在前边问了句走不走,姚胜应了一声。
老姚家门前这条路还是没有修,三轮车起步并不快,但还是带起一股呛人的灰尘。
那些灰尘颗粒很小,在阳光下显得很浓重,飞扬着夹杂在远去的三轮车和老姚家破旧的篱笆墙之间。
老姚佝偻着腰站在灰尘里,面朝着三轮车的方向没有动作。
在老姚转身往院子里走时,萧言未听到了姚大宝嘶哑的哭声。
老姚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言未走到他身边抱了抱他,“姚叔。”
老姚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走了清净。”
萧言未回头看了看,姚胜胳膊正支着车斗往这边看着,表情看不真切,但一直到车看不见影他都没有坐回去。
老姚的眼睛已经不那么透亮了,萧言未觉得里边有水光在闪,但一眨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最高兴的事是过年,最难过的事,也是过年。
这条灰尘满布的土路,送出去了很多人的孩子,他们有的为了生计奔波,有的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
小辈走在路上,总有人站在尘土尽头。
小时候你的目光追寻着父亲的身影,长大后父亲为你送行。
但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不太会表达情绪,明明那么盼着儿子回来,人走之后还要嘴硬说,
“走了清净。”
路上的灰尘又落了下来,山村破旧的小路恢复了宁静。
老姚仍旧没有回家。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爱你,但是永远牵挂你,又劝你走出去的,只有爸爸。
第32章
三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二麻车停在魏迟家门口时,萧言未熟门熟路爬上驾驶座挨着二麻坐下。
“萧老师腿往里靠靠,”二麻三轮车打着火,“有泥。”
昨晚雨下得并不大,但路面有些湿滑,三轮车开起来会带起泥点,萧言未动了动腿,“行。”
二麻照旧把萧言未放到路口,魏迟还没下课,萧言未熟门熟路去他宿舍补了个觉。
他在魏迟的宿舍,总是睡得很好,但今天破天荒地做了个梦。
梦里天气很好,像今天一样,阳光很盛,每个毛孔都很暖和。
老爸开着他那辆白色轿车下了高速,萧承洋坐在前座,他和老妈在后排聊天。
车载音响放着上个世纪的慢摇金曲,拐过一个弯后,映入眼帘的是郁葱成片的树木,再远处是连绵不见尽头的青山。
山间挂着厚重的云,因为车辆在走,所以云也在飘。
村庄随后进入视线,萧言未看到大片的绿意。
萧承洋扒着椅背不老实地回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老爸老妈都在笑。
梦里梦外都是春天。
萧言未听到有些吵闹的鸟叫声,梦慢慢散去了。
魏迟中午一回宿舍就看到萧言未缩在床上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手背贴了贴萧言未的侧脸。
萧言未睡得很浅,眉头皱了皱就睁开了眼睛,见魏迟坐在他身边,伸手扯着魏迟袖口坐了起来。
眼睛还没睁开,人就凑了上去。
魏迟的唇很干燥,舌尖很柔软,拥抱也很温暖。
两人接了一会儿吻,萧言未含糊地问,“下课了?”
“嗯,”魏迟帮他拿了一下外套,“起来了,带你吃饭去。”
萧言未抓着外套不想穿,“不冷了吧。”
魏迟也没坚持,想了想现在的温度,拿上他的外套,“那就冷了再穿。”
萧言未又坐着愣了会儿神,魏迟安静陪着他,过了一会儿,萧言未说,“我睡觉的时候好像听见鸟叫了。”
魏迟弯腰帮他拿过鞋摆好,“耳朵真尖。”
萧言未挑了挑眉,“嗯?”
魏迟让他穿好鞋,“外边树上那个巢,来了两只鸟。”
萧言未一愣,穿上鞋就往外跑。
两只体型很大的鸟正绕着树在飞,看不出什么品种,花色普通,但魏迟说,“可能是候鸟。”
萧言未仰头看着,发现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绿芽,他往旁边看去,很多树都绿了。
他问魏迟,“什么时候发的芽?”
魏迟摇摇头,“不知道。”
室外有风,但是并不冷,带着并不浓重的泥土味道和某种清淡的花香,有时也吹起一簇不知哪里来的浮絮。
昨夜那场春雨,打落了一些早开的花,萧言未看着魏迟,“魏老师。”
魏迟拿着萧言未的外套,借着衣服遮挡去牵他的手,“嗯?”
萧言未声音很轻,“春天是不是到了啊?”
魏迟捏了捏他的手,没有任何停顿,肯定道,“是。”
萧言未撇了撇嘴,又抬头看那两只鸟,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到的。”
魏迟松开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往主路走,“特别重要吗?”
“重要啊,”萧言未说,“你不是说这的春天特别好看吗?”
“骗你的,”魏迟语气很平常,尽管出尔反尔,但还是给人一种很安定的力量,“哪的春天都一样。”
魏迟走得很慢,语速也很慢,他搭在萧言未肩膀上的手在他侧脸蹭了蹭,学着萧言未的语气,
“你肯定想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他学得很像,萧言未被他逗笑了,也跟着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魏迟跟着笑了一会儿,偏头看着萧言未,“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山上有片梨树林吗?”
萧言未点点头,“记得。”
“明天带你去看看吧,”魏迟说,“梨花开了。”
萧言未没做声,他安静走在魏迟身边,过了很久突然说,“魏迟,我不去了。”
魏迟停下脚步,“怎么了?”
学校花树很多,昨夜的雨打掉了不少,没什么美感地散落在萧言未脚边。
他们停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是四月开得正好的紫叶李,萧言未折了一支别在魏迟领口,“哪的春天应该都一样吧。”
魏迟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言未笑了笑,语气认真,“我已经见过了。”
他说,“魏迟,谢谢你。”
魏迟最后一节课是心理班会,萧言未原不想跟着上了,但魏迟以“如果看不到萧言未,魏迟心理会受创伤”为由,将他强行带来了。
班里桌椅空出来好几套,魏迟搬了个椅子坐在萧言未身边,看学生们交流经验。
两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偶尔碰头说几句话。
班会进程过半时,姜硕站起来看了两人一眼,朝讲台上走过去了。
“大家好,”姜硕声音不大,“我想借着这次心理班会,对一个人表达感谢。”
他语气很坚定,但是呼吸似乎不太平稳。
魏迟和萧言未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台上的姜硕。
姜硕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又开口,“他是个我摸不透的人。”
姜硕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但是这天他在讲台上说了很多。
他说,“我以为他是个不怎么细心的人,但是那天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就看到了我短了一截的袖子。”
姜硕的眼睛一贯很浅,萧言未眼看着他红了眼眶。
“那天他问我,‘姜硕,你不冷吗’。”
姜硕眼底有了水汽,萧言未安静跟他对视着,动了动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不要哭。”
于是姜硕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很喜欢落日山,也很讨厌这里。”
“魏老师是让我产生‘出去看看’这个想法的人,”姜硕顿了顿,继续说,“但是那个人,是让我觉得‘有希望出去看看’的人。”
他没有说萧言未的名字,也没提到任何能让人联想到萧言未的话,只是目光没有从萧言未身上移开过。
“我现在走在他的身后,以后,也想要做他那样的人。”
姜硕的话很真诚,但萧言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他是常年游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过去的几年全无希望可言,只是在遇见魏迟后,严冬才过去。
他在自己都还没想好的情况下,拉了姜硕一把。
但是姜硕说,“谢谢你让我看到希望。”
班会最后十几分钟留给了魏迟。
魏迟走到讲台上,抬了抬手,“可以开始鼓掌了。”
班里笑声一片,萧言未和学生们一起鼓掌,又在魏迟的示意下停下来。
“我带过很多个班级,”魏迟笑了笑,“也教过很多学生。”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很温柔,“我们班里空了七张桌子,其实每次开学,这些我都要经历一遍。”
“老师内心也很脆弱的。”魏迟开了个玩笑,同学们又开始笑。
等笑声渐渐变小,魏迟语气又变得正经,“所以我先要表达感谢的人,是你们。”
班里逐渐安静下来,魏迟的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我有幸站在你们面前,成为了我一直想要成为的人,感谢你们还坐在这里,支撑我朴素又平凡的梦想。”
“我是个普通人,力量很小,但站在讲台上时,仍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我给你们讲书本,做试题,谈渺小但真实的希望。”
“书本上描绘了一个与落日山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具体怎么样,需要你们绕过书本到外面看看。”
“在落日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压力。”
“但如果实在走不出去,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停下。”
“一是保持热情,二是怀揣希望。”
“落日山的春天不错,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魏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目光越过整间教室,在最后排的萧言未身上停顿一秒又很快离开。
“还有一个我很想要感谢的人。”
魏迟低头笑了笑,“他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教室里学生起哄声又响起来,魏迟抬手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故作不解,“怎么了?老师这么帅,成家了很难以理解吗?”
萧言未看着魏迟,也跟着笑起来。
魏迟轻咳两声,在窸窣的教室里缓声开口,“我是一名教师,讲起大道理来,滔滔不绝,但我对他……笨嘴拙舌,爱意无以言表。”
魏迟放慢语速,“我走在这条路上,会有很多无可奈何,有时也感到失落,但永远不会失望。”
“因为每当我看到他的眼睛,都会变得坚定。”
学生们仍沉浸在魏老师竟然成家了的兴奋里,教室里不怎么安静,萧言未收了笑容,远远看着魏迟。
魏迟目光落到萧言未身上,轻声说,“我想要一直走在他身边。”
萧言未看着讲台上的魏迟,心脏缓慢地疼痛起来,他想到了中午在魏迟宿舍补觉时做的那个梦。
萧承洋扶着椅背,回着头跟他说,“哥,三个愿望我想好了。”
萧言未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一只候鸟绕到窗口,叫醒了久梦不肯醒的萧言未。
他睁开眼睛,和远道而来的魏迟接短暂又漫长的吻。
那些遗憾和难过,如山顶消融的积雪,浩汤而来,在落日山上滚一圈,到他眼前,只剩了单薄的一捧。
他迎来了人生的春季。
魏迟在台下掌声中开口,“最后两分钟,让特邀嘉宾萧老师给你们讲讲吧。”
萧言未看着他,亦在掌声中走上讲台。
魏迟跟他擦身而过,两人指尖碰到一起。
萧言未站到讲台上,摆了摆手,“不是萧老师,我想来他不让我来呢。”
学生们又笑闹起来,萧言未说,“魏老师太不讲究了,真想让我讲,就不会只留两分钟了。”
魏迟在下边起哄,“你可以拖堂。”
在全班的应和声中,萧言未说,“我是文科生,说几句酸话吧。”
教室里恢复安静,萧言未笑了笑。
“希望你们有一往无前的冲动和大胆面对过去的勇气。”
“希望你们有自己的理想,勇于试探,少摔跤,少淋雨。”
“希望你们的喜好无标准可衡量,不必事事合乎逻辑,前途坦荡,无往不利。”
台下掌声雷动,萧言未在讲台上拿了一截粉笔,“魏老师教英语的,那我就‘投其所好’,再送魏老师一句。”
魏迟站起来,跟萧言未对视着。
萧言未回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