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心事-第21章
凶狠扯小懒虫
1 年前


恨吗。
当然恨,可他更恨他自己。
安全通道顶上的灯似蒙了层灰,那种黄色给人一种掺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进去一样,浑浊不堪。
鼻尖还能嗅到浅淡的烟味,他抬脚在已经灭掉的烟蒂上又碾了碾,直至让它看上去和堆积在墙角的灰没什么差别。
严娇去了趟厕所,发现许星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然后她去前台结账,又被告知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她没有问是谁结的账,知觉告诉她,一定是许星锐。
于是严娇一边给许星锐发消息一边往回走。
【你走了吗?怎么把我这桌的钱也结了啊?】
揣明白自己对许星锐的想法之后,严娇对他的态度不再设有防备,进而有些不太礼貌。虽然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她真的不希望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再变大一点了。
而且严娇知道,许星锐并不反感她这样带有些无理取闹和任性的态度。
【在边上的安全通道里。】
【哥哥现在虽然穷,但是请小朋友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许星锐那边一下子回了两条消息,严娇心下一喜,飞快敲着键盘让他一定一定要等着自己,然后回到位置思考着该怎么和庄荷吕涵开口。
明明是她把人约出来的,结果自己倒成了不道义的那一个。
那两人还在优哉游哉地烤着肉,浓郁的烟熏腾上来,把人团团围住。严娇忽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吃烤肉的话,身上应该也会沾上很大的味吧。
她不太想这样子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刚才逛过来,楼底下好像有家丝芙兰,或许可以去试试香水。
打定了注意,严娇又给许星锐发了条消息,问他愿不愿意找家咖啡店坐坐,她这边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可以结束。
许星锐这回没回文字消息了,直接给她发了张自己坐在咖啡店的照片,他早料到会这样,直接下来喝咖啡了。
严娇放下手机,收好有些控制不住的欢喜情绪,托着腮帮问对面两个:“我们一会儿去楼下试试香水怎么样?吃了烤肉一身的味儿。”
“可以呀,不过你不是想来不怎么关注这些的吗?”
“可是偶尔也会有想要打扮一下的冲动嘛。”
严娇没说许星锐结账的事,只说是自己刚才去厕所的时候顺便结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甚至是有点难言,关于她和许星锐,到底该定义成怎样的一种关系。
她单方面暗恋?
可是许星锐看起来也不像是对自己无动于衷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小。
她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更加迫切地想要快一点,长大成人。
于是在2014年的初夏,十六岁的严娇拥有了人生第一支香水。
Chloe的黄丝带。
这个味道让严娇想起穿梭在舞会里仍旧游刃有余的成熟女性,浓郁的花香,折射着光辉的水晶吊灯的高脚酒杯,昂贵的晚礼服,以及精致的妆面。
甜味之中又带了那么一点攻击性。
即使她明白这款香并不适合那时候尚显幼稚的自己,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并且让自己从头到脚都染上这样成熟的味道。
她在公交车站点和人道别,谎称自己还要去一个地方,不用她们的陪同。直至目送那趟自己搭乘过无数遍的蓝白相间的12路车开远,才回身往广场一层的咖啡店跑。
夏日的阳光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贫瘠的童年,还有小半段因为还没遇见对的人而显得苍白慌乱的青春。
风轻柔地将她的发梢吹起,鼻尖能嗅到花香,来自新买的香水。
但现在,她要努力朝许星锐的方向跑去了,也许那会是一条不太平坦甚至磕绊泥泞的路。
那她也认了。
严娇推门进到店里的时候,许星锐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美式。他冲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的小姑娘招手,又问店员要了份菜单。
“怎么脸这么红?看看要喝点什么。”
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自己是跑过来的,然后就把注意力放在菜单上了。
女孩子多多少少都逃不过甜品的诱惑。
严娇点了一小块栗子蛋糕,再加一杯提拉米苏。即便才刚吃过烤肉没多久,但解决这两样,小意思而已。
或许真的就和网上说的那样,女孩子有两个胃,一个用来吃饭,一个用来吃甜点。
“和朋友出来玩?有买什么吗?”
许星锐的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他过很久才会翻一页,心思似乎也不在那上面。他看到严娇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袋子,不过随口一问。
但是严娇想的就不一样了。因为她买的是内衣,当然不好直接和许星锐讲,只能眼神闪烁含糊着说“没买什么”。
许星锐又往那个粉色的袋子瞧了一眼,品牌名和图标刚好在袋子的最上边。即使他几乎不会关注这一块的消息,这仍旧不能阻止许星锐认出来这是一个挺有名的少女内衣品牌的logo。
心下了然,自然就懂了为什么他为小姑娘买了什么的时候小姑娘含糊其辞的表情。
只是许星锐的意识先入为主地往脑海里传输了一些奇怪的讯息,这下反倒是他自己不自在起来了。
“刚才和你一起吃饭的男人是谁啊?”
严娇解决完最后一口蛋糕,手里还握着银色的小叉子,漂亮的眼睛盯着许星锐看,像是一谭洒满了碎星的湖水。
亮晶晶的。
很容易让人不由自主想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所以许星锐说起贺舒朗的时候并没有刚才在烤肉店里的燥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我妈跟的那个有钱人的儿子。”
跟,他用了这样一个字。
很微妙。
严娇秒懂,手下意识抠住桌沿:“那他不就是你的…哥哥…吗。”
她有些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许星锐的表情。
男人一脸平静,情绪没有丝毫的起伏:“是吧。”
血缘关系上,是这样定义的。
“那…他找你做什么啊?”
“那个老头下周生日,想让我过去一趟。”
“你答应了吗?”
“没,我觉得他们这些人,太虚伪了,并且油腻。”
严娇被许星锐说的话惊到了,她没想过他会这样形容,同自己有些复杂关系的人
“怎么,我说错了吗?”许星锐看严娇怪异的表情,问道,然后自顾自的说着,“我没说错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
严娇依稀记得那会儿烤肉店的匆忙一瞥,贺舒朗坐在许星锐的对面,衬衣解了两个扣子,袖子挽到手臂中间,看起来干净,和烟火陈杂的烤肉店格格不入。
“不像你说的那样。”
“呵,只是看起来而已。”许星锐合上杂志准备起身,“吃好了吗?或者,还想吃点什么?”
严娇摇了摇头,乖顺地带好东西跟他一起走到前台结账。她看见柜台上摆放了一小碟的陈皮糖,问店员可不可以尝一颗。
“当然。”店员笑着点头,附身从桌子下方的柜子里抓了一把放进纸袋里装好给她,“祝您生活愉快。”
走出店门,属于夏日的热光打下来,天很蓝,澄净到连薄云都少见。空气浮动得很慢,风里有月季花的芳香。
严娇跟着许星锐去了车子停靠的位置,很自然地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许星锐从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降下车窗。
刚好吹过一阵风。
他嗅了嗅空气里还留着的味道,偏头问严娇,表情带着几分玩味:“喷香水了?”
严娇被他的笑晃了眼,热气不自觉腾升上来。她故意瞪回去,不满地努嘴:“怎么,我就不可以用香水了吗?”
“没有,只是——”男人好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拍了两下,“这味道不适合你,太成熟了。你还是个小姑娘。”
“你管我,我喜欢这个味道。”
“嗯,不管你。下回我送你送一瓶更合适的。”
“哦。”
严娇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开。她低头嗅了嗅自己手腕上那一点香,好像更开心了一点。

第32章  你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布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结束。
好多考生在监考老师离开考场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往楼底下抛大把大把的试卷,大片大片雪白的纸张从空中降落,缝隙里夹杂着欢呼声,雀跃声,庆祝着漫长人生的这道分水岭终于进到尾声。
严娇睡了个午觉,恍惚间醒了神,手机在床头柜不停震动,她接过一看,是周万泽。
“娇儿,出来玩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能留给严娇反应的时间,报了一串地名,听起来像是新城区那一带。
她一个起身,因小腹突然的抽痛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出来。
啊,没想到这个月的例假竟然提早了这么多。
“啊,把床单染上了……”严娇慌忙掀开被子起身,盯着床单上那一抹浅淡的红,有些懊恼地叹着气。
然后她给周万泽发了条消息说是迟点过去,进浴室简单冲洗了一番换上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被单,把拆下来的那一块丢进了水桶。
把染上的那一块搓干净后才放进洗衣机。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严娇不知怎么突然泄了气,她看着自己身上溅了水渍的衬衣,仍旧郁结在心。
但她隐隐感觉到了,这样不安的心思,是因为自己即将要和周万泽全盘托出的秘密。
他知道以后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这样难堪,兴许会被厌恶吧。
可是她又想起了那天许星锐问自己,需不需要陪同的话。心想,独自经历过这一遭,应该也算是长大成熟的标志吧。
算了,结果再坏也好过一直欺瞒不是吗。
严娇凭着短暂的记忆摸索到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新开业没多久的商圈,这里的建筑从外面看起来都差不多,并且没有显眼的标牌,她算不准哪里才是C区13号。
她在这附近绕了两圈,彻底把自己转晕了,干脆一屁股坐下去给周万泽发消息。
【我好像迷路了。】
周万泽很快回了一个电话,问她现在的位置。严娇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不太确定地开口:“我的前边有一棵树,右手边那一排的店门门口摆了好多花篮,上边还有横幅……”
“行了行了,你待那别动,我马上来。”
因为生理期到来的附加条件,严娇今天的心情格外闷躁,从背后照来的阳光烫得她莫名其妙想要发脾气,于是只好拽着一旁的灌木林的枝叶乱扯一通。
“不就迷路了吗,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周万泽从另一端跑过来,身影从虚无变到清晰,唇畔牵起柔软的笑,附身将视线与严娇平齐,“我来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熔化的金石,烫得她心底一阵发颤,无端的酸涩汹涌而上,严娇眼睛一红,张口就是一句“你怎么才来啊。”
像是翘首以盼多日,才堪堪等来自己心爱的玩具,那种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全借由近日迷路这个借口发泄出来了。
她所能做的和努力在做的事,全是希望自己能在这样有迹可循的温柔里,再多沉溺一刻。
好不容易才遇见的光,偏偏在她打算推开门去拥抱的时候,又发现,还有一扇紧闭着的窗。
试问如何让抓到过希望的人再一次回到黑夜。
又怎么会甘心。
所以她哭,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有人陪着一起走,天真地以为往后的路程,也能够一起走下去。
比如下课后有人等你一起回家,比如有人在早操结束时的茫茫人海中一眼就寻到了你。
比如那天,在体育课后的小卖部门口,她遇见了周万泽。
但是一切似乎都是命运埋好的伏笔,而她只是根据指示被牵引着一步又一步走向了既定的结局而已。
所以说,如何会甘心。
可她又不得不这样选择。
周少爷生平最见不得女孩子哭,眼眶一红他的心就跟着打颤。结果跟前这位小姑娘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眼泪一串一串往外滚,没有要收的迹象。
他明显慌了,手忙脚乱的,帮着擦眼泪也不是,想去抱她,又觉得不对。而且他翻遍了口袋,没有摸到一张纸巾。
严娇这回哭得太厉害,一边抽噎一边小声打嗝,眼尾拖着猩红,脸上全是泪痕。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太过,不关周万泽的事,所以一边擦眼泪一边和他解释:“对不起,我只是因为……来例假了,心情不太好而已。”
周万泽被吓得不轻,听她这么说,才缓了一口气上来:“你吓死我了。娇儿,能答应哥一件事不,以后哭之前先说原因好不好?不然我这心脏真受不住。”
严娇点头,嘟囔着:“好嘛。”
两个人在楼底下待了好一会儿才上去,严娇的情绪收敛得差不多了,才跟在周万泽的身后,亦步亦趋上了楼。
这地儿似乎是聚集了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一楼有酒水零食,似乎还有个小餐馆,二楼分了几块区域,KTV,电脑房,游戏厅,棋牌室等等,三楼则是备用房间,为着不时之需。
周万泽班里的同学似乎有一大半都在这里,还有几个玩得近的朋友,甚至还有亲戚家的小孩。
那欢腾嘈杂的氛围隔着门缝都能传出来。
周万泽带严娇去了走廊最尽头的那间,应该是私人影院,房间里头又一个看起来很软的龙猫沙发床,然后是放映机,茶几上放了些零嘴和饮料。
“茶几下边的抽屉里有很多碟,挑个喜欢的看,我下去给你拿点吃的。”
严娇听话地拉开了抽屉,从排列整齐的碟片里一张一张抽出来仔细瞧,最后选了那部让王家卫一举成为万众瞩目焦点的《旺角卡门》。
这是一部,应该归属于80年代江湖派英雄类的影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旺角作为全香港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自然而然,盘踞着诸多黑暗势力。
而影片里,刘德华扮演的□□头目阿华和张曼玉扮演的表妹阿娥在电话亭里的世纪之吻,几乎成了不能改写与模仿的经典。
那个时候的张曼玉是真的美,那种过于天真的纯情,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去破坏。
其实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光用对与错来定义,因为你也没办法解释,它到底为什么是这样。说到底,只有合不合心意而以。
周万泽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估计是去隔壁几个房间串门了,等他再度推门进来的时候,影片已经播到后半段了。
他左手端了一盘鲜奶焗红薯,还有一小块红枣糕,另一只手上是温热的玉米燕麦汁。
盯着屏幕看了两眼,他把东西放在桌上,问:  “你怎么想到看这么老的片啊?”
严娇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聚焦到周万泽脸上,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眼中的自己:“因为我喜欢这部影片的宿命感。”
“宿命感”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狠狠晃动了一下。
因为生活根本不受控制,因为悲剧无可避免。
我们哪里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应该好好爱,还是要早早远离。
周万泽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然后坐到严娇身旁,把东西一勺一勺未给她吃。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低沉地嗓音在漆黑的房间里尤为清澈:“喜欢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