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36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顾井仪一口剪断他的话:“如果奶奶跟我一起来,她一定会让我带颂祺走。”
爷爷干瞪着他,不说话了。顾妈妈适时站出来,说:“你嚷什么?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谁教的?”不住使眼色。
顾井仪掉头就走,寻了几圈也没找到颂祺。楼上那老奶奶更是一问三不知。
顾妈妈问顾井仪:“是不是真的搬走了?”
“不可能,她搬走怎么可能不告诉我?她说过会等我回来。”
“那,再找找?”
顾井仪没好气走到那老太太跟前,问:“您真的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一会儿警察过来问的时候,您还会这样讲?”
这老太太吓得直摇手,推说不知道,三脚两步就往楼上钻。顾井仪几步追上她,顾妈妈拦住了,只得放开那老太太,黑着脸往别处去了。
顾爷爷悬吊的心才放下,他又回来了,掇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锤子,就要破门而入。响动惊动了左右邻居,才有人吐口说颂祺被送到舅舅家了。

顾井仪直寻上门,大喊颂祺的名字,颂祺在房间里发呆,听闻顾井仪的声音,她像从海底透过蟠虬的海草伸手捕捉一球光,一跃涌出水面——真的是井仪!她跌出房间,他也正看到她。
舅舅已经先一步寻了出来,见这阵仗,脸刷得铁了,问:“你们是谁?跑我家里做什么?”
顾妈妈正要说,顾井仪已经开口:“我们来接颂祺。”
“黄琴梦跟你们什么关系?”
“这不关你的事吧。”
“怎么不关我的事?婊.子把我的钱拐跑了,这不关我的事?留下这孤鬼婊.子相的,不扣着她,我上哪里去找颂书诚?”
顾井仪一听,上来就是一脚,打得这黄琴兴鲫鱼般乱跳,嘴里哇哇怪叫,什么黄琴梦找野男人来家里闹,现在又跑来一个,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儿和妈妈一样是个破鞋……顾井仪摁着他的头便打,顾妈妈吓得脸色煞白,忙喊车上那几个人,半晌功夫才把这两人拉开。
黄琴兴喊的嗓子都破了,更是说什么都不放颂祺走,还一口咬定顾井仪勾引了自己的外甥女,要告他诱.奸。顾妈妈兜耳彻腮脸涨得通红,骂:“你说什么屁话!”
“我说的屁话是,你儿子诱.奸了我外甥女!要带她走是吗?拿二百万出来啊!”


第五十八章


顾妈妈纵然有涵养,也没办法理论下去了,顾爷爷早已经气得眉毛胡子浑身乱颤,当即要那几个人横拖竖拽,生生把顾井仪给扛了回去。顾井仪眼睁睁见黄琴兴把颂祺扭走了。
颂祺也没想到黄琴兴会这样,一连几天待在房间,不吃不喝,又不说话,人也似乎变呆了。顾井仪走后大概没有放弃援救她,不知道。家里前前后后来过好几趟人,要带颂祺走,但每议定一次,下次再来,黄琴兴又加价到更离谱的程度,他撇着身子,右腿架在左腿上,抖烟灰一面满不在乎地说:“她妈死了,她爸背债跑了,家里二老半死不活,就我这一个监护人。你们管得着吗?你们顾家再有名望有地位,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拉屎放屁?管东管西?还管得着我料理自己的外甥女?”

如此折腾几次,顾爷爷认定黄家的人卑鄙下流,洗手不管了,只管敷衍顾井仪。索性顾爸爸已经赶了回来,一家人商议过后,把顾井仪关进了一所军事化学校,手机一并没收。这下顾井仪彻底和颂祺断了联系,他知道爷爷不是真心帮他,真心想帮,困难再多总有办法的。
但是冷静下来几天,他很快找到了机会,趁同学离校看病,设法托这人带了一部手机回来。联系到在珞城的阿飞,应该已经出看守所了吧?
电话里,阿飞一听顾井仪的声音就笑了:“你顾井仪还会有今天?”
顾井仪沙着嗓子,要阿飞无论如何把颂祺从舅舅家带出来。阿飞问怎么谢我,顾井仪说:“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一个亿。”
“成。”
“一个亿可抬举我了。行,这事交给我了。”

*

阿飞只身前往黄琴兴家,黄琴兴见阿飞,除了诧异,还有三分不屑,阿飞也不多话,踢开垃圾桶,兀自就在茶几对面坐了,两脚高高往茶几上那么一撂,问:“人,你放还是不放?”
黄琴兴冷哼:“不放。我眼下就指望她了,要么,我熬到她爸回来,拿钱赎人。要么你拿现钱出来,少一分都不行。”
阿飞往靠背上一倒,盯着黄琴兴,半晌笑了:“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像顾家那么好脸面。我没爹没妈,也没兄弟姐妹,就这烂命一条。今儿你把人交给我就算了,敢说一个不字,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你死了,我给你陪葬。”
黄琴兴一听,脖子立刻短了半截,脸也紫涨了,说:“你少唬我,顾家有那闲钱打人命官司,就拿不出钱来打发我?你狗仗人势,一个子儿不掏就想把人带走,我好耐惊耐怕!”
阿飞也不跟他废话,一个电话打出去,电话里顾井仪只说了一句:“做好坐七年牢的准备,出来后,你后半辈子我管了。”
阿飞撂下电话就把这黄琴兴打了个稀烂。几天后黄琴兴咬牙挣挫着才下床,他又闯进门,摁住他的头又是一顿打,打得黄琴兴杀猪般大喊放人,阿飞也并不理会,打完就摔东砸西,扬长而去,连门都不带关。他是出了名的自暴自弃,他一来,惊得左邻右舍抱头鼠窜,钻在门后,支着耳朵大气不敢出。后来更是过分,在路上看见黄琴兴,他在前,他在后,上来又是一顿打,他还说了,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

颂祺回学校那天,阿飞送她回去的,正是吃晚饭的时间,路上两人都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颂祺才想起有好久没看见阿飞了,送到学校门口才说:“谢谢你。”
阿飞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谢什么。”说着看看手机,“还有半小时呢,先吃点东西?”
颂祺说:“你吃吧。我不饿。”
阿飞没听见似的,自顾找了个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红油油淋了两勺辣椒。那种让人形容不上来的颜色跟质地。
颂祺盯着碗发呆,被那碗馄饨收束起来,听见阿飞问:“那你以后住哪儿?”
“住学校吧。你呢?有什么打算?”
他满不在乎地继续吃那碗馄饨,“我能有什么打算,一天天瞎几把过。你还是打算上京都?”
脸上震了震,毛孔都发麻。她说对。
“和他睡了?”
“什么?”
阿飞笑笑,没再问。一碗馄饨吃完,付了账,阿飞送颂祺回学习,临走丢下一句:“需要我帮忙就打电话。”
颂祺知道自己不会给阿飞打电话的。只是转身走进教室。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门一开,所有人同时瞪大一双冷森森的白地砖一样的眼睛,朝着她看,非常有重量。
一眼望过去,找不到彭川,她总有办法在一片塑料草皮里不费什么力就找到一块真正的草皮。彭川看她就算不是善意,但也绝不是恶。
她知道那场游戏要开始了。从前发生在周清身上的事复又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长了。
问郝自芳才知道,顾井仪才一走,韩燕燕胡乱寻了个由头,扣了彭川十分,硬生生逼他退学了。校长跑都出来劝,说已经高三了,这时候赶学生走不合适,但韩燕燕执意不肯。彭川走后再三嘱咐班里的同学,拍毕业照时务必给他一份。
颂祺想彭川之所以没告诉她,大概也是不想让何嘉知道。

*

几次模考下来,又循入了冬季,颂祺对生活已经全部丧失了实感。韩燕燕从颂祺返校第一天就找她去办公室谈话,表示她有问题可以向她倾诉,但是她既不痛苦,又无快乐。只是一日懒似一日,好像之前关于京都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懒得梳头,懒得思考,懒得洗衣服,校服丢在洗衣盆里,洗衣粉遇水揉搓出的泡沫一天天垛在心里发酵,她的骨头里充满了泡沫。懒得在试卷上题下自己的名字。懒得接何嘉的电话。放弃还需要努力呢,现在她连放弃都懒得了。
到最后,成绩的滑铁卢在她也没有一点感觉了。她睁开眼睛,眼前黑压压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下一秒,宿舍灯亮了,几个舍友笑哄哄着走进来,那笑声像试卷空白答题栏下一道鲜红的叉。她一瞬不瞬盯着天花板上的白太阳似的灯,眼睛像白布匹上灼出的两个大洞。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瘦了。眼泪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流,凉的凉,烫的烫。
她爬下床,趿上拖鞋,没有告诉她们要去买药,知道说了她们也听不到。
她从小就讨厌医院里白床单上的药水味。那是她对于死亡的第一印象。现在她不可自拔地要化进那白床单里了。想起同学们见她就惊慌不已纷纷退避开,说她有精神病,吞吞的嘴像一个黑洞。黑洞就在她身体里。她快要被它吸干了。
她买了感冒药,买了酒。如果我死了,世上也只会少掉一个悲伤的人。大街上行人纷纷,这城市看起来多冷漠跟自私啊。然而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许多地方再也不敢踏上。想到书里那句:“就像记忆的胶卷被拉成危险的黄布条。”然而作者也自杀了。她想起脸脸的死。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忽然兴起,走进街边的献血站,说不上什么理由。也许只是想看血液欢喜地充盈抽血管。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快乐了。进去后护士一看就说不行,太瘦了。
不知道怎么回学校的,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再醒来就在医院里了。几天后韩燕燕来医院探访她,说经人举证,学校已知道了她有抑郁症,怕出事,要求她退学。
医院联系上颂书诚,他终于回来了。父女俩觌面,却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到伍尔夫的双性共体理念,她隐约明白了爱的本质就是伤害。

*

一个春天到了。颂书诚不得不痊愈起来,他回来后,舅舅姥姥姥爷纷纷闹上门,无论如何钱得要回来。因此把颂书诚仅存着的一点积蓄掠走了。两家从此断了往来。也是颂祺需要清净,她在床上一趟就是几天,再下床,就不记得怎么走路了。
有天颂祺一掰指头,距离高考只剩两个月了。她枯着脖子,歪在墙上半晌,梦游一样扶床下地,跑去翻课本,一翻翻到顾井仪在她课本上画的小人,原本笑或哭的脸已经溶蚀了表情。突然惊醒。她才十七岁。

顾井仪进寄宿学校后也没有放弃联络颂祺,起初是家里不允许,后来闹不耐烦了,才返还给他手机,但已经联系不上颂祺了。顾井仪了解到情况,知道颂祺是被迫退学的,心里很着急,托阿飞设法,但阿飞给他的回答是颂家一家早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做封闭式治疗。
顾井仪不相信颂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再三问阿飞,阿飞说真的不知道。“也许她没办法去京都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挂了电话,头埋在胳膊里半晌,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求助家里。
顾爸爸答应帮助找颂祺,也承诺帮颂祺治病,唯有一个条件:要顾井仪放弃读RA,从商。他沉默了一个黑夜又一个白天,答应了顾爸爸的要求。


第五十九章


订好机票来探望颂祺的那天,顾井仪一路听舱外密密的雨点逐打机身,仿佛打在他身上,那种不触实的伤痛。他隐约明白了,不是选择得到,选择的本质其实是失去。没得不选的。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无论如何对于颂祺他是有责任感的。
出了机场,寻着地址到了医院。隔着医院的窗户,他看到颂祺绷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划过书本上的一行,在识字。
他推开门。门沙嘎得有一种老态。她看着他,欲想又想不起来的样子,显然没预料他会来。半晌开口了:“怎么找到我的?”
“想找到一个人总有办法的。”
“顾井仪,算了吧。我去不了了。”
“我知道。没关系。”
“你没必要——”
“我也不走了。”
“什么?”
“我不读RA了。”
“见我就为跟我说这个?”
“我这就带你京都。现在。马上。”
颂祺却没有一点激动的样子,沉默了半晌,问:“你答应家里什么了?”
“没什么啊。”
“你骗不了我的。不要傻了。”
“好吧,我已经答应家里不去读RA。”
“你疯了?”
颂祺说无论如何不会去的。不要他后悔一辈子。顾井仪说失去你才会,颂祺纠正他,你错了,任何人都可以失去任何人,失去自我才是最恐怖的。你应当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妥协一旦踏上,是没有终止的。
“井仪,我们都是热爱艺术的人。所以我懂得那种痛苦也懂得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画画,你会失意、消极地度过一生吗?或者,你会做得更好,采用世俗的那一套定义自己也定义我,那你还会爱我吗?我好喜欢你每次执起画笔画下我的样子,真的,我要你记得。我已经不大记得以前自己的样子了。但是我要你记得。我好希望你连带自己也连带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能答应我吗?”
“你要一直做自己想做的。就像在轮船上待久了,可以踏上陆地听听大海的声音。就像游泳累了可以浮出水面换气。你可以跟任何人恋爱,结婚,生小孩,你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一整夜聊莫奈、毕沙罗、杜比尼。你可以登山、攀岩、跳伞、环游世界、看一万部电影。生活是无限的,无限大的画布,无限多的水彩,但生活也是残酷的。一旦你整个地投进去,很难在一张无限大的画布上绘出有限的生命。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孩子、学生、继承者——或无论它叫什么。你懂吗?”
顾井仪点点头,说:“但是祺祺,不要分手,可以吗?”又补一句:“求你。”
她很震慑,嘴轻轻颤了颤,说:“我,我好不了了……”
“你不需要我靠牺牲来成全你。我也一样。我爱你,所以我对你是有责任的,不要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可以吗?”
颂祺没说话。顾井仪继续说:“你不要我放弃,那你也不应当放弃。祺祺,你一时来不了京都没关系,我可以等,能等多久就等多久。我真的很爱你。可以不要放弃我吗?”
她背过脸,遮住脸上的阳光,哭了起来。
顾井仪只身回了京都,临走颂祺答应他会好好看病。他把他攒钱的那张卡留给她用,说这样就由不得她以后不当面把东西还给他。这一次颂祺没有拒绝。顾井仪回京都后,每个月定期把钱汇到那张卡里。

*

颂祺重新捡起课本攻书,每天早五点钟起床,五点半到校门口那家餐厅买奶黄包,有时是可颂。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或是拿铁咖啡。空气永远腥咸潮湿。一切都是顾井仪来之前的样子。新蒸的土黄色的泥土气。一眼望过去,天空是架着墨镜的灰,往下一片浓稠的翠荫,树下来来往往穿一中校服的男男女女,女生长长的马尾在风中飞舞得像洋流。青春就这样飞逝了。
六点钟到市图书馆。中午十二点颂书诚接她,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又去,一直自习到晚上十二点。颂书诚不会像那些家长一样安慰她,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因为这样攻书每周只有一天,其余时间她不是在医院,就是把自己淹在衣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