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37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顾井仪每周来电话。颂祺都说好。也有好几次他说:“快些见面吧,快要撑不下去了。”何嘉也常打电话来,说艺考发挥得不错,现在念小班,每天都很充实。再不就是骂班里贱人太多。
说是距离高考不到两个月,但她的时间不是水珠从水管上滴落的时间。而是等待一颗油脂从蒸馏管萃取出的时间。顾井仪每天下晚自习就通电话来,偎着手机,她静静睡过去,很少做噩梦了。

但是有时候她也会走出家门,到大街上,夜晚新凉的空气把裙子吹得澎澎的,沙沙作响。吹活路面上的树,也吹活路上行人的影子,颂祺看着自己胖起来的影子就想到黄琴梦。年轻时她未尝不是炽热的,只是过早的炽热又过早的凋谢。熟食店前一个小孩扭着妈妈讨鸡爪吃,妈妈说:“吃鸡爪子不好,小孩吃了鸡爪子,写字手要打颤的呀!你爸爸就是从小吃鸡爪子,才这样没有出息。”头也不回地拉着小孩走了。动作之快。那些影子让道似的纷纷退却了。像鱼鳍划破水面时漾开的波纹,或是海草遥遥招过去时漏下来的光。这时她就原谅了黄琴梦,原谅她为了留守心中最初、也是唯一的爱而不惜仇视这一切,仇视所有其它人。我只是比她幸运而已。

*

高考前一个月,顾井仪特意从京都赶回来给颂祺过生日。还是阿飞告诉颂祺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变那么好了。何嘉跟彭川也来了。
何嘉说十八岁是大日子。希望友谊长长久久。而顾井仪说这是她成人的第一步,希望她成为一个新的人。
礼物递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很幸福,从没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过生日。还记得那时初中,晚自习时何嘉买了一块小蛋糕给她过生日,两人又偷吃又偷笑。可是连回忆也奢侈。顾井仪说一中那样的学校不回去也罢,“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一个人的生日——或者叫它母难日?不能再想下去了。浴在蜡烛的光辉里,她吹灭了蜡烛,之后一段时间,她想起顾井仪都是想许愿而没有愿望的心情。
何嘉送给颂祺一个精美的手链,彭川送的是一个咖啡杯(何嘉夸赞有进步,她始终忘不掉上次他送自己一支百鸟朝凤图腾的贵妃款口红),顾井仪送她一部手机,外加一只小羊驼娃娃,“逛街时候看到的,想到你就买回来了。”她从此搂着那只羊驼娃娃睡觉。
吃过蛋糕。几个人又喝酒。何嘉和彭川各自先回学校去了。颂祺说屋子里太闷,遂和顾井仪一起上街散步。
两人走了一段。影子由长而短,由短而长,越来越近,他搂住她,愈吻;她愈醉。
“井仪。”
“嗯?”
“万一我好不了呢?”
“好不了就好不了呗。”捧起她的脸,“你放心,我有办法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都不要放弃好吗?”
“好。”
那天他们直走到顾奶奶从前寓的那所房子。家里的陈设和印象里的一模一样。顾井仪翻出从前的课本,给颂祺补课,讲着讲着,忽然笑了起来:“祺祺,你知道吗?在学校我每想你的时候,就给你写信。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写下来就觉得很幸福。”

颂祺的病情真的很快稳定了下来,考前那一周没有病发,挣扎到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颂书诚在大门外,擎着伞站在雨里等她,大伞在风中癫痫着,黑头发和白头发夹缠在一起,成为整片的灰色。
他已年老。她需要很多爱。很多很多爱。但顾井仪和家里舀协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唯暴食书本以度日。偶尔也写信,但那再度触痛了她之于现实的疮疤。如果将她和他的故事写下来,甚至连悲剧算不上。向死而生或向生而死都是超人的、好莱坞的。没办法再写下去了。
终于领到京大通知书的那天,颂书诚送颂祺去高铁站。离别前,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给她,颂祺没懂,说:“钱你已经给过我了。”
“我知道。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什么时候?”
“应该是她走的时候。我后来在书柜中间那排书里发现的。我想密码你应该知道。”
“我不会用的。”
“为什么?”
“因为我念的是中文系。”

大学几年,她没有回过家。怕读到那时颂书诚眼里那种失落。或干脆来说是失望。颂祺也常对顾井仪说:“我可以原谅她,但我不是慈悲的。原谅的又一重意思是放过,我总得活下去。”
顾井仪说:“但是也许你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说最后她松开你了吗?”
她抬头,看到阳光穿过年轮已有百年的大树,从窗子里探进来。屋内一片明的明,暗的暗。
顾井仪又说:“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好受一点,开心一点。”
颂祺说:“我知道。能与你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谢谢你,井仪。”
他当然想多抽出时间陪她。但颂祺对于从前只字不提。不提不代表一切不存在。即使有时候她真的很幸福,当顾井仪想她就大半夜从英国飞回京都的时候,当雨天他在校门口接她下课的时候,当他牵着她的手逛操场的时候,当他和她一起步行回家买路边水果摊回家拌酸奶吃的时候。每一次他请她舍友吃饭,说请多多关照的时候。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拉着她在客厅旋转着跳华尔兹,那转弯时不经意的瞬间,她会想到黄琴梦。一个人的时候,感觉悄然逼上来,像酽酽的沉到杯底的老茶,她愈锈。如果这时她走回家,拉开双开的大门,颂书诚看她时眼里一定就是这种神采,人们笼统地把这种感觉叫做思念。
她在为她唏嘘吗?就像被假释的罪犯迈出监狱前回头看一眼时那种姿态?顾井仪不在的时候,颂祺一个人走出学校,坐在咖啡店角落一个人读书,周围一切车流和喧嚣是近于善意的,静静等待,不多向前一步。
顾井仪从不表示意见,非议她的只有家里那些亲戚。可一个人但凡要活下去,总要背负些自私的。颂书诚每次来电话都是道节日快乐,电话就打到她和顾井仪同住的公寓里。唯有那一次,他用问句的语气陈述:“我去你妈妈睡的地方看过了,长了好多草。”

那就是时间的重量。她恍然觉得眼前一片光影婆娑,仿佛一盆巨大的植物掀腾、翻覆,呼啸出枝条的样子。原来只是风吹动窗帘。一时间房间里所有秩序都被打乱了,明与暗交替,同刚来的时候相比,桌椅、茶几、书柜、咖啡壶更为光鉴鉴、亮堂堂的。而阴面那一排鱼缸、流利台的位置越来越窄,简直被挤得变了形。
那时井仪第一次向她求婚。她有种奇异的预感,就像……乘车在十公里的隧道里行驶,行驶,忽然被外面阳光刺穿了眼皮。学生时代已过去这么久。求婚当然浪漫,但浪漫的也许是恢复了对时间的感觉。她记起和顾井仪看过的大众言情剧里的那一幕:爱永远是突然降临的。她没指望痊愈,但也许上一次走出医院真的是最后一次。
也许?这五年多无知!她总是一面在路上走,一刹惊醒,忘记为什么出门。总是说嘴到一半忘记要吐出来或其实是吞下去。第一次去井仪家吃饭,顾妈妈的仪态中有黄琴梦的影子。走在街上,任何人都有任何人的影子。而现在,五年后的今天,电车上,她又一次止住声音了。一束阳光从西渡大桥直穿过来,隔着五年的厚重尘埃,把腌着雨季气息的车厢穿透、穿破。车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停了。啊,五年。一轮明晃晃的太阳烘了出来,俯瞰整座城市,她之于光影那一场幻觉终于消失了。柏油马路上一地树的影子,随车行驶、开过,由短而长,又由长而短。只留下这纯然的印象。纯然的生命。
一时间她明白了:不是光驱挞了那阴影,而是那阴影强调了光。啊。马上就要见到井仪了。


第六十章  大结局


电车里播报到站的女声响起,激起片刻小小的骚动。午后睡思正浓的好梦中醒来似的。颂祺把书装在包包里,理了理头发,向男生道别:“我要下车了。”
男生点头,问:“去见画家吗?”
“对,也是我男朋友。”
男生向她道谢。而她也向那男生道谢。想自己从未这样大方过。男生又说:“希望你们幸福。”人与人多奇妙啊。她想:但是这故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了。

走进美术馆,人不多不少。来往在一幅幅画前,看人物画就格外长,她才发现自己之于痛苦的想象力在逐渐褪色,想教授看到她的文章便赞许她才华——其实只是被痛苦选上又被写作选上了而已——这也正是我无法割舍黄琴梦的原因。如此留情。爱之中总难免有痛苦的成分。她关上眼睛,这画的作者已经自杀。她静静地、静静闭眼,一面想那幅画,渐渐像融进一池火热的温泉水里,四肢受浮力张开来,只剩眼睛鼻子跟嘴露一圈在外面。这一刻,她不是抗拒,而是坦然接受。
顾井仪看到颂祺了,用她听得到又不会被打扰到的声音,像簇拥一大捧花那样拥住她:“想什么呢?”
她笑笑,说没事。
“何嘉他们还没来?”
“没呢。他们才没有兴致逛这个。”顾井仪直起腰,看看时间,和颂祺继续逛画廊。
逛到一半,颂祺开口了:“井仪,申请交换生的申请表派下来了,推荐信也写好了。”
他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那很好啊。”
“你没懂我的意思——”
“我懂。”他亲了亲她,“不然你以为我回来干嘛,当然是和你一起出国啊。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是很自然的事啊。”
“可是,你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他还说嘴:“不同意你就把我拐跑,拐一辈子不回来。”颂祺只是笑。过了一会儿,他说:“祺祺,你放心。我爸现在管不着我了。奶奶也已经好转,走之前我们去看看奶奶,有奶奶在,爷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何嘉打电话来了,不等颂祺开口,满口子直嚷:“啊,我跟你讲,气死我了!我就知道彭川不会送花给我!我就是这样便宜!我就是这样蠢!”
“……他送花给另一个女人你知道吗?一个叫什么启淓岚的!这种七八十年代土产的名字,你可以想象那个女人有多上了年纪!一个千年老树皮也不一定!”
“他居然敢!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他是我交往过的男朋友里最丑的一个!”
“这次我真的跟他完了!啊,你身边还有没有像顾井仪那样的高富帅?快介绍给我!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颂祺问:“你现在在哪儿?”
“你敢信?我现在正处于海底捞的中心位置,我的对面坐着一只一米八的灰熊,它性别男,爱好女。我的四周围满了举着牌子的服务生,他们正一面跳舞,一面对着我齐声欢唱《分手快乐》!”
顾井仪听不下去了,凑过脸插一句嘴:“何嘉,你想多了啊。”
“想太多?那可是玫瑰花!”声音低下来,“你要替他打掩护是不是?他也替你打过掩护是不是?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骂够了没有?启淓岚是我奶奶。”
“靠,连这种理由都编的出来!顾井仪你够拼的啊!”
“那家花店是不是叫莱恩?今天是我奶奶出院的日子,那是以我爷爷名义订的。你丫想象力够丰富的啊。”
何嘉马上把电话挂了。

晚上他们一起步行回同住的那家公寓,难得天上有那么多星星,语言一样代替静寂存在。颂祺一路话很少,顾井仪想了想,问:“离开前我们回去看看?”
颂祺问:“回去?”
“回珞城啊。”又补一句,“看看叔叔。”
颂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当天回家,喂过小老弟和饼饼,顾井仪就订了回珞城的机票。
颂祺在浴室里洗澡,顾井仪闲闲在客厅看电视,想她同他讲来京都前的日子,仿佛她这一生都在下雨似的。她来京都的第一天,他在高铁站等她,她一见他就躲进他怀里。他知道她一定哭了。公寓是他们一起布置装修的。仿佛那还是昨天的事。想她穿着短裤,说这里要摆花架,那里要摆书柜,秋千要放置在向阳的位置。而他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傻瓜。你怎么想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关掉手机。门开了。颂祺一面擦头发走了出来。他取出吹风机,她懒懒蜷在他怀里,两只猫就滚在脚边。
“宝贝,结婚后生两个宝宝好不好?名字我都想好了。”
“好啊。”
“跟你说话呢,认真点。”
她笑:“听到了。”“我只希望我们的宝宝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一路吮吻她,从耳鬓到脖子,到锁骨,她煞不住笑了。痒痒。他捉住她。别乱动。半是扭,半是缠扯,阳台上那一盆绿萝随风而动,一骨碌叶子袅袅哼着,哼一支小调似的。哗啦一动,滚出栏杆外去了。

*

颂书诚接到颂祺的电话,问了好几次,她听得出他是欢喜的。心里迟来的愧疚,因为她不能想象他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整顿一大桌菜的样子。何嘉听颂祺要回去,也欢天喜地地说要回家一趟,“现在想想还是高中好,诶?你还记得我们常在校门口吃的那家炸鲜奶吗?还有那家麻辣烫,雨天坐在院里的棚下吃,贼美。”
彭川也同何嘉一径回去,又是四人。路上彭川说其实他对一中是相当有感情的,“高三的篮球赛我期待了很久,嗐,可惜喽。”
顾井仪说:“还好吧,又不差那一场。再说,我们四个不是都没参加吗。”
何嘉说:“毕业照上也没有我们诶。不过也是,一想到要跟康滢滢和张恬恬一起照相,我一定会吃不下饭。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那是一颗老鼠屎吗?明明是一把老鼠屎!”彭川又想起韩燕燕来了,“不过后来我听说,康滢滢和张恬恬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顶着一头杀马特造型在学校里走一圈然后被开除了,是不是真的?这谁干的?太损了吧!”
顾井仪抿抿嘴,没说话。
何嘉不等彭川说完,道:“活该。不是她们颂祺会被退学吗?”
陡然静默。彭川扁扁嘴,说:“我倒是想照毕业照呢,后来我托王磊把我P上去,那憨憨娃直接把我的头P在了前面吴鹏和郭飞飞的肩膀上。简直没眼看!”几个人都笑了。

喝过常去那家奶茶店的奶茶,几个人又去学校兜了一圈,谈工作、骂上级、再不就是聊八卦。坐在操场上那一溜光光的长椅上。一切都是旧日的光景,穿着鲜艳球服的体育生,阳光下夹缠着七彩汗珠的荷尔蒙,篮球从篮板砸在地上,一路颠远了。像撞击在岩石上的澎湃的、稀疏的浪花。或是神化里追赶太阳的巨兽,咚——咚——咚。颂祺也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可是当她一转头,和顾井仪四目相接,而左手边坐着何嘉,那心跳似一扇门终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