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心事-第22章
凶狠扯小懒虫
1 年前


“有机会带你去。”
吃完最后一口鲜奶焗红薯,整个故事也差不多落入尾声,严娇轻扯周万泽的手臂:“我想回去了。”
身旁的人低声说好,先她一步出门,去和朋友打招呼。
严娇把垃圾收拾好,走的时候关掉了所有设备,关门转身,刚好对上靠墙等她的人。周万泽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无言走在她身侧。
其实他也隐隐感觉了,今天该是不平凡的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平凡。
两人的打车到严娇小区门口,周万泽付了钱,下车把严娇送到楼底下,打算看她上去后再离开。
严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做了最后的决定:“上去坐会儿吧,我搬家这么久,你还没进去看过。”
“好啊。”
她去严芳蕊的房间翻出了那本有些沉重的相册,轻轻放在了周万泽的腿上:“阿泽哥哥,是怎么看待亲人的呢?”
“那肯定是,最最亲密温暖的存在啊。”
她示意他翻开相册:“那来看看我的……亲人吧。”
周万泽不疑有他,很自然地翻了开来。
起初的几张是严娇小时候的照片,翻到后面,是严芳蕊和周林朗的合影。
他手上动作一顿,有些讶异地偏头去看严娇。
严娇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我妈边上那位,是我血缘关系上的生父。”

第33章  你的
如果让日后的严娇再来描述当时的情景,她应该会这么说——
命运破碎的声音。
并且是她亲手打碎的。
说完那句话,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住了,连着呼吸也需要小心翼翼。
她没敢看周万泽脸上的神情,只是低着头,指甲在手掌心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她早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今天这一遭,会是怎样的情形。
连最细节的地方都虚设好了。
等消化掉这个庞大的信息以后,周万泽会崩溃,会情绪失控,会质问她。
也会恨她。
恨她为什么能以这样不堪的身份接近他,并且博得他的悉心关切。
一切的一切,她都想到了。
“啪——”
先是相册落地的声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然后是他明显冷了几度的回话。
严娇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在回家后第一次对上边上这个男孩子的眼:“你还记得,你骑自行车送我回家那次吗?”
“是我回去以后,我妈妈……告诉我的。”
“所以后来……”你才会那么对我,是吗?
“对。”
说什么怕到时候后悔,所以提前做个了断,都是因为他们被摆在命运天秤两端的身份。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就真的很神奇。
玄乎到,我隔着茫茫人海,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即便是头一回的见面,也会因为融进骨血里的亲昵感熟悉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如果被互相吸引到,那就拼死相拥,一起坠落吧。
最后遍体鳞伤,谁也讨不着半点好处。
……
是这样吧。
时间就这样在冷寂凝重的氛围里一点点流逝,严娇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穿过指缝的冰凉触感。
还在不知情的时候,她也何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说到底都是命运,是命里不可逆改的天梯。而她为了寻求天梯后头泄露出来的一点光粒,只能咬紧牙关,再痛也要一级一级踏上去。
那每一级台阶,都安插了阴冷的刀片,凌乱的玻璃碎片,尖锐的毒刺。
等捱过着阵痛,就能重见天光了。
又哪会怕其他的重伤。
所以她不能够退缩。
因为在天梯底下,盼着她坠落下来的,是一簇又一簇的黑火。
是罪孽深重的黑洞。
“我妈妈,是在工作刚转正没多久的时候,遇上他的。”严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称呼周林朗,只好用“他”来替代。“但是没想过,她是一段婚姻的插足者,只是当时我妈不知道她已经怀了我。虽然她最终还是决定把我生下来,但她迟迟走不出那一段破碎的感情,所以才会,抛下我,去了另一个城市。”
认真说起来,其实她也是无辜的那一个。只是这样的出身,必须要她背负上一个罪名。
远处的车流声窸窣传来,裹着藏匿在厚重云层之下的闷雷声,像是卧在轨道之下,闭眼迎接火车驰来的轰隆声响。
周万泽牵动唇畔,勉强露出一个不算是微笑的笑容:“所以你想说……你也是受害者吗?”
好恶心。
他感觉到从地板席卷而来的一阵恶寒,紧接着,无数双手,攀上他的腿,紧紧锁住腰,然后越过前襟,来到他的肩颈,拽住他的头发往四周扯。
仿佛置身于腥臭阴冷的下水道,鼻端能呼吸到的,眼睛能看见的,全是带着湿冷沥青的陈年青苔,甚至在那上边长了霉菌。
就像是被无数长钉钉在位置上,他想要抬一下手臂,挪一挪脚,都分外的艰难。
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再也没有光。
“好恶心。”他不断重复着。
在他面前努力扮演着好父亲角色的周林朗,出过轨,并且很有可能是在他母亲怀上自己的时候。
而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被珍藏在心尖的姑娘,在今天亲口告诉他,“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如果这是一场无尽的梦魇,他用尽全力也会将其挣脱开,但不是的。
他回身眺望窗外的云和夜,冥冥之中,听见了命运的嘲弄声。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命。
严娇不知道周万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在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眨了眨眼,心上起了潮,眼泪就这样汹涌出来。
她觉得浑身都疼,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上更甚,还是因为生理期来访的固有体验。
如果她的心脏是一块吸饱水的海绵,那此刻应是被人握紧揉捏,抽干了所有水分。
严芳蕊提着行李箱进来的时候,家里没有开一盏灯,她以为没人,却借由未熄灭的暮色瞧见了沙发上凸起的小山包。
她轻轻地放下钥匙,赤着脚走近一看,发现女儿把整张脸埋进抱枕里,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通红,似乎是呼吸不畅憋的。
鬓角因为发汗有些湿黏,甚至能闻到一丝眼泪的咸涩。
心眼提高了一瞬,严芳蕊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小心地把严娇的脸捧起来,细细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娇娇,怎么哭啦,妈妈回来了。”
这是她少有的,见到自己女儿哭。
她知道严娇不是那样喜欢哭的性子,她坚韧到胜过阳光晒不到的墙角探头的嫩芽,在不该有的年纪学会过于成人的思考方式,懂事到让人心疼。
“娇娇不哭啊,不哭了……”
这似乎也是在母女僵硬的关系融冰以后,两人的第一个拥抱。在严娇为数不多关于严芳蕊的记忆里,尤为滚烫炙热。
一星半点的火苗在靠近心脏血管出迸射火光,继而烧成大火。
许是在空气里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严娇的身子仅是僵了一秒便彻底投降,在那个姗姗来迟的名为母爱的护栏里放声痛哭。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可我只能这么做……”
“他理应恨我的,我一点怨言也没有……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难过啊……”
严芳蕊在女儿断续的哭声里听懂了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
她回想起十多年前,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到脱相,却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在孕育。
大概是出于母爱的本能,她咽下邻里朋友甚至是亲生父母的谩骂指责,孕吐最厉害甚至一度抑郁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笑起来仿若拨开云雾烟雨的明媚春光的眼睛,她怎么也释怀不了。
于是后面的十多年岁月里,她每晚抱着苦痛与愧疚入睡,却始终相信——
黑夜是为了光而存在的,至于曾经的苦痛伤痕,也总会被抚平。
虽然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也牢记着。
所幸的是,她熬过来了,回首望望,那段没能走下去的爱,也不算痛苦和遗憾。
虽然曾一度认为,生活应该有愧于她的一片真心与赤诚。
而最后选择与过去握手言和,是因为新的光出现了。
从此以往,她祈祷她的女儿能够平安喜乐。
严娇哭够了,安静地坐起身来擦眼泪。严芳蕊抽了纸巾,放轻力道帮她拭去面上的水渍,然后又换了干净的纸覆在她的鼻端。
“我自己来吧……”
擤鼻涕这种事对严娇来说挺私密的,好像除了自己她没法接受让其他人来帮忙。主要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
于是她快速地清空鼻子,使得自己可以再度顺畅地呼吸,然后把垃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她抬头,越过严芳蕊的肩头,望见了窗外愈积愈厚的云层,霞光凿不穿,只能等待暴雨的降临。
空气里有某种暧昧的潮湿味在堆积,席卷着泥土的甜腥,顺着呼吸进入到胃,凉到让人作呕。
“去洗把脸吧,你外婆应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还眼睛红红的可不行。”严芳蕊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指着鞋柜旁边的行李箱,“妈妈要先整理一下行李,给你带的礼物在那个白色的袋子里。”
“好。”
“娇娇,没关系的,你还有妈妈和外婆。”
洗过澡,严娇拿干毛巾擦头发,经过严芳蕊房间的时候,脚步一顿。然后她走上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房门从里边被打开,露出一张褪去铅华的素净面庞,虽然能看见肌肤的细纹和明显有些松弛的肌理,但她仍旧美丽。
严娇定了定神,目光有一瞬间想要回避,但她忍住了。
“妈妈,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站在屋里的女人眼眶一红,哽咽道:“当然可以,快进来吧。”
严芳蕊帮严娇吹头发,和她讲自己在挪威拍摄节目中的趣事,其实大多数情况是琐碎无聊的,严娇却听得津津有味。
“妈妈,你们在那边,有见到极光吗?”
“当然,我们过去的第一晚就见到了,很漂亮哦。”
“听说见到极光的时候许的愿都会实现呢。”
“嗯……也许吧。”
其实极光也好,流星也罢。罕见的,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想要将它们长久地存留住,所以冠之以神秘的色彩,将某一刻的浪漫具体成像。
比如一个吻,比如一首诗,比如一阵风。
而后等遇见对的人,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触碰拥抱,成为下一段浪漫。

第34章  你的
很快便是暑假。
太阳直射点越过北回归线,日渐高温。
沿街的绿化带被烈日炙烤到褪色,挂在枝头的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说“今天太热啦”。在路上走两步喉咙就不自觉开始冒烟,余光瞥见便利店就想往里边钻,贪婪地攫取冷气带来的凉意。
严娇一周起码有三天是在许星锐家度过的,打着让人家帮忙辅导功课指导作业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赖在许星锐家的沙发上。
她哪用得着别人帮忙辅导,她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的科目学好了,包括学校为了应付学考给高二的文科班开设的生物课。
纯粹只是想找个借口和喜欢的人待在一块而已。
而且她从许星锐那里听说了,叶蕙兰和几个姐妹出国度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她就更不用顾忌什么了。
许星锐九月正式实习,去的是知名设计师冯声的团队,做设计师助理。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岑夏先生的引荐。
即便许星锐在同龄人里已经非常优秀了。
据说,岑夏和这位优秀的冯设计师有些不一般的关系。
为此,许星锐欠下了岑夏一个人情。所以才有了今天,严娇被他骗到了杂志社的摄影棚。
岑夏始终没有对严娇妹妹死心,私底下敲打了许星锐好几回,让他帮忙做说客。正巧撞上他们杂志社办新刊,便应了下了。
灼眼的打光灯,干净的背景幕布,摄像师按快门的声音,以及镜头底下模特按照指示不断更换动作的摆拍……这一切对于严娇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许星锐给她拍过不少照片,明显能看出她从最初的僵直刻意成长到后来的随性自然。
可摄影棚,她没来过。
她一脸恍惚地被造型师姐姐推进了更衣室,听着她给自己比划裙子要怎么穿,然后又被风风火火的化妆师按在座椅上,用着夸张做作的口吻表情诠释着什么叫“OMG,也太漂亮了吧”,然后激情投入工作。
本期杂志的主题是,少年时代。
听起来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起那部在某瓣上获得高分的美电影《Boyhood》,讲的是一个男孩从六岁到十八岁的成长经历。
严娇记得她当时看这部影片的心情,当一幕幕简单并且看起来有且过分贴切现实生活的画面被剪在一起——
时间就是在这样波澜不惊的每一刻里流逝的。
江美琪《那年的情书》里那句“回不去的那段相知相许美好”也有异曲同工的味道。
她站在落地镜子前打量着里头打量有些陌生的自己,抹胸及膝小礼裙,裙摆是由一片一片的“花瓣”叠加而成。整体色调从浅到深,做渐变处理。最末端,是漂亮的蓝紫色,上边缀了一圈细闪水钻。
给她衣服的姐姐说,In full bloom,是这件裙子的名字。
意为盛开。
脸上的妆也刻意搭配了裙子的色调,大胆尝试了蓝色大碎片亮闪眼影和粉紫色高光。而为了起衬托作用,口红用的是低饱和度的土杏色。
刚开始,严娇因为还未适应摄影棚的冷涩感,不是很能放得开,拍出来的片子也不行。她吃着化妆师塞给她的巧克力,坐在许星锐身旁,有些丧气。
“怎么办,我好像做不到和她们一样。”
这里的她们,指的是在她之前的那几个专业平面模特,后边她还要和她们站在一起拍合照。
可眼下的单人硬照,她都不能完全地消化下去。
岑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摄影棚的。
他一如既往穿着大片印花的亮色上衣,翘着小拇指,食指隔空点了严娇两下。
“妹妹,这样可不行哦,你要open开来。”
严娇有些语塞,并且觉得委屈,两片唇瓣又开又合,欲言又止。
她不是专业的model,明明,明明是被许星锐给骗过来的。
“没关系的,就和平常一样,放轻松点。”许星锐把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掌心不一样的粗粝感烫了严娇一下,“不要太有负担,最好的状态,就是什么都不去想。”
严娇有些茫然地将目光对上她的,仿佛在问“是真的吗”。
男人点头,并且倾身凑近她耳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带着一点痒:“结束后我送你一份礼物。”
“这可是你说的!”严娇精神一振,眼神立刻清亮了不少,赤着脚起身就往摄像师那里跑。
大概是许星锐的“礼物论”太过于诱人,严娇整个状态都被自身调整到最佳。一颦一笑,歪头叉腰,怀里捧上一束还沾着露水的芳香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