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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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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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唐诗大脑一恍而过的空白,一把搀住挡在她面前的小姑娘。
心揪着一样疼。
陈月也愣住了,看着脸色惨白的藏岭,不敢置信地松开了手,杯子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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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里泛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白炽灯照得床上的人脸色苍白。
藏岭趴在病床上,露出后背被烫伤的皮肤,泛着粉红色。
医生在给她上药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抓住床单的手一直在抖,床单被抓出褶皱,却没掉一滴眼泪。
唐诗旁边看得不忍心,别过脸去。
医生上好了药,叮嘱一番注意事项才离开。
唐诗一一应着,她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忍着,拖了张凳子坐在藏岭的床边,道:“疼不,看你还逞不逞英雄了。”
藏岭别过头去,哼哼唧唧两声:“用我的美背换你的脸,值了。”
唐诗冷笑:“值什么值.......”
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的惊呼声打断,接着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对儿中年夫妇和陈月,还有她们辅导员陈景瑞。
唐诗眼疾手快,一把将病房床铺间的蓝色帘子拉上,遮住床上趴着的藏岭。
“这位就是陈月同学的父母。”陈景瑞笑着介绍,“这边这两位是陈月的同学,唐诗,还有藏岭。”
“你好你好,陈月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这丫头欠管教,真是对不住两位小同学。”陈月母亲上前同唐诗握手,有些担忧地往了藏岭的方向一眼,问道:“小姑娘伤势怎么样了?”
唐诗对于这一家子突然闯进来的行为很是反感,撇撇嘴,刚想刻薄的出言怼回去,帘子里的藏岭伸出小手揪了一下她的衣摆。
唐诗闭嘴了。
“就是烫伤了,当时隔着衣服,没多严重,抹点药膏就好了。阿姨不用担心。”藏岭声音从帘子里传来,还有些虚弱。
“错在陈月,月月,去给同学道歉。”陈月母亲推了陈月一把。
陈月这才不情不愿的上前,将手中的果篮放下:“对不起。”
藏岭透过床帘的缝隙看到陈月母亲担忧的表情,像是穿透了时光,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妈妈这样看着她过。
在她摔倒的时候,哭鼻子的时候。
鼻子尖蓦地一酸,虽然她知道,陈月母亲此刻的担忧目光不是关系她的伤情如何,完全是害怕把这件事闹大,学校会给陈月的处分。
即便知道这幅担忧的样子是假的,但她还是甘之如殆。
“阿姨。”藏岭轻轻的开口,她将帘子拉开一点,露出苍白的脸庞:“我没关系的。”
“是陈月做的不对,那这件事,小同学你看,陈月也道歉了,咱们能不能.....不计较了?”陈月母亲放软了态度。
“是啊,藏岭,人家也道歉了,而且唐诗同学也涉及进了这件事里,这件事要是上报给学校,弄不好还要和阳光分挂钩。”陈景瑞上前一步,笑笑道:“你看,人家认错态度也很好,咱们就算了好不好?毕竟都是同学一场,医药费陈月家出,再多补给你一部分。”
其实陈月父母知道出了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是去辅导员陈景瑞,大包小包的往辅导员家里拎了许多东西,三人这么一商议,加上辅导员有A班的班级学生信息,得知这次受伤的小姑娘藏岭没有父母,无权无势,才敢来这么一出,想私了解决事情。
“对对对,同学你就安心养伤,医药费我们出。”陈月母亲边说边对身后的男人使眼色,陈月父亲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看到那张卡,唐诗立刻就火了,实在忍不住下一秒就要上前把那张破卡甩在辅导员的脸上,并且破口大骂“把你的臭钱拿回去,谁稀罕”时,旁边的那只小手再次拉了一下她,将她所有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
唐诗冷哼一声,双手环抱双臂,冷眼斜着看着面前这四人,不发一语,守护神一样站在藏岭的病床边,冷冰冰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扫射过来。
行吧,今天就依着藏岭这个病号。
藏岭冲陈月深深的看了一眼,唇角弯了一下:“真羡慕你有个这么爱你的妈妈。”
她又看向旁边面露关切之色的女人:“阿姨,那这件事咱们就算了,就是些小伤。你们走吧,我有些累了。”
“好好好,那同学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陈月。”陈月母亲连连赔着笑,拽了一边不情不愿的陈月一把。
病房的门却在这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病房门被一只大手推开,男人一袭浅运动咖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金丝边眼镜垂下精致的细细链子随着他收回的手臂晃动。湛蓝的眸子缓缓扫视一圈病房里的一众人,在小姑娘苍白且惊慌的脸上一晃而过,最后落在陈月的脸上,问道:“听说我家泠泠在学校里受伤了?”
泠泠
死寂, 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藏岭从哪里杀出来的家长,看这一身的穿搭气质也不像是无权无势的家庭。
“这位是藏岭的家长?”还是陈景瑞最先反应过来,笑脸相迎, “刚刚陈月的父母也和藏岭交涉过了,这位同学也道歉了......”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再次被打开——
随着跟进来的方浩微微欠身:“公子, 张律师到了。”
随着他这一句,“呼啦啦”涌进来一大波西装革履的人, 或拎着电脑包,或拿着笔记本。
这哪里是请张律师, 分明是把整个长云最精英的律师团请过来了。
呼啦啦的进了半屋子人, 本来不大的病房顿时显得狭□□仄。
男人唇角带着点笑,却只是礼貌疏离, 湛蓝的眼眸幽深,目光透过镜片,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皆感觉面上一凉。
在全场的一片死寂之中, 唯独两个人在状况之外。
第一个就是立在病床边环抱着双臂的唐诗,本来她还优哉游哉地拿了瓶特仑苏,拆开吸管喝着, 这会儿没红唇微张, 吸管掉了出来, 她都没有发觉。
此时,唐诗心里两个巨大的加粗加黑的“纳尼”飘过, 她满脸写着震惊。
她刚刚明明是抽空去给藏叶爷爷打的电话,就怕出现现在这种辅导员带着学生家长来为难泠泠, 结果来的怎么是顾以南?
状况之外二号是软软地趴在病床上的小姑娘, 蓝色的床帘将病床周围拉了一圈, 只露出她的那颗小脑袋,眼尾带着红晕,鼻尖也是红红地,本来是微微翕动小鼻子接触到顾以南目光的一刹那,停止了动作,瞪大了乌黑眼睛,受到惊吓的茫然样子,可爱极了。
像在外面调皮捣蛋的小羊崽子,被野孩子欺负惨了,挠了人家一下,孩子的家长找过来对小羊崽子拳打脚踢,小羊崽委屈巴巴的看着家长领着野孩子扬长而去。
越看越可怜。
而此时从男人进来时,某只小羊崽子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完了完了肯定是
唐诗那个狗把这事捅到爷爷那里去了”“呜呜呜,然后单纯好骗的爷爷给顾以南打了电话让他来‘照顾’自己”“自己应该用余下的存款在哪里买块坟地比较好”“自己的棺材是买滑盖的还是翻盖的”,得买块山清水秀的。
藏岭压根就没听清顾以南进来时说的话,她脑子里现在“嗡嗡嗡”地乱成了一团。
顾以南突然轻笑了声,他嗓音本就清冷低沉,但是就现在的场景听来,却让陈月家人以及陈景瑞听得心底一沉。
这个男人,绝对不像藏岭那么好糊弄,看这架势,根本就不是个善茬。
“这位是藏岭同学的哥哥?”还是陈月母亲先打破了这可怕的静谧,扬着笑脸,一副好说话好商量的模样。
一句“藏岭同学的哥哥”叫的旁边唯二知情的方浩唇角抽搐,心想:仅凭借这句话,本来就没有和解可能的希望直接变成负值了。
顾以南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框住他的眉眼。男人抬手轻推了一下镜框,声音不咸不淡毫无起伏,让人听不出他的心情。
“怎么?老师家长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家泠泠?”
“您说哪里的话?我们是担心藏岭的伤势,来探望的。这件事是陈月做的不对,做错了事情就要接受惩罚,我带着这孩子来给藏岭道歉的。”陈月母亲极会审视适度,赔着笑脸。
一番言辞心平气和,明明是为了私了不给陈月的档案造成影响,却被她说成是担心藏岭的伤势。接着以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将大事化小,小事就用道歉来解决。
藏岭回过神来就听到男人冷冰冰一句“我们家泠泠”被雷的焦头烂额,差点儿背过气儿去。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毋庸置疑,那就接受惩罚吧。”陈月母亲在说话时男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机,像是没在听她说话的样子,却在这时仿佛早就预料她会说这句话。
旁边的张律师立刻会意,不疾不徐地冲陈月夫妇点点头,清清嗓子道:“根据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并处200元以上5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罚款。”
说完,他颇有深意地看了陈月,纠正道:“陈月女士已经年满十六周岁,是完全可以负刑事责任成年人。”
张律师一番话说完,陈月从进门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到“兵荒马乱”之下,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我不能被拘留,我不是故意泼她的,妈!你说话啊!”
情况急转而下,陈景瑞也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想着辅导员故意怂恿学生私了这件事捅到学校那里去,她的工作可能都不保了,狠狠心,一咬牙,面朝顾以南道:“藏岭哥哥,这件事是学校里做出的最优决定,毕竟一方无心之举,也不是故意的,刚刚您也听到了藏岭同学也说了原谅陈月同学的行为了,咱们把这件事闹大了也不好,您看,不如就让陈月报销医药费,给藏岭同学道歉,这几个小姑娘都是一个宿舍的,将来还要相处呢,闹得不愉快也破坏同学关系您看是不是?”
说完了,陈景瑞眼巴巴的看向眼前俊美的男人,希望哪怕他点点头都行。
顾以南连目光都没投给她一星半点,迈开长腿,径直朝病床上的小姑娘走过去。
张律师适时地挡在陈景瑞面前,阻止了她要追过去的举动:“您好,有什么问题和我谈就好。”
方浩抬手会意,将病房里的人都“请”了出去。陈月傻了眼,没想到情况急转而下,“藏岭哥哥”连辅导员的话都不带考虑的,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这个高大的保镖又强硬的将他们往外请。
本来拥挤热闹的病房一下子就清静下来,白色的灯光投下来,病床上的小姑娘眨眨眼,看着老实又乖巧。她整个身子锁在蓝色的病床帘子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让人想起夏天泡在溪水里的桑葚,清澈诱人。
他弯下腰,近距离得看着她。
夕阳滚落,最后一丝金色照进他湛蓝的眼瞳里,宛如在冰蓝色的湖泊里刺进最后一把骑士的光剑。
半晌,直到那最后一丝金色落在他浅薄的唇瓣上,缓缓流淌过整洁的衣领,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他才缓缓直起身。
“看起来气色不错?”
藏岭咽了咽口水,小手在床帘后面死死的抓着,十个手指头松了松又抓紧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没受什么伤。”露在外面的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顾以南不禁觉得好笑,那天发狠一样扑过来对他又是骂又是咬的人是她,现在对他唯唯诺诺怕到不行的也是她。
当初对着他怎么就那么胆子大呢,现在被人欺负了还老实的想要网开一面,这难倒就是传说中的......窝里横?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发觉那湛蓝的湖水平静,并无一丝不悦,甚至还带了一丝好整以暇的笑意。于是她胆子大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仰着小脑袋说:“你为什么要揪着陈月不放啊,其实她真就不是故意的。”
男人随手将旁边的凳子拖过来,坐下,从小桌子旁边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来。
医院用来陪护的凳子没有椅背,四四方方的一张小凳子,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坐在那张小凳子上,长腿长手都没办法舒服地伸展开,极其不协调,像俯首称臣的骑士,被甘愿被女王囚禁于城堡。他却格外认真的拿着水果刀在削苹果,修长如玉的手指间,一串苹果皮转着圈一样缓缓舒展开。
不知道方浩把人赶去了哪里,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交谈声也消失殆尽。病房里安静地只听到刀锋摩擦过苹果果皮分离时的沙沙声。
他神情专注,在思考着什么。
在病房外听到小姑娘那一句“真羡慕你有个这么爱你的妈妈。”时,他本就平静无波的内心好像晕开圈圈浅淡的涟漪。
她说得风轻云淡,声音还是带笑的,但是语气里那种委屈和羡慕像是滴了一滴泪,滴进了那片湛蓝的湖面上。
苹果皮漂亮的翻着花边从他的指尖坠落,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削断,干净漂亮。
顾以南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桑葚般乌黑的漂亮眸子正在盯着自己——手中的苹果。
漂亮的眼睛认真的一眨不眨。
他觉得好笑,问:“想吃?”
“嗯。”格外诚实的点头。
水果刀在他手中晃了几下,苹果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上面插了一只小竹签。
藏岭插了一块放进口中,果肉酥脆香甜。
想感谢的话滚至舌尖,最终一个字没说出口,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盒似得五味杂陈,又酸又涩,又涩又甜。
在她埋头大快朵颐时,病房的门轻轻开了又合上,男人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泠泠
顾以南离开之后, 院长带着一众医生护士赶来,将藏岭转到了三院最高配置的vip病房,弧形落地窗正对着视野开阔的休息区草坪, 宽阔的客厅电视沙发到私人厨房里空气炸锅、电烤箱、煎锅、洗碗机等等一应俱全,冰箱里备着各种食材,每天都有护理专业的漂亮小姐姐来打扫卫生。
家里的阿姨每天都会将做好的三餐带来医院。
在唐诗中午来探望时, 瘫在病床上的藏岭从薄被里露出半个脑袋,懵懂而又迷茫地望着她。
唐诗面无表情走过去将窗帘一下子拉开, 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子里,驱散了几分阴恻恻的氛围。
“小日子过得太滋润了?现在是中午饭点了知不知道?”
藏岭揉揉眼睛, 从床上坐起身来, 嗓子有些沙哑,她巴巴地瞅了唐诗一眼, 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做饭的阿姨习惯性地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壶温柠檬水。
唐诗受不了这种委屈巴巴小动物一样的目光幽怨地盯着她,几步走到桌子边, 拿了杯子, 嫌弃地看了眼里面杯子里喝剩的柠檬茶,摇摇头:“藏岭啊藏岭,你真是养个病养成了猪。”
将杯子冲刷干净, 给床上懒成猪的人倒了杯温柠檬水水, 看着藏岭抱着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 唐诗突然有一种自己养女儿的错觉。
“托你家那位二公子的福,陈月因为这件事在警局被拘留了半天, 学校这边给出的惩罚是档案上记过,全校通报批评。辅导员陈景瑞因为包庇学生已经被学校辞职了。”唐诗有几分幸灾乐祸地在沙发上坐下, 撑着下巴, “怎么样, 你家顾二公子可真是铁了心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是不是感动地准备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