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79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人们对纪弘易的反感情绪如浪潮般开始消退。

 

 

第116章 

  隔绝城内与城外的高大城墙上,带枪的士兵正在进行例行巡逻,橙色的信号灯沿着森严的壁垒规律地闪烁着,壁垒的这一边是望不到顶的高楼大厦,那一边则是没有尽头的黑色森林。

  电车静静地蛰伏在仓库旁的树荫下,因为熄了火,围墙上的士兵很难发现它的存在,纪敬向前靠在方向盘上,手上拿着一副望远镜,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士兵们的半个脑袋,和指向天空的黑色枪管,他已经像这样观察了好几天的巡逻兵,可惜目前来说,他还没能找到突破口。

  大多数巡逻兵都在基地里待过,不过因为工作职责不同,他们的训练一般由其他长官负责。纪敬很少和巡逻兵打交道,不过他不认为他们的工作安排会有多么不同——不就是放哨吗?而且围墙的出入口附近都设置有许多检测体征圈的仪器,安排人员在城墙上走动更像是走个流程。

  围城向来是出去容易进来难,出城之前,人们需要提前提交表格,写明自己的目的、以及出城后的逗留时间和坐标,不仅如此,他们还得填上自己的工作、家庭住址等体征圈内含有的基本信息。纪敬认为政府这样做是为了阻拦人们出去,如果每次都得填上十几页的申请表格、写上几百上千字的文章解释自己的动机,人们想要出城的欲望则会大大降低。

  纪敬观察到现在,发现出城的人屈指可数。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因此总是十分清冷,雪势稍微一大,夜晚更显得寂静,有时候他会搁下望远镜,坐在挡风玻璃后,仅用肉眼静静地观察着远处的壁垒。

  小雪徐徐下着,不久便在高大的围墙上积了平整的一圈,远远看过去好似挤上去的糖霜。

  想要回城就更加复杂了,如果返程日期与申请表上符合还好说,万一不符合,就会面临着士兵的审问,听说他们甚至都不会让车辆进城,车必须得停在围墙外,车上的所有人都得下来站在路边,等待士兵将他们带进审问室。

  审问内容包括旅程变化的原因,在城内人看来,城外的原始世界一点也不吸引人,因此如果有人在外面逗留太久,一定会引起士兵们的怀疑,他们会检查电车的行驶记录仪以及出城后的行驶轨迹,一旦他们发现有人稍稍靠得离贫民窟近了点——就是那个传闻中全部由穷凶恶极的罪犯组成的下等社会,他们就会将人送进警局接受更加严厉的审讯。

  城内的人总是格外排斥城外的人,就连“口”字区的人也一样,哪怕他们的生存方式与贫民窟有相似之处,他们也不愿意将自己和城外的下等人做对比,他们能够在城内居住,每个月享受着固定的分配额和一小部分医疗资源,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让他们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他们甚至不愿意分出任何精力讨论贫民窟的生活,上学时期大家都从书上读到过“鸡蛋事件”之前的世界,老师说过:“没有处决那些罪犯,而是将他们流放,已经是‘王’最大的恩赐。”

  尽管事实上,“王”只是不想浪费资源在罪犯身上,没有完全剥夺“口”字区居民的分配额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犯罪记录,他们的社会地位依旧处于最底层。

  换言之,一旦被安上人身伤害的罪状,他们就会被立即驱逐出城,脖颈间的体征圈也会被取下,到时候他们就和流浪的家养狗无异——不,流浪狗还有夹着尾巴过活的可能性,被驱逐出城的民众几乎不可能被贫民窟接受。

  纪敬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紧锁的眉心,他是被纪弘易的父母从外面带进城的人,将来出去以后,他尚且有可能回到贫民窟,可是对纪弘易来说这事绝无可能。

  以前在贫民窟的集市上,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偶尔会播放围城内的生活,随着仿生人市场的发展,现在贫民窟的人很有可能都认得纪弘易的脸,他这样一个坐着商务电车、出入高级餐厅的人逃到贫民窟,只会被生吞活剥了。

  以前纪敬一直想不明白“王”为什么要在贫民窟放置一个大屏幕。让城外的人远远地观察城内的繁华生活,难道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吗?现在纪敬好像才想通了一点,那不过是上位者的傲慢,向被驱逐的劣等人展现在自己统治下的完美世界,或许会让他获得一丝成就感。

  而那些被驱逐的人中,除了真正的罪犯之外,还有许多同纪敬的父亲一样声称自己无罪的人,当然还有更多忤逆过“王”的人,他们可能只是说了些生死相关的话题,或是发表了一些悲观的观点,在“鸡蛋事件”发生之初,人们都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十分小心。

  被驱逐以后,所有人都得以最原始的方式求生,他们种菜、养鸡,收获了可以交易的商品之后,便会来到鱼龙混杂的集市,休息的间隙,他们会仰头望着大屏幕上的繁华生活,双目无神地发一会儿呆,然后再提起地上的麻袋甩到肩上,低下头继续寻找需要的食物。

  那样的生活,纪敬一点儿都不怀念,可他最近却总是想起以前的事,他想的倒不是整日唉声叹气、拿胰岛素往肚皮上扎孔的父亲,他会想起那些灰色的烟囱,还有自己曾经居住的铁皮小屋。一个个由铁皮搭成的屋子组成了独特的部落,暴雨时,豆大的雨点接连不断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吵得他整晚睡不着觉。

  他有能力确保纪弘易可以在城外安全地生活下去吗?

  纪敬又一次对自己感到没有信心,他不能带着纪弘易回到贫民窟。

  那就去更远的世界吧,去没有人踏足的小岛,在岛上盖一座小木屋,上岛之前从贫民窟偷几只母鸡,下雨了就从地上挖一点蚯蚓,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岛边钓鱼。

  对了,还得从贫民窟偷一把斧头,等到了冬天,他还得砍树生火。

  纪敬望着闪动的信号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允许自己在想象中沉浸了一分钟,然后启动电车,掉了个头,朝“口”字区驶区。

  “口”字区条件艰苦,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怀疑,他每次都将车停在偏远的杂草丛内,再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回去。

  自行车是“口”字区的主要交通工具,刚偷到车时,纪敬学了半个小时才适应。

  学的时候他还得等到居民区的灯全都灭了才出去,深更半夜,他提着肩膀,费力地踩着踏板,在雪地上压出弯弯曲曲的痕迹。

  纪弘易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他看纪敬一个重心不稳,像块雕像一样直挺挺地摔在雪地上,忍不住笑了几声。

  纪敬推着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说:“我跟你说,这可没看起来那么容易。”

  纪弘易明明笑个不停,嘴上却说:“我没在笑话你。”

  纪敬转过头来,一手叉腰,“你行你来。”

  纪弘易终于不笑了,“我来就我来。”

  他走到纪敬跟前,握住扶手,学着对方的姿势向后抬腿跨上车座,然后握紧扶手,一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往雪地上一蹬就往前滑去。

  纪敬心里一跳,立即追在他身后,两只手扶住自行车的后座,“算了算了,你赶紧下来吧……”

  纪弘易眯起两只眼睛,呼吸间从嘴里吐出团团白雾,音调止不住上扬,“你看,我骑得比你好多了……”

  雪天本就路滑,他正想回头向纪敬炫耀,一个不注意,车头猛然一拐,身体随即向右侧歪去。纪敬几乎是向前飞扑,接住他以后两人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自行车滑出半米,翘起的车轮在雪夜里骨碌碌地转动着。

  纪敬立即低头看去,只见纪弘易的两根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赶忙问:“摔哪儿了?”

  纪弘易只是拧着眉头不说话,纪敬急声问了好几遍,正准备回去拿急救箱时,纪弘易突然拉住他的衣角,说:“我逗你玩的。”

  纪敬一愣,随即捏住他的棉帽扯了一下,松紧带弹到纪弘易的脑门上,弹得帽子上的薄雪顿时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别生气,我开玩笑的。”纪弘易揉掉鼻尖上的雪,嘴角紧接着勾了起来,“你再学一会儿,这回我在后面推你。”

  “天快亮了,明天再练吧。”纪敬将车扶了起来。

  “回去还有一段路呢,这段路我推你吧。”

  纪敬想了想,抬脚跨上车,扭头拍了拍后座,对纪弘易说:“哥哥,你坐上来吧。”

  纪弘易狐疑道:“能行吗?别到时候我们俩一起摔了。”

  “不会的,我学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行你双脚一撑,我们一共四只脚,蹬在地上怎么着也不容易摔了。”

  纪弘易半信半疑地坐上去,纪敬握紧扶手,脚一蹬,自行车车轮便向前缓缓转动起来,在雪地上压出轻微的咯吱声。纪弘易抱着纪敬的腰,两只脚尖从洁白无瑕的雪上轻轻掠过,随着纪敬蹬脚踏板的速度的加快,自行车终于不再左右晃动。

  纪弘易的脚尖悬空,晃晃悠悠的,他忽然说:“纪敬,等我们出去以后,也弄辆自行车吧。”

  纪敬正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车轮下的路面,他应道:“好啊。”

  “弄两辆吧,你一辆我一辆,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骑车。”

  “好。”纪敬想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一辆就够了,有我载着你呢。”

 

 

第117章 

  回到“口”字区之前,纪敬准备像往常一样将车停在偏远的杂草丛内,然而电车的电量过低,他只得朝与“口”字区相反的方向驶去,他开得很慢,沿路寻找着免费的公共充电桩,“口”字区的相反方向便是繁华热闹的市中心,纪敬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拢了脖子上的围巾。

  开了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处公共充电桩,他将棉帽拉到眼睛的位置,充电时一直坐在驾驶座内,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充电桩附近只停了三四辆车,有的人正站在路边抽烟,有的则坐在车内休息,没有人注意到纪敬的存在,他们都当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来这里充电的平民。

  市中心的许多公共充电桩已经被游行人群破坏,现在除了人们自家车库里的私人充电桩,就只剩下这些郊区的免费充电桩尚且可以使用。

  隔着半透明的车窗,纪敬的视线和一名站在对面抽烟的男子接触了两次,他随即正视前方,不去看对方,可是余光里,那名男子却朝他走了过来。

  是警察么?纪敬握紧方向盘,迅速瞥了一眼电量,如果现在开车逃跑的话,很快就会被追上,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大衣的下摆探了进去,按在了自己的军用匕首上。

  男人敲了敲车窗,纪敬转过头,神色自若地将车窗稍稍降下一条缝。

  “兄弟,你也是被找不到充电桩,特地来这里充电的?”男人问道。

  “……嗯。”

  男人看了一眼纪敬的电量,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了过来,“抽么?”

  纪敬摇摇头,“不了。”

  男人将烟盒收回口袋里,叼着烟扬了扬下巴,指了指纪敬来时的方向,“你是从那边来的吗?”

  “嗯。”

  “唔……怎么会从那边过来?”男人似乎一时想不明白,毕竟那个方向都住着无法负担电车的居民。

  “正常的路被堵了,所以绕了路。”

  “难怪,我说呢。”男人感叹道:“我家附近的充电桩都坏了,他妈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游行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纪敬听到“游行”这两个字,神经随即紧绷起来,他问:“你怎么没参与游行?”

  “我啊,我很早之前参加过,但是我现在一点都不相信电视上的东西,我也不相信那些名人嘴里的话。”他啐了一口,“嘿嘿”笑道:“我现在谁都不信,每天的风向都在转,哎呀,还不如什么都不管呢。”

  当时纪敬还不明白男人这句话的意思,他今天一直蛰伏在城市的边缘寻找突破口,还没有听说张莹莹的事,他随口应付着男人,心底希望对方赶紧离开。

  男人自说自话般和纪敬聊了几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哦,电充满了,那我先走了。”

  他扭头正要离开,想到什么似的,又折返过来,向纪敬亮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对了,兄弟,你来时的那条路现在正有警察在查车,要是想快点回家的话,绕个远路可能还快一点。”

  纪敬看了一眼屏幕,眉心稍稍皱起,“谢谢。”他忍不住问:“这么偏远的路也要查吗?”

  “是啊,最近风声鹤唳,总会有这种临时检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查什么。”男人收起手机,摆了摆手,“再会。”

  纪敬坐在驾驶座内,目送那辆红色的电车从充电所离开,现在他没法原路返回,他抬起左手腕,在智能手表的屏幕上点了点,告诉纪弘易自己会比平时晚40分钟回家。

  纪弘易很快便回复了他,“好。”

  这是他们俩从家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个电子产品,基地的女军官虽然没收了纪敬的手表,好在他在纪弘易家里留了一个备用,现在手表成了他们所能使用的唯一通讯工具。

  纪敬向后靠在椅背里,长吁一口气,他来得最晚,等待的途中,附近的人都陆续充完电,驾车离开了这里。等到这儿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纪敬才将车窗全部来降下,他将半只胳膊架在车门上,失神地望向万里无云的夜空。

  清凉的晚风灌进车内,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很快便带走了车内的温度,这似乎是春节以来,唯一一次他可以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刻。

  然而充电完毕的提示音很快便将他的思绪拉扯回来,纪敬升上车窗,踩下油门,打算按男子所说的路线绕开查车的警察。

  这意味着他得先朝市中心的方向开一会儿,然后再掉头。他边开边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同时小心地观察着路边的情况,然而才刚开出一刻钟,他便觉得不对劲。虽说这条路通向繁华的市中心,但是真正距离进城还有很长的距离,半郊区地带理应人烟稀少,然而他越往前开,路上的电车却越来越多,诡异的是许多车就停在路中央,开着强光灯一动不动。

  纪敬停在一辆白色的电车后面按了好几下喇叭,前面的车队却岿然不动,他不好轻易下车,只得暂时在驾驶座里等着,他以为前面又有警察查车,等待一会儿后正准备查找其他路线,前方车队里的民众突然毫无预兆地从车上走了下来,纪敬看到每人手中都举着自制的纸牌,他立即想要调头,然而人们很快便堵住了马路,他按了几下喇叭,随后便被愤怒的人群用拳头锤了几下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