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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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藏岭喝饱了水,放下杯子,一脸的蔫头巴脑:“哦。”
唐诗:“你就一个‘哦’字来表达心情?”
藏岭:“不然呢?”
顾以南的私人助理方浩先生每天准时来医院一趟监督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上药,唐诗则是以免受外界打扰为由没收了她的手机。导致她现在了解外界的消息都要靠着唐诗来传递。
藏岭突然有一种猪被圈在家里,天天好吃好喝等着过年就宰的错觉。
她背上只是个小烫伤而已,却生生在医院呆了三天,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电视机里无限循环的新版《还珠格格》,天天对着尔康的鼻孔发呆。
如果再不出院,她和尔康,绝对得疯一个。
唐诗瞧着她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幸灾乐祸问:“顾公子不让你出院?啧啧啧,有家人管,真让人羡慕。”
“家人”两个字她刻意加重了读音。
“我今天必须要出院!”藏岭一拍桌子,像一只斗志昂扬准备上战场的小鸡。
“呵。”唐诗冷笑一声。
藏岭一脸警惕:“你笑什么?”
唐诗:“等你打脸。”
藏岭学她:“呵。”
唐诗没搭理她,起身将桌子上的瓜子皮薄荷糖纸什么的收进垃圾袋里,扎紧了去外面倒垃圾。
连房间里唯一一个和她斗嘴的活人都出去了。
藏岭嘴角一耷拉,慢吞吞地走到茶几边,弯腰拿了装着药膏的小瓶子。
虽然身后烫伤的地方已经痊愈了,但是女孩子总是担心留疤,还是要抹点去疤痕的药。
病房里静悄悄的。
粉嫩的蝴蝶结肩带被轻轻抽走,洁白的睡裙滑落下一半,露出少女牛奶一样柔嫩白皙的背,上面隐约可见一小块粉红的烫伤,浅浅地。
藏岭手指尖沾了药膏,伸着细长的小胳膊去够后面的地方,五个手指头里最长的那个往蝴蝶骨下的地方努力的伸直——
还差一点,一点点。
“嘶。”手腕一麻,因为超过极限距离带来丝丝酸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停了一下。
“愣着欣赏本姑娘美背傻眼了?诗诗,过来帮我涂一下药,我够不到。”最后一句语气委委屈屈地。
小姑娘背对着人,能看到一条漂亮的脊椎沟蜿蜒向下,纤细的腰肢上勾着一点粉色的布料。
身后的脚步慢慢靠近,茶几上的药膏盒子被拿起。
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在她背上轻轻涂抹。
指尖碰到她的一瞬间,藏岭打了个寒战:“你怎么手这么凉?”
身后的人动作继续,却没开口说话。
藏岭愣了愣,这会儿就算是傻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唐诗就从来没放过怼她的大好机会,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了?出门倒垃圾把脑子倒掉了?
“你这是怎么.......”后面的一个“了”字随着藏岭的转身掐死在喉咙里,被她丧失的理智生生掐灭了音。
与顾以南那双平静的湛蓝色眼眸对视上时,藏岭面上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无波(其实是吓傻了),内心却火山爆发,天崩地裂,海啸翻涌,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足足愣了十秒钟,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白皙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扑扑地,鼻尖都紧张的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像是只落水的小猫慌慌张张地想转身跑,转过一半却又想起自己的涂着药膏的后背,又不得已转过来,双手死死攥着前面的睡裙布料往肩膀上按着。
随着着来来回回的大动作,屋漏偏逢连夜雨,右边肩膀上的蝴蝶结带子松散开来,后背上挂着一点的睡裙布料倏然垂了下去。
她发出了一声小动物般的哀嚎,灵动的乌黑眼眸都不会转了,她咬了咬下唇,在脑海中飞速的权衡了一下是光着裸背飞奔回几米开外的大床还是身边这位近在咫尺的.......
小姑娘突然朝着他飞扑过来,雪白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浪花一样炸开。
一阵夹杂着药膏苦香味的气流伴随着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扑了过来,无尾熊一样直愣愣撞进他的怀里。
顾以南一顿,低下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类似于小动物的颤抖,无措的小手略带恳求意味的扯了扯他的衣角。
“闭上眼,好不好?”
藏岭整个人埋进男人的怀里,小小的身躯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的笼罩住。他今天穿的衣服面料柔软舒服,带着丝丝薄荷凉。
几乎在她说这句话时,他本来伸出想推开她的手悬在了半空,那种下意识的排斥女性的亲密接触行为,因为小姑娘一句软趴趴的话,破了例。
他湛蓝的眸子垂下来,没理会她的咕哝,抬手,拎起滑落到她翘臀处的粉嫩绸带,无视她露出的那点可疑的腰上的小布料,修长的手指灵巧的系了个绳结。又如法炮制把右边的也系上。
虽然没之前的那么好看。毕竟他是头一次系这种女孩子喜欢的蝴蝶结。
放眼整个东城,能让顾二少降尊纡贵的系睡衣带子的女人,她是第一个。
“好了。”察觉到他在系带子的时候,怀里的小姑娘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僵硬的状态,像是生怕他吃了她似得,他不禁觉得好笑:“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
“咔嚓——”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唐诗一脸面无表情的进来就看到这劲爆的一幕,娇小的女孩依附在男人的怀里,一时间三双眼睛六目相对,唐诗相当的震惊,张口就来:“不好意思,走错房间了。”说完一脸淡定地转出去顺手“啪”地一声关上门。
病房里本来紧张氛围又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几分缓和了下来。
藏岭小心翼翼的看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感受不到一丝愤怒,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下次记得反锁房门。”男人轻飘飘的叮嘱了一句之后,就看到怀里的人仰着脑袋,大张着嘴看着他。
怎么这副表情?
顾以南挑眉:“怎么了?”
藏岭:“还有下次?我不想有下次了哎,我现在已经痊愈了,可以出院了。”
说完她还为了证明自己康复得很好,松开男人的腰,在原地蹦了蹦,转了一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赤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裙摆上,盛满了星星,露出光洁的小腿和带着点粉嫩色调的膝盖。
确实,他刚刚给她上药的时候也看到了,只有点点的微红色。
沉吟了一下,顾以南道:“一会让方浩送你回学校。”
“好耶!”几乎是下意识的欢呼出声,藏岭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憋死人的笼子了。
她小跑着蹦跶回床边,开始将小桌板上的画稿一张张的叠好收起来,装进文件夹里。整个人欢快地像要归家的小夜莺。
一张张铅笔简单画成的线稿,被她宝贝一样按照顺序一页页的码整齐。
上面的线条简单凌厉却将人物的动作神态刻画的栩栩如生。
青柏签约的《青柠》漫画作者小藏羚羊太太是藏岭这件事也是方浩去查过才知道的,甚至在
当时,都让顾以南微微吃惊,这个小姑娘,总是在不断地给他创造惊喜,恰如同现在。
虽然只是站在距她几步之遥对她手里的画略略一瞥,却还是惊叹于这个小姑娘的构图想象能力,她的确有足够的资本。

泠泠
回到H大已经是周四, 不知道顾以南用了什么办法致使学校对陈月这件事特别重视,还单独为藏岭和唐诗调到了研究生女宿,两人一间的宿舍, 附带单独浴室。
后来据唐诗说,是辅导员陈景瑞说的那句“这几个小姑娘都是一个宿舍的,将来还要相处呢, 闹得不愉快也破坏同学关系”让顾二公子想起,这俩人还是一个宿舍的, 不行,不能再让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来影响藏岭, 于是就有了学校这边私下给她们调了宿舍这一出。
方浩作为顾以南的私人助理办事效率极快, 几乎在藏岭出院回学校的下午,就把唐诗和她的行李打包好搬去了新宿舍。
藏岭将床铺整理好, 双手环臂,立在窗边从“这窗户真开阔, 视野好”感叹到“啧啧啧, 不愧是研究生宿舍,这瓷砖,都是印着花纹的哎。”
受不了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坐在床边的唐诗面无表情抬起脸来, 幽幽地道:“友情提示, 今天周四,距离艺术学院的迎新典礼倒计时:1天。你准备好了吗?”
藏岭:“我准备好上台丢人了。”她还一脸认真的思考了半天问道:“你说我带个面具去台上丢人, 是不是别人就认不出我来了?”
唐诗:“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咱们学院的这种大型庆典应该不会穷到请不起报幕员。”
藏岭:“.......”
唐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不再说什么。
话头点到即止, 她们都心知肚明地不再触碰那个对于藏岭来说的“禁忌”话题。
整整八年的舞蹈, 到现在藏岭回想起来,都忘记了自己放弃的那一刻,好像也没有多不甘心。
将那袭飘逸的舞裙塞进了衣柜的最下面,再也没有碰过。
窗棂里倾洒进夕阳的光,碎金锡箔般静静陈列在地板上,唐诗带来的空气香薰机在嗡嗡地工作中,盛夏黑莓蜜糖般的气息揉碎到空气里。
随着日落黄昏,太阳沉寂之前最后的一束光照射进来,直直的照进了藏岭漆黑的眼瞳里,刺眼,一片金光晃晃。
在那一片金光里,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道路两侧是浓绿色的梧桐树,高大,在夏天支撑起一片绿色的大伞。那条通向宿舍的路刚开始是尘土飞扬的土路,后来政府出资砌成了水泥地。
藏岭家住在工人宿舍最南边的小筒子楼里,因为没有空调,夏天燥热难耐时,林淑华就搬两个小板凳到楼下去,她一个,小藏岭一个。
在高大的梧桐树下,透过浓绿的树叶隐约可以窥见星子碎钻一样撒满夜空。
小藏岭枕在妈妈的腿上,渐渐阖上眼睛。
耳边是清凉的晚风,林淑华用扇子轻轻替她驱赶蚊虫。
每次小藏岭醒来时,总看到林淑华半眯着眼睛,但是手还无意识地给她摇着扇子。
那时,小藏岭觉得妈妈的力气无穷,不会累。
后来,小藏岭上了幼稚园,林淑华给她买了好多新衣服,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去幼稚园。小藏岭好几次看到妈妈穿得是几年前的旧衣服,她曾问过:“妈妈你自己为什么不买新衣服啊?”
林淑华只是摸着她的头笑,说自己不喜欢现在的款式。
幼稚园开了各种兴趣班,从绘画白描到拉丁芭蕾中国舞等等。
藏岭记得自己把报名的消息告诉林淑华时,妈妈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那时家里的经济已经拮据到吃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步,也没看到妈妈的饭量变小了好多。
后来,幼稚园大班的小朋友们都报了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每次放学时都只有林淑华来接她,她眼巴巴地看着穿着漂亮舞裙的小姑娘在教室里嘻嘻哈哈的等着舞蹈老师。
周五放学,兴趣班停课一次,林淑华来接小藏岭拉着她的小手去坐公交车时,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昂首挺胸穿着青绿色的舞蹈裙,经过藏岭时,惊讶地看她一眼:“藏岭,你为什么不报中国舞啊?我昨天看到你在教室外看我们跳了好久。”
童言无忌,林淑华一愣,就看到牵着的女儿低下头去,支吾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看得她的心一沉。
周六,林淑华就带着藏岭去了舞蹈服装专卖店,买了最好看的舞蹈裙,练功鞋。
周一去幼稚园时,老师来告诉小藏岭让她跟着中国舞的兴趣班学习。
从幼稚园到初中,每次舞蹈课,林淑华都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藏岭上课,但凡上课不认真或者动作不标准林淑华都毫不客气,直接亲自上去当着一众人指导训斥藏岭。
为此,舞蹈班的老师和其他孩子都对藏岭一家印象不太好。
试问,哪个老师上课愿意一个家长摄像头一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视”着自己上课啊。
但是因为舞蹈班归属的辅导机构只负责收费,至于家长在教室后面旁听这种,不影响交费和课堂秩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次藏岭落了舞蹈鞋上来拿,听到休息室里的老师阴阳怪气地议论:“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家长是不是穷啊,交这么几千块报个舞蹈班至于像几万块艺术班那么盯着吗?”
“是啊,我看她的衣服都是老气的不行的款式,哈哈哈。”
“她女儿跳得也一般,这家长也是,送到这里来的没几个是认认真真学的。”
.......
站在休息室外的少女紧紧攥紧了拳头。
在一次学校组织的舞蹈比赛中,她站在舞台上,每个舞蹈动作都连贯标准,惊艳了一众同学老师,拿到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她这才意识到,舞蹈在无形中改变了她。
从走路姿势,挺直的脊背,气质,以及站在舞台上就信手拈来的自信,都与同班只顾着学习弯腰驼背的女生不同。
情书潮水般的袭来,每次藏岭来教室都能都桌膛里掏出一大摞情书和各种小礼物。
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过来她拥有的这些,都是因为母亲的坚持。
她一次又一次站在各种比赛的舞台上,拿下各种奖牌和证书。
白色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少女一袭橙红色的明艳舞裙,裙摆翻飞。
每次旋转间,她只要实现一落在台下,就能看到坐在观众席上的林淑华,女人乌发间夹杂着几根银发,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皱纹,却笑得慈祥温和。
那是藏岭最怀念的时光。
眼瞳里刺目的金光潮水般退去,像是熄灭的舞台灯光,藏岭回过神来,寝室的灯被打开,天边最后一抹金色黯淡下去。
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从母亲车祸去世,父亲不知所踪那天起,她被藏叶爷爷接回了老宅子,里面许许多多的陌生面孔,陈玉表姐带着藏家的一众小姑娘疏远嘲笑她,说她是没爸没妈的孩子,还偷她的舞蹈裙剪碎了当风筝玩,她和爷爷说过一次,老爷子很生气,狠狠训斥了几个孩子。
那却是藏岭噩梦的开始,她们开始变本加厉的欺负她,甚至在同一所学校里恶意散播她的坏话。
对于成年人来说,那只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对于藏岭来说,却是毁天灭地的折磨。时间久了,连藏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人护着她了。
从此她不敢穿好看的裙子,把所有的林淑华给她留下的舞蹈裙收起来放进衣柜的最下面,带上那副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唯唯诺诺做人。
一直到后来藏叶退休搬到南江养老,远离了市区的老宅子,藏岭才从那个大环境里解脱出来,但是,她却再也穿不起舞裙了。在大学的校园里不敢穿好看的衣服,唯一的朋友是在高中认识的同桌唐诗。
“哎,总算是赶完了。”坐在桌子旁的唐诗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关,大有一副“老娘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论文作业这种东西”的架势。
“不是,您怎么还在窗边儿上站着呢?这是在上演现实版的‘我在窗边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快想想晚上吃什么,我快饿死了。”见到藏岭还傻愣愣一副刚刚回魂的表情站着窗边,唐诗白眼一翻,出言讽刺。
藏岭被她这日常毒舌的插科打诨缓解了几分悲伤,她收拾了下,准备和唐诗去食堂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