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燃情-第11章
俊秀含羞草
1 年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徐老师是来劝说她回学校把学业修完的。
休学期间,她也在心里暗示过自己无数次,但始终没有选择回去。
想了想,她还是和徐思瑶说:“徐老师,我还是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徐思瑶理解她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目光,因为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学校贴吧里关于她的照片删都删不完,更何况同学们之间偶尔会钻进她耳朵里的流言蜚语。
事情发生那年,完全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意外,因为她在漫画圈拿了个新人奖,被学校大字报贴了照片表扬,谁能想到两个月后会碰上漫展上被扑倒的事件。
前后对比太明显,以至于反扑给她的情绪成了捧杀一般的嘲讽。
她天性敏感,网络上很多维护评价都被她自动忽视,记在心里的全都是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暗讽。
徐思瑶认为,两年时间已经足够沉淀一段过往,已经可以让她重新振作起来,把学业修完。
对于她不假思索的回绝,徐思瑶早有心理准备,她试图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具有亲和力一些:“今年,你的同班同学们都已经毕业了。”
“因为你的特殊情况,我已经和学校那边申请过了,给你批走读申请,你可以选择不住宿舍,只需要把落下的学业修完,是可以拿到毕业证的。”
“老师遇到过很多念书念到一半就放弃的孩子,其实你不是列外,但你要知道,如果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将来那么长的路,你会比普通人走的更艰难一些。”
徐思瑶适宜的来了一点迂回话术:“你在绘画方面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但难保有一天,你可能真的会想要去当个护士,或者选择升本科,或者读研究生,你的路还那么长,未来不是一眼能看到头的,你的未来永远都是不确定的。”
“为什么要用一时的困境,把自己的未来匡在眼下的境遇里呢?”
当辅导员那么多年,像宋如清这样的情况,徐思瑶也不是只遇到过她一个,但宋如清的遭遇,是让她最为在意和最难过的。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关注着她的微博,看过她所有的作品。
类似这样的话,宋如清听过很多次,但是今天,当她有勇气和徐老师对上目光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遗憾和惋惜。
那一瞬间,卡在喉咙里的,拒绝的话被她默默咽了下去。
她低着头,习惯性的搓着自己的手指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可不可以再想想?”
“当然可以,不必着急回答我,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徐思瑶松了口气,眸子里终于有了希望的神色。
谈话过后,宋如清提出要送徐老师出去,路过招待所前台,宋如清发现贺池和尹秋月坐在一楼的会客区喝下午茶,看到她送客出门,尹秋月还主动和徐老师打了个招呼:
“他们现在是我很信任的人。”宋如清看出了徐老师眼睛里的顾虑,决定先一步把自己现在的状况交待清楚。
两个人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着她搬到这里来的原因。后来出了招待所,她发现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汽车,她的脚步像是灌了铅,立刻愣在了原地。
车窗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坐在车里的中年女人。两个人的目光刚刚对视上,车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先探出头喊了她一声:
“大姐。”
宋如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和弟弟了,她微微张着嘴巴,还在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后,下来一个人,男人蓄着胡茬,眉毛皱在一起,面向看起来严厉又彪悍。
宋如清想都没想,扭头要往招待所走,却被对方一声呵斥叫住:
“躲什么?你躲在这里能一辈子不上学!”
“老子挣钱是为了供你上学,不是为了供你在这里逃避社会的。”
宋少阳天生大嗓门,这么一吼,街坊邻居全都探出头来了。八岁大的弟弟也被吓得躲在母亲怀里呜呜的哭。
宋如清看着探出头来的街坊邻居,只觉得浑身上下又被千万道目光注视着,一种被注视着,被批判者的焦虑和恐慌油然而生,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直视着宋少阳:
“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话,那你可以走了。”
父女俩的脾气一对上就像是针尖对麦芒,宋少阳的脾气哪里能容得下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女儿数落,他迈着步伐走到宋如清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你不上学你还有理了!你晓得不,老子为了挣钱,天天忙到饭都来不及吃。”
面对这对感情越发恶化的父女,宋妈妈无计可施,赶紧下车拉着宋少阳:“老宋,不是说好了,就是来看一眼的她过的好不好。”
“不用念书,又不用工作的日子当然过的好!”
听到宋少阳那么说,宋如清努力维持着的情绪被击溃了,她一边哭一边点头:“是,我是活的挺好的!我活的比谁都好,这样你满意了!”
面对着这个没有任何沟通点的父亲,她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她试图让自己保持镇定的模样,但情绪上带来的波动仿佛让她换了一个人,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哭一边呐喊: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除了赚钱和对我指手画脚,你什么都不明白!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我就不该活着!”
宋少阳指着她的鼻子:“那你就去死,懦弱的人才会提死!”
徐老师没想到父女俩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他赶紧和宋妈妈一起劝架,几个人聚在门口,像是在演一出年度大戏。
被气到浑身发抖的宋如清摸着自己的脑门,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恍惚间,她听到招待所里传来尹秋月的劝架声:“吵什么吵,你看看你闺女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尹秋月实在看不下去,拉着贺池出来就要加入这场嘴炮攻击里,对着宋少阳就是一顿批评:“你做父亲的就没有半点教育子女的责任?你闺女都生病了,你还刺激她作什么!”
宋如清的妈妈替自己丈夫道歉,哭着说:“对不起,我老公他脾气不好,但他没有坏心思的,我闺女住在这里麻烦你了。”
八岁大的小男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抱着妈妈的腿哇哇大哭:“爸爸,大姐,你们不要吵了呜呜呜……刚刚在车上说好的,要一起去吃肯德基。”
“爸爸,你快给姐姐道歉,她都哭了。”
尹秋月摸着自己的发疼的额头,要不是心疼宋如清这孩子,非得和宋少阳骂个痛快。她给贺池发号施令:“去,把如清带进去,我和他们谈谈。”
宋如清哭到全身颤抖,手脚发抖,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周围是什么情况,就被贺池拉着手往招待所里走,记忆中那段路很短,但那天,当贺池牵着哭泣的她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那条路在那一瞬间变得漫长起来。
漫长到,她明明想到屋子里再放声大哭,但她终究没有忍住,牵着他的手蹲在走廊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像只鸵鸟一样的嚎啕大哭。
她的人生真的糟糕透了,失败透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看,不仅仅是我自己过的一团糟,连我的家庭也一团糟。”
正是因为这些糟糕的事情凑到一起,才会积少成多,把自己的神经也击垮了。
父亲永远不懂她的遭遇对一个女孩来说,有多可怕。母亲也永远不敢忤逆父亲,她除了会在她耳边不停的说谅解爸爸,她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在他们的眼里看来,她只是在用不上学的方式逃避这个社会。
他们不知道,坠落深海的人每天都在和自己的意识作斗争,活着的每一天都不会比过不去的昨天好多少。
贺池没有松开她紧紧拉住的那双手,他蹲在她的面前,看着把脸埋进胳膊里哭泣的宋如清,说道:“你一直在变好,你在一天比一天好。”
贺池想起那晚坚持把宋如清安置在这里的心情,他并不是没有思虑过,联系她的亲人会不会才是正确的决定。
但从见到她父亲的那一刻开始,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把她脑袋上那些哭炸毛的头发顺下去,说道:
“小清儿,糟糕的不是你。”
-
宋如清的情绪是从回到房间之后变得平稳起来的,嚎啕大哭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只能尽量做到让自己脑袋放空,不去想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个小时后,徐老师敲开了她的房门,她小声的和贺池商量,能不能一起去一趟会客区。
脑袋放空的宋如清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指头,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变得警觉起来,不愿意去会客区见半个小时前还在针锋相对的父亲。
她看着陪着他坐在椅子上的贺池,很抵触的抿着嘴:“可不可以不去?”
她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而已,那哭红的眼神和下垂的嘴角,让贺池为之一软,他想了想,和她说:“我觉得,你可以相信我母亲的口才。”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但如果是贺池要她这么做的话,她认为自己可以相信他。思虑了一会儿,她还是站起来,和他一起往会客区走。
为了不让外面凑热闹的街坊邻居凑热闹,尹秋月把招待所的大门关了。阳光照不进来,会客区那一小片地方就变得有些昏暗。
她的母亲带着弟弟坐在沙发上,倒是宋少阳不见了踪影。
宋如清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往母亲那边走了几步,想听听她有什么要交待她的。
宋妈妈一边用纸巾擦眼泪,一边用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的样子。
尹秋月废了半个小时才把她父母说通,总之不管怎么样,这样也算是休战了,她搂着宋如清的肩膀和她站在一起,说道:
“你放一百个心,这丫头交给我照看,绝不会少她一根头发。”
宋如清不知道那半个小时里,尹秋月和他的父母都谈了些什么,但看尹秋月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达到了她心中的预想,她还很开心的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继续说:
“诺,这是我家池哥,家里的顶梁柱,也后也会像哥哥一样把妹妹照看好。”
宋如清微微一愣,看看尹秋月,又看看贺池,略微迟钝的个性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谈了些什么,下一刻,站在她身边的贺池朝宋妈妈点了个头,将背脊稍微挺直了一些,和她的母亲保证:
“伯母你放心,做哥哥我在行。”

第 17 章
尹秋月做不到不管不顾这孩子。
毕竟从贺池把她带回来那天, 她就不可能做到当个旁观者。所以刚刚和宋如清父母交谈的那半个小时,说的就是关于她上学的事情。
住在这里一个多月,她把宋如清每天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孩子已经试着往前走了, 她的家人却要逼她往后退。
毕竟有十五年的助理医师经验, 尹秋月对这种传统家庭下长大的孩子见怪不怪,也晓得要通过什么样的方法去帮助一个想要走出抑郁症的孩子康复。
既然徐老师说可以批走读申请, 那她就从这个地方下手,说通她的家人让她继续住在这里, 作为这家招待所的老板娘和她的房东, 尹秋月表示自己可以代为照看, 还可以说动她去学校。
从高中开始, 宋如清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处于恶性循环中,夹在中间的宋妈妈为此掉过好几次眼泪,但她终究是太懦弱,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
尹秋月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 宋妈妈看向了自家老公, 宋少阳满脸的不高兴, 摔门出去就没再回来。
尹秋月只好让贺池把宋如清带出来,看看她对于这个建议有没有什么意见。
而此时此刻的宋如清, 还沉浸在贺池突然叫她妹妹的情绪里, 听到尹秋月那么说, 她没有多想, 肯定的点了点头:
“我住在这里挺好的。”
独自在外生活的这两年, 她的病情没有好转, 但搬来这里的一个月, 她看到阳光的次数比任何一年都还要多。
知女莫若母, 宋妈妈知道女儿的脾气,如果她自己愿意留下来,他那个躲在外面抽烟的父亲是没办法说动她的。
……
把一切都交待妥帖,宋妈妈和尹秋月交换了联系方式,还偷偷把宋如清接下来一年的房租交了。
直到妈妈带着弟弟离开,宋如清也没有见到摔门出去的宋少阳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吵架,就总有一方会以不露面的方式企图让某些不愉快的事情过去,但事实上,把问题放在原地自我发酵,不会变好,只会变的越来越糟糕。
“你对徐老师来劝你上学的事有什么想法。”
把所有来看望她的人送走,贺池跟着她回到房间,提起了徐老师说到的那件事情。
被家里人那么一闹,宋如清已经没有心思学吉他,她坐回椅子上,习惯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企图通过这种方法把平日里不爱喝水长出来的死皮咬下来,她垂着眉眼,呐呐的说:
“我不知道。”
她的不良小习惯有很多,尤其是提到上学这个话题,她的脑子里就会控制不住的冒出很多不好的画面,她啃着自己的手指甲,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有时候,我觉得我敢踏进学校,可是睡一觉起来,又不敢去想。”
之所以用“敢”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她并不排斥上学,也不排斥学习知识,过去的经历让她心里筑起高墙,条件反射的想保护自己。
她记得,那件事情发生的那个月,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于那件事情的议论,男同学们躲在楼道里翻看手机,然后在她经过的时候朝她吹口哨。
她记得,女孩子们虽然不在宿舍和班级里讨论这件事情,但在她不再的地方,她们仍然会小声议论:
——“就是她,搞得外面对我们大专生有好多偏见”
——“和她没关系吧,扑倒她的人她又不认识。”
——“她去漫展不穿打底裤被拍了怪谁?这不是摆明了给人拍吗?”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成了同学们口中,口诛笔伐的大罪人,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她忽然好讨厌自己,无论是宋如清还是献月,她讨厌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一切。不断的自我否定,自我嫌恶,到了后来,她不敢踏进教室,不敢去学校,不敢和人交流,
——就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霉腐烂,当个隐形的透明人吧。
——也许和这个世界告别,就再也听不到,看不到那些和我有关的言论了。
想到和过去有关的种种,面无表情的宋如清又开始痛哭,她捂着自己的脸,摇着头,一遍遍的和贺池说:
“我知道接受教育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一环。”
“但是我……”她的嗓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很想把这些事情告诉贺池,但是她不敢。
如果这件事情被他知道了,他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贺池,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的更加难过。
贺池没有追问她,更没有强迫她,等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完,当她终于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委屈时,她发现那人还是和刚才一样,坐在对面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眸子,清澈的倒映着窗外那些在风里晃动着的阳光。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这个人才会流露出这种目光。
看到她的情绪平缓下来,他勾起一丝微笑,问她:“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