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玫瑰-第59章
小攻哥哥
1 年前


“沈院长出国交流了,复诊都是来这里。”
“哦。”官婳点点头。
手机来了消息,说片子已经提交送审了,最近得拍宣传照,问她有没有跟演员沟通。官婳回复说这些事放给副导演去做了。
推奶奶上楼,医生说恢复情况很不错,没有发现病变转移情况。
司机帮忙去挂号那药,舅舅跟医生一见如故,留在诊室聊天,奶奶想上厕所,官婳推她去找厕所。
官婳不分南北,方向感很弱,每次都被医院的回形走廊弄得摸不着头脑,许久没来过这个医院,只能凭悬挂的指示牌找方向。
路过隔壁心脏大血管外科,听见里面似乎有争辩吵闹声,偷偷看了一眼,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跟个年纪很大的老医师,不知道在吵什么。
要是平时,官婳不会在意这种小细节,但奶奶在身边,还是谨慎点好。
于是调转方向,去找走廊另一侧的厕所。
“婳婳,我怎么觉得跟刚才的路不太一样啊。”奶奶不安地说。
这边好像因为是拍片的区域,没什么人路过,官婳拐弯拐早了,不知道走到哪了。
“没事,折回去就好了。”官婳掉转方向,打算回到上一个路口。
身后却一阵喧哗吵闹,似乎有人在喊快跑。
“刽子手,你们都是杀人的刽子手!”
官婳回头,看见一群医生和保安,刚才见过的瘦弱的中年男人跑在最前面,眼睛发红,手里攥着把寒光凌凌的东西。
看到那男人往自己这处跑的这一秒,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刀尖冰凉,像冰锥。
双腿被冻住。
闭紧双眼。
俯身护住轮椅上的奶奶。
她感觉自己背上一沉。
有刀子捅进血肉剐擦骨头的噗噗声。
“婳妞儿——......鸣儿?”
她身上没有想象中的刺痛,耳边只听见舅舅大叫。
/
电光火石之间,背上重量陡然变沉,温热的液体滴在官婳手臂上,顺着手腕滑落。
滴答滴答。
“婳婳,婳婳你怎么了?”奶奶担心,强撑着想站起来。
官婳回头,看见顾铮深隽的脸,鲜血从嘴角溢出来,眉头紧皱,额间是冷汗。
他张开手,牢牢护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闹事的人已经被按住,眉宇间的担心稍微放松一些。
“你......没事......”
带着铁锈味的字只说出三个。
噗通。
倒地。
官婳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却也只抓住一直胳膊,没办法让他站住。
地上是一摊的红色,不断朝外汨汨涌,像某种打翻了的颜料桶。
她脖子以下,小腹以上,整个躯干都是绷紧的,心里打的冷颤,一直冻到手脚。
手忙脚乱去找出血口,却只看见他黑色的衬衫已经被洇透,只能胡乱按着,尖声呐喊。
“救命!”
“救救他!”
“来人!救命!”
救救他。
凄厉的声音在走廊回响,女人不知何时跪倒在地,银灰色的衣摆上沾满红色。医生护士接踵而至。
/
奔向抢救室的路上,官婳推车一起跑,被染红的裙摆在腿边翻飞。
“顾铮,你别睡。”
“你别睡。”
泪水无意识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躺在担架车上的顾铮脸色惨白,眸子半阖,脸颊凹陷,满是倦态。
他努力抬眸,眼里缱绻无奈。
“......哭什么......”
“我没事......”
“你没事,你当然没事,你要是有事......”官婳皱起鼻子,哭成泪人,“呜呜呜呜你不是出国了嘛干嘛回来,干嘛挡他,他们说他只是想找女儿,不会伤害我的,你这个笨蛋呜呜呜......笨蛋。”
“我怕......我怕......”顾铮用力睁眼,眼皮却越来越重,话语含糊不清。
“你怕什么。我还怕你家人你粉丝呢,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呜呜呜呜......”
“别难过......‘总是忍不住受到......你的影响,因为你的决定......改变细小繁多细节,但我现在一定比以前更好了......这些改变,多亏了你......‘”
官婳觉得这句话莫名耳熟,好像她写过的句子。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呜呜呜。”
她知道自己一定哭得很难看。
“别哭......”顾铮说。
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她的泪水。
用尽最后一丝力抬手,想去帮她擦掉。
医院走廊的灯隔几步一个,在男人疲倦深刻的脸上映下明灭光影。
“我偏要哭,有本事你骂我呀。”官婳用力攥住他冰凉的手,“不许睡!不许睡听见没有。”
“我好困......婳婳.......”顾铮已经睁不开眼,缓缓启唇。
“不要睡——”官婳说:“你跟我,你跟我说,不是出国了吗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不,求你,别睡,你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明天见......”顾铮失去意识前喃喃。
“不要,今晚,今晚你就醒来,我们的宣传照还没拍你不许耍大牌......”
官婳感觉自己快把他的手攥碎了,还是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将意识剥离。
“顾铮......”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手术室门被打开,医生拦住官婳。
“麻烦在手术室外等待。”
官婳下意识伸手,什么都没抓,脱力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地板上。
抬起头,红色灯牌亮起。
/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从半上午到晚上。
“很成功,不用担心。”
官婳是这么被告知的,但她知道人没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被舅舅带回家休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都是空的。
吃晚饭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外面议论,偶尔听见一阵车声,怀疑是顾家的人,听见个医院就担心手术失败。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将她的心揪起。
“我是不是好倒霉呀,害他受了伤,他本来不应该躺在医院的。”
泪水在眼眶打转。
“别瞎想。”舅舅揩去她眼角的泪,郑重地说:
“不是说了嘛,那个大叔的女儿出了意外,没救回来,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本来也不想伤人,鸣儿也是太担心你受伤,挡了一下,把他激恼了。这事不是任何人的错,婳妞儿,你不用怪自己。”
“可是他还没醒,流了那么多血,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瘫痪了怎么办......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眼泪滴答滴答落进米饭里,晶莹苍白。
“说什么傻话,心肝脾肺都没伤到,咱们这么多顶尖的医生,还能治不好小小的刀伤嘛,别自己吓自己了。”
姥姥刚才已经吃过饭,自己去看电视了,桌上只剩官婳舅舅和姥爷,姥爷给官婳夹排骨,“那小子以前不是伤过你吗,就当他还债了,这叫一报还一报。”
“什么一报一报......”官婳两弯细眉撇成八字,压根没听进去话,泪水哗哗往外流,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条小溪,滴滴答答。
“你弄哭的,哄不好你试试。”姥爷狠狠对舅舅说。
“就是......哎呀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小丫头一哭起来就是泪人,这点从小就没变过。舅舅急得直抓头发,眼见着哄不好了,赶紧说:
“姥爷说得对啊,这小子有什么好,婳妞儿你早都看不上他了不是?伤这个心干嘛。”
官婳眨了眨眼,一时忘记鼻酸。
“舅舅你不是最向着他嘛。”
连姥爷都没想到自己胳膊肘朝顾铮那拐的儿子有一天能说出这句话。
“那我,那我再怎么着也是跟自己侄女亲啊,还能跟他一个外人有多亲。”舅舅摸了下鼻子,“所以说,婳妞儿,你别难过,咱们家有钱出钱,物质方面肯定不会让他受委屈,咱们不欠他什么,记住喽噢。”
“嗯。”官婳低下头闷声应了,逐渐止住泪水。
夜里。
医院来消息,说顾铮生命迹象很平稳,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
官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披上外套,下楼喝水。
楼下黑幽幽的,留了两盏小夜灯,官婳就没打开吊灯,走到冰箱前。
“怎么又不穿拖鞋。”
舅舅带关心的责备声在身后响起。
最近家里除了阿姨,还请了个护工照顾奶奶,大概因为白天的事,晚上舅舅也没走。
官婳喝着水扭头,舅舅去柜子找了双棉拖给她。
“穿上,别感冒。”
官婳乖乖踩上拖鞋。
“舅舅也睡不着觉?”
“这不是......”舅舅下意识否认,话说一半又咽回肚子里,“没有睡不着,就是想下来喝口水。”
“我刚才看见你在窗边抽烟了。”
“小乖,可别跟你舅妈说。”
官婳看了舅舅一眼,没有说话,坐到窗台边。
“唉......”
一声叹息消失在空气里。
舅舅坐她身边。
“我们婳妞儿愁什么呢,跟舅舅说说。”
“没愁什么,就是有点乱。”她低头摆弄手指。
“哪儿乱?”
“脑子里......”官婳顿了顿,索性把心里话问出来,“他家里人去医院了吗?有人照顾他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婳妞儿你知道什么了?”舅舅惊讶。
官婳幽幽看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瞒着我。”
“不不不我这,我这个......”舅舅吞吞吐吐。
“你对他,还有别的想法吗?”他问。
官婳抬头,看向穹顶一弯钩月。
“不知道......前段时间已经不想他了。”
“可能因为这次他救我吧,有点愧疚,他本来不用受伤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里......剧组还有宣传工作,我担心他也是担心自己的工作,没问题吧......”
“所以说应该没有别的想法了吧。”
喃喃地,也不知道是说给舅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唉。”舅舅又叹了口气。
“婳妞儿,你相信舅舅,比起一个外人,舅舅肯定向着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嗯。”官婳闷闷点头。
她的认知里,爱就是全身心投入的,因为自己从小就是这样被对待的。她相信自己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
虽然从小缺失了一些东西,但同时也得到了很多爱,来自爷爷奶奶的,外公外婆的,姑姑家的,舅舅家的,这样完全奉献且不计回报的爱。
这些爱给她兜着底,让她永远都可以做一个小孩。
“有件事,之前不知道你误会了,唉,本来不想再提了......”舅舅咂么嘴,“还是解释解释吧。”
“嗯?”
什么事?
“那个联姻的事儿......最开始是你爷爷跟顾老先生提的,你爷爷喜欢鸣儿,顾老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不跟小孩打交道,从小就中意你这丫头,你从小喜欢鸣儿,家里谁不知道,这桩婚事,咱们家没什么意见,顾家夫妇也高兴得很,你知道那时候是谁不同意吗,其实是鸣儿......”
“他不想?”官婳抓在窗沿的手指扣紧,指尖泛白。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明明他没多久就跟你谈恋爱了,怎么会不同意联姻呢。后来才知道他家里顾三哥跟嫂子他们俩不跟表面似的,模范夫妻,相反,两个人背后的关系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已经到......”舅舅本来想继续说下去,想到身边是小侄女,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总之,这两个人的联姻本来在圈子里是佳话,谁知道背后还有这一遭。我觉得鸣儿可能从小不怎么信任联姻这种事吧。”
“所以他还是跟我在一起了,但是不想结婚。”官婳抱住手,有点难过。
“其实......他未必不想结婚。毕竟当时他已经出走,自己有事业,不用靠家里,他可以直接拒绝这件事,但还是劝服了你爷爷,从恋爱开始慢慢处。”
第一回听说这些事。
视线慢慢垂下去,官婳目光空落落。
“......以前怎么没说过。”她瘪嘴。
“这事儿可不能怨我,当年你爷爷单独找鸣儿聊的,我哪知道。这不是上回喝多,睡杂货间去了,在一箱旧书里找到你爷爷的旧笔记本了,才知道。”
官婳皱了皱鼻子。
“好吧......杂物间......舅舅你看没看见一些碎纸片之类的东西?我怀疑我之前丢的东西,没完全丢掉呀。”
“呃......”舅舅想起上回递给顾铮的东西,霎时心虚。
“不是吧舅舅,垃圾桶你也翻?”
“不、不是,垃圾桶谁翻啊,不是我......”
“是谁?”官婳掐腰。
“你,你璐妹......”舅舅低头。
“嗯?我三年前丢的东西,怎么会在璐妹那里?”
“谁知道那丫头什么时候捡到的,好像藏了好多年,前段时间心血来潮抄了你的几句话写情书,才被我发现,没收了......”
官婳唇角抽搐。
原来写情书是这么回事。
“然后你反手就把本子给顾铮了?”
“呃.....我寻思你可能不要了,所以......我错了......”舅舅迅速滑跪。
仔细想想,自己办的事确实不妥当,就算婳妞儿那手账本不想要了,也该她凭她的心意处置,她没想给别人看的,他却因为一些私心,私自给鸣儿了。
他低头等待她的责备,听到长吐了口气的声音。
半晌,都没动静。
“算了,本来就是写给他的。”她轻轻说。
虽然原本没打算给他看。
虽然交到他手上的时机迟了许久。
虽然过往已经作废。
本来婳妞儿能松口,舅舅该开心,心里却猛地一紧。
因为她太无奈、释然。
原来她是这个态度,怪不得鸣儿当时......
“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官婳说。
“好。我明天去医院。”
舅舅上楼前,留下这么句话。
官婳走到冰箱前放水瓶,抓紧冰箱门。
眼里闪烁微弱的光。
/
次日早晨。
姥爷从邮箱收报纸的时候,注意到箱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信。
拿出来看了看,寄给婳妞儿的,没写寄信地址,不知道从哪儿寄来的,盖的还是法语的戳儿。
上楼敲门。
咚咚咚。
“婳妞儿,你的信。”
官婳开门,接过信看了看,皱起眉头,似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么封东西。
脸上是刚化了一半的妆,细黛眉才半截。
“这是要去哪儿?打扮这么漂亮。”姥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