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17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堂妹住在家里?

  白岐玉心想这家人关系够复杂的。

  见男孩这样,白岐玉怎么察觉不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找个借口道别,抓着医保卡下楼了。

  厉涛歌叫的网约车已经等着了。他靠在大门口,颇有些焦虑的抛着钥匙玩,见白岐玉出来,大步拉着他往外走。

  “你们这院子有够阴的,站了这一会儿就浑身发凉……”

  上了车,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

  “没想到,咱俩住的还挺近。”他指了指701鲜亮的霓虹灯牌,“我家就在701商场后面那楼。”

  白岐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去那吃夜宵。”

  “两个讨债鬼,”厉涛歌大笑,“老小孩和真小孩。”

  想到时髦的小老太太和女生,白岐玉忍不住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家有一老是福气。如果我奶奶能陪我到现在,可能也是这个模样。”

  “你奶奶……”

  “去世了,”白岐玉摇头,不愿多说,“她真的很疼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爱过我的人了。”

  厉涛歌安慰他两句,转移了话题。

  “你不知道,周二周三你不在,姓戚的火气大着呢。一会儿说程序效率低,一会儿骂数值弄得什么东西……”

  “不会是我惹的吧?”白岐玉苦笑,“那天早上我请假,感觉他就挺为难的。我承诺周末自愿加班,他才勉强松口。”

  “和你没关系,他最近心情不好很久了。”

  厉涛歌捏出一根烟,随意的在指尖把玩:“戚戎这个人吧……挺有能力,但运气是真的烂。”

  “这话怎么说?”

  闻言,厉涛歌惊讶的转头去看白岐玉:“你不知道么?”

  白岐玉一愣:“我该知道吗?”

  厉涛歌打量他神色,嗤笑了一声,却言语闪烁起来。

  “你进公司前的事儿了。私生活方面,工作方面……他都挺倒霉。”

  厉涛歌含糊的说:“一年前更是整个人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不过论谁经历这些,都免不了……”

  白岐玉被勾起好奇心,再三追问,实在难以想象果敢魄力的“戚总”经历了什么能“性情大变”。

  仔细回想,他来公司一年多,从没听到过戚戎流露负面情绪,完美的像个假人。

  “总会转运的吧?”白岐玉轻声说,“不然,命运就太不讲道理了。”

  厉涛歌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他拦腰折断指尖未曾点起的香烟,扔到出租车垃圾筐里,随意的问:“你文案有思路了?”

  “主线只搭建了一点儿,但你要的怪物图鉴都ok了。”

  汽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司机冷冷的伸出收款码,提醒二人下车。

  二人才发现,闲聊着,医院已经到了。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靖德市第一中医医院的牌子像是换新过,亮的刺眼。

  在四散的钢铁冷光中,人群的影子扭曲的很可笑,像里世界浮涌的魑魅魍魉。

  不知为何,白岐玉脑中浮现了一个问题:“涛哥,你玄学的事情比较懂……你说,西方鬼怪到了东方,以东方的‘玄学’,能除么?”

  “理论上来说,是能的。”

  厉涛歌边走边科普:“有一种学说认为,神话是人类共体的‘潜意识’所在。这样说可能很抽象,就是说不同神话其实是观测‘神迹’时在不同视角的不同描述。”

  “例如把三维的东西二维化,不同位置的形状肯定不同吧?但无论表象怎么变,本质不会变。”

  “所以,‘污秽’也是如此……希伯来体系称之为恶灵,道教体系叫鬼。非洲巫毒,南美阿兹特克……”

  “不仅仅是鬼,这些内容、架构、甚至创世神‘善恶’迥异的神话体系都不约而同的描绘了‘阴间’‘冥界’的存在。”

  白岐玉点头:“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你举例的这些,确实都是天生地理隔阂的文化体系。”

  “对,”厉涛歌说,“不只是地理位置,神话起源的年代也不同。甚至说,玛雅人早在几千年前就算到了东方会发生的事情,那时候,他们真的知道东方有大陆吗?”

  二人赶来医院的时间不巧,午休时间只有急诊科医生,排队的人很多。

  白岐玉挂了一个号,随便找了休息区坐下。

  暴雨过后,北方的冷空气吹得人透心凉,座位都是冰凉的。

  厉涛歌去热水机旁接了两杯水,递给白岐玉一杯:“但是呢,也不绝对。这个理论是有根本性的bug的。”

  白岐玉好奇的抿了一口水:“什么bug?”

  “不同体系中的神……乃至鬼、污秽、阴间能量等,它们存在的‘媒介’不同。”

  “媒介?”白岐玉念着这个词,“很少在神话故事中听到这个。”

  “不知道你听过一个笑话没。‘一个日本老头家里闹鬼,请了牧师来除鬼。牧师圣水、十字架、驱魔文准备了一大堆,结果看到鬼就吓跑了。他说:‘这是人类,这不是鬼,你竟然想让我帮你杀人’!”

  “《路加福音》第24章里:‘耶稣说:‘……摸我看看,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

  “希伯来体系认为,鬼是无形的、是死去的魂灵,没有实物也无法显性。”

  “而在道教、神道教里,鬼、妖怪都是有实体的,所以,让牧师去驱神道教里的鬼,是驱不得的,反之也是。”

  “萨满教和佛教也认为鬼怪皆为虚无,只能依附人身活动,仙家更是要借助媒介沟通。”

  “北方出马仙你知道吧,众仙家们神通广大,却也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弟子’救济世人。”

  后面这点,白岐玉刚体会过,忍不住点头:“所以,不同媒介的驱邪方式不同,因为是两套程序在运作?”

  “那克苏鲁的神属于哪一种?”他思维发散起来,“有实体?没实体?二者之间?”

  “前者吧。”厉涛歌说,“不过,与其说克苏鲁体系的是神,不如说是高维生物……咱们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再上升层次可就太高了。”

  “涛哥懂得真多。”白岐玉揶揄道,“放在古代,至少能忽悠到国师的地位。”

  厉涛歌痞痞的笑起来,随性的把扎染的长发朝脑后捋去,优越的眉眼展露无疑,是一种侵略感极强的帅。

  厉涛歌看了一眼医院叫号的大荧幕,提醒他:“112号了。你是114吧?”

  白岐玉点头。

  厉涛歌起身:“我去个洗手间,你仔细听着点儿,别过了。”

  擦肩而过时,白岐玉注意到,他今天没戴耳钉,可能是最近加班匆忙,疲于打扮的原因。

  许是医院的洗手间不好找,十分钟后,114号到了,厉涛歌还没回来,白岐玉便自己进去了。

  急诊的医生正摘了眼镜,疲倦的昂起头点眼药水儿。

  眼镜一戴上,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急诊医生,竟然是白岐玉那天随便找了个科看药方的大夫。

 

 

第20章 媒介(下)

  “好巧,”白岐玉笑笑,“我还想着,等下午上班后专门去找您呢。”

  大夫点头,接过他的医保卡刷了一下,抽出一本崭新的病历,随手签下名字。

  “你那药方吃着不舒服了?”

  “倒不是不舒服……”白岐玉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那中药放着放着,从液体凝固成了固体……就是那种很恶心的,漆黑黏腻泥巴一样的膏状体。您知道为什么吗?”

  大夫一愣,推了推眼镜。

  “是不是水加少了,搅和成了胶体?”

  “不是煮的时候,是煮完了,倒在杯子里以后。”

  “不可能。”大夫一口否决,“常温下不会发生这种变化。从液体到固体你知道要经历什么吗,这几天室温才多少度,10度都没有。”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白岐玉焦急的解释道,“它就是发生了,从澄黄那种药水突然就变成了原油似的……一瞬间的事情!”

  大夫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上次你说,这药方是你朋友给你的?”

  白岐玉脱口要说是,却又想到,给他药方的是不存在的小警察,又嘘声了。

  他这模样,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说谎心虚了。

  大夫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放柔了声音:“那天我回去后,和老师研究了一下,在一本老医书找到了它的作用。是‘安神止妄’。通常给药于妄想症、焦虑症等精神分裂症。”

  白岐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您想说什么直说就行了。”

  大夫推了推眼镜,也不推让了:“你实话说吧,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史?”

  “我没有!”白岐玉难以置信,“医保的就医记录是全市联通的,有没有您可以查查!”

  大夫调出记录看了看,确实没有。

  “……总之,如果你还出现这种,呃,液体变成胶体的幻觉,建议你继续服用。”

  这话一出,白岐玉就知道,大夫是完全不信任他了。

  他放弃从大夫这里寻找药方线索的念头。

  想到看急诊的另一目的,他转移话题:“……麻烦您看下我手上的烫伤。”

  短短几小时,情况似乎又恶化了,虎口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几近蔓延到手背。

  大夫戴上橡胶手套,小心地捧起他的手:“怎么弄得?”

  “大概两天前……周三,烧香的时候风吹了一下,香倒了,正好烫到虎口。”

  闻言,大夫抬起眼睛,从眼镜的缝隙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让人很不舒服,白岐玉忍不住问:“怎么了?”

  “你确定这是烫伤?恕我直言,烫伤可没有这种症状。”

  他捏着白岐玉偏细的手腕,打开了小手电,用光指着,让白岐玉低头看。

  “……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已经在结痂了;这一片是新破的,还渗着血呢。没有流脓发炎的情况,也没有起泡。”

  “您的意思是?”

  “利器割伤,”大夫做出判断,“伤口很钝,更像是兽类尖牙,或者人的犬牙咬的。”

  白岐玉诧异的摇头:“怎么可能是咬的?不是……除了被香烫到之外,我这手一直贴着创可贴,没有过别的伤啊,这我还能骗您吗!”

  “即使不是咬的,这也不可能是烫伤。”

  大夫皱着眉,把白岐玉的手放在桌子上,用小手电又照了一会儿,做出决断:“伤口不算深,不用打破伤风……我给你开点外敷的消炎药。”

  下一秒,大夫竟然意味深长的说:“下午如果有空,你最好去临床心理科看一下,不然你这样太影响生活了。”

  “哈?”

  大夫唰唰的写起药方,一副不想继续和白岐玉沟通的模样,这让白岐玉一瞬气血上涌。

  他忍不住站起来,拔高了声音:“您到底什么意思,您觉得我是精神病吗?”

  大夫一言不吭,俨然是觉得如此。

  屋里,还站着候诊的115号和116号,一老一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像是在嘲笑他有病,这让白岐玉难堪非常,脸愤怒到止不住的发烫。

  写完药方,大夫把卡和单子一起递给他。

  “以后看诊最好带家属,这次是外伤,不用描述就能看,万一有个发烧之类,描述不清楚就容易误诊了,很耽误的。”

  白岐玉连“谢”字都挤不出来,抓过纸就朝外走:再多呆一秒,他真怕忍不住和这医生打起来。

  一直走到大厅,走出医院大门,被迎面寒风吹去脸上的热度,白岐玉心中的怒火才削减了一些。

  他定定的望着秋日苍凉的天空,只觉得浑身彻骨的冷。

  视线扫过穿梭来往的人群,感觉是另一个世界的动物,都那么陌生而遥远。

  也或许……他才是唯一的异种也说不定。

  耳畔突然响起微乎其微的呢喃,那样轻而柔,像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亲爱的,你生病了吗?”

  “谁!”

  白岐玉扭头,身边却空空如也。

  那声音又在身后浮涌:“亲爱的,生气了吗……?”

  “亲爱的……”

  “谁是你亲爱的!”白岐玉狠狠捂住耳朵,“滚!滚——”

  再抬起眼,他竟然不知何时紧紧贴在了门诊外的玻璃窗前。

  绰绰约约的倒影里,是一个笑容诡秘的高大身影。

  那个萦绕多时的梦魇。

  张一贺。

  倒影无声的张口,白岐玉不会唇语,却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不要离开我,不然,我就找不到你了。”

  “亲爱的。”

  白岐玉一口冷气卡在嗓子里,差点上不来。

  他攥起拳头,很想一拳锤上去,再一眨眼,玻璃窗上,却只残留着满面狰狞、眉目间被疯狂折磨的无比陌生的自己。

  他这副模样还吓到了一个过路的女孩,看疯子一般握紧包一路小跑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