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80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这时候市中心的游行队伍也赶到了这里,原来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游行,民众在市中心游行数日无果,现在他们打算从市中心徒步走到围墙边缘示威。

  人群如浪潮一般朝纪敬袭来,他被堵在路中间动弹不得。警察很快便会赶到这里维护秩序,他绝不能在这里被“王”抓住。

  纪敬打开强光灯,又按了几下喇叭,踩了一脚油门强行向前挤了半米,人群的焦点立即聚集在这辆黑色的电车上。大家说好今天游行时都要开白色的电车,因为白色一直是煋巢的主色调,政府接管了煋巢,为煋巢声援自然也成为了他们的诉求之一。他们以为这人是政府的簇拥者,于是举起棒球棍砸在挡风玻璃上,砸了几下后发现玻璃完好无损,于是又举起撬棍,撬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杀红了眼的人群将纪敬从车里拽了出来,他们扯破了他的大衣、拽住了他的头发,将多日以来无法宣泄的愤怒转移到他身上。

  纪敬没有还手,只是试图挡住自己的脸,而当人们七手八脚地拽下他的围巾时,周围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你是哪家的仿生人?”一名女子开口问道。

  纪敬心里一跳,忽然意识到人们将他认成了仿生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抿起嘴唇没有说话。奇怪的是人们也不生气,几束手电筒光紧接着打在了他身上,纪敬眯起双眼,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手指间的缝隙中,他看到了在风中飘舞的旗帜。

  那些旗帜上画着的终于不再是打了叉的纪弘易的肖像,取而代之以煋巢的商标。

  镂空球体的图案被设计者涂上了荧光材料,在暗色的夜空里熠熠生辉。

  “你是哪家的仿生人?”女人重复道。

  见纪敬一直盯着自己身后的旗帜,她回头看了一眼,问:“你是煋巢的仿生人?”

  纪敬终于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你在这儿做什么?”

  纪敬灵机一动,“帮人给电车充电。”他指了指市中心的方向,“家附近的充电桩都用不了。”

  随着自己手指的方向,他跟着抬眼望向远处,从市中心延伸而来的马路上人头攒动,有灯火点缀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背景板。游行队伍几乎堵满了马路,如蚁群一般朝着城市边缘缓慢移动,许多人举着画有煋巢商标的旗帜,还有人拿着自己的平板,平板上滚动着“释放纪弘易”的字幕。

  “发生什么了?”纪敬愣愣地问。

  “你不知道吗?”

  “你看它一个人半夜在郊区,能知道什么呀?”有人打趣道。

  女人耐心地向纪敬解释道:“纪先生现在生死未卜,我们想要知道他的下落。”

  “你们想要什么?”纪敬警惕地问。

  女人思索片刻,说:“我们希望他安全。”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游行队伍,问:“你打算回家,是吗?”

  纪敬想了想,顺着她的话道:“是。”

  “我帮你。”

  女人说完便爬上自己的电车,站到车顶,拿起手中的喇叭,说:“有位煋巢的仿生人被堵住了,它开着一辆黑色的电车,希望大家帮帮忙,给它让一让路,谢谢各位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女人站在电车上,低下头冲纪敬招手示意。纪敬见状便坐回驾驶座,勉强将被撬坏的车门关上,启动了电车。

  在被车灯照亮的、通往市中心的马路上,前方的白色车队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向两侧挪去,有的人甚至将车停在了旁边的荒草地上,只为了给这名无辜的煋巢仿生人让出路来。

  游行队伍依旧在向城市边缘行进,但是每当人们看见这辆黑色的电车时,他们都像碰到了磁性相同的磁铁般向两边自动退散。纪敬朝市中心的方向缓缓驶去,如同一只逆流而上的鱼,他从车窗内向外看去,无数旗帜在夜空中安静地飘动,荧光色的字幕在各个平板上反复播放,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坚毅无比,再后来,他终于看到了张莹莹的脸。

  她出现在一个平板播放的视频中,纪敬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有人为她的话配上了字幕。

  他降低车速,隔着半透明的车窗,静静地观看着录像。

  当张莹莹伸手关掉摄像头时,纪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第118章 

  纪敬知道张莹莹现在已是凶多吉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这个关头抛头露面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回到“口”字区时已是深夜,纪敬轻手轻脚地站到自己的小屋子前,才刚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就被纪弘易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才回来?”纪弘易着急地问,纪敬虽然告诉他自己会比平时晚40分钟回家,但是现在早就超过了约定时间。

  “回来路上被游行人群堵住了。”纪敬赶紧从门缝挤进房间,生怕纪弘易的脸被其他居民看见,他脱下大衣,将床脚的两个小暖炉的温度调高,“夜里凉,你以后到了晚上就将温度调高,别再生病了。”

  纪敬说完用手背摸了摸纪弘易的额头,“好像好点了,退烧药你有按时在吃吧?”

  纪弘易“嗯”了一声,其实他并没有吃完,他知道出城以后就买不到常用药了,等到体温稍稍降了一点之后,他就没再吃药,纪敬身体再强壮总会有生病的时候,纪弘易想要省下几颗以防万一。

  “那天你就不该看我去骑自行车的,不去的话肯定好得更快。”

  “我也想出去透透气。”纪弘易半开玩笑道:“你每天都能出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呆在这儿。”

  纪敬笑了笑,在床边坐下,“饿了吗?我给你煮点面条……”

  “我吃过了,我还给你煮了份。”纪弘易想起什么似的,走到床对面的小木桌前,拿起煮锅上的盖子。

  纪敬看到他的脸色随即变得困惑起来。

  “怎么变成这样了?”纪弘易拿起一双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纪敬站起身一看,面条在一直加热的煮锅里泡了太久,早就坨成了一团。

  “我再给你煮一份吧……”纪弘易讪笑两声,面露尴尬,他拿起煮锅准备将面糊糊倒进空碗里自己吃掉,纪敬却抢了过来,往里面加了点热水,拌了拌,说:“没事,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不等纪弘易答话他就用筷子叉起一大块面条咬了一口,那样子根本不像吃面,倒想在啃饼。

  “你别吃了,又不好吃。”纪弘易要去拿他手里的锅,纪敬赶紧侧过身将它藏在身后,“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好吃了?”

  这还是纪弘易第一次为他下厨,纪敬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齁得慌,一碗面下肚后,他喝了不少水才把咸味冲淡。

  “下次我还是等你回来再做吧。”纪弘易看着他像啃面饼一样将面条吃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不太会做饭。”

  “那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纪敬吃完面,又捧起锅将里面本就不多的汤汁喝了个干净,他看了眼时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让纪弘易上床睡觉。

  纪弘易脱下外套,在单人床上躺下,瞪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纪敬蹲在床前检查行李箱内的食物。

  纪敬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时间紧迫,他必须得尽快找到出城的法子。

  “口”字区今天难得安静,人们似乎没有像往常一样围在一起看电视、或是站在楼道里大声聊着与他们无关的八卦。入睡之前,纪敬还不放心,于是用一根手指勾起棉窗帘朝外看了几眼,此时在外走动的居民确实比平时少了许多。

  纪弘易似乎看破了纪敬的心思,他说:“很多人都去参加游行了。”

  纪敬猛地想起今天在路上的所见所闻,但是他不确定纪弘易是否已经知道,于是看似随意地问道:“他们还在要求‘王’公开审判的真相吗?”

  纪弘易沉默片刻,说:“不止。”

  纪敬转过身来,听见他说:“……他们还要求‘王’释放我。”

  没想到纪弘易还是知道了,他八成是从“口”字区中央的电视机上看到了新闻,也有可能是听到了邻居们在隔音效果几乎为零的过道里聊天。

  纪敬钻进被窝,伸出双臂抱着他。两人挤在单人床上,躲在暖和的被窝里。

  “那是件好事,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无辜的。”

  纪弘易的喉结滚动两下,没有说话。

  纪敬出门期间,他从棉窗帘后看到了世界外的动荡。

  他想不明白那位名叫张莹莹的研究员为何要这样做。第一批散播这份录像的都是和煋巢有友好合作关系的新闻社,看来秘书帮了她不少忙。

  这样做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秘书八成已经丢掉了工作,而张莹莹呢?作为录像的主角……她还活着吗?

  纪弘易不希望再获得人们的关注了,他更希望民众可以去寻找秘书和张莹莹的下落,他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没有他们想得那样无辜。”纪弘易忽然说,声音低沉,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般。

  纪敬的睡意一下烟消云散,他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纪弘易是在回应他之前说的话。

  “不要想了。”他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抱着哥哥,“这一切都是‘王’的错,和你没关系。”

  “你也看到录像了吧?”纪弘易闷声问道。

  纪敬没有说话,纪弘易心里有了答案,“她说她也在基地工作,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纪敬答道。

  可是这个答案并不会令纪弘易的心情好受一点,无辜的人因为他而身陷囹圄,无数民众却为了他而走上街头,呼吁政府将自由归还给他。

  他帮“王”掩盖真相,他是刽子手的帮凶,他不配得到其他人的爱戴。

  阴沉的乌云如巨石一般从他头顶压下,让他觉得喘不上气。“口”字区的态度同样在短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前几天他还听到他们亲口叫嚷着烧死自己,今天则变成了要解放自己的口号。

  这些口号无一例外都让纪弘易感到恐慌,比杀死他的言乱更令他感到恐惧。

  纪敬很快便感到他在微微发抖,纪弘易沉重地呼吸着,身上渗出薄汗,纪敬摸了摸他的脸,发现他鬓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纪敬试图夺取他的注意力,“哥哥,今天在围墙下的时候,我想了想我们出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嗯?”纪弘易抬眼看着他。

  “我们去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吧。”

  “我们不去你长大的地方吗?”

  “那里人多眼杂,不好。我们去找一个无人的小岛,我可以盖座小木屋,在家门口种点蔬果,养养鸡鸭。等到了需要其他东西的时候,我们就去贫民窟的集市上交易。”

  “你还会造房子?”

  “那当然,我什么不会?”

  听着纪敬的叙述,纪弘易心里忽然踏实了点,仿佛双脚踩在了实心的水泥地上。

  纪敬继续说道:“冬天的时候,我去砍柴生火,我们可以坐在木屋前看你最爱的天狼星。”

  他说着亲了亲纪弘易的鼻尖,“我已经不记得怎么认天狼星了,到时候你再教教我吧。”

  “小时候教过你好多遍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学会?”纪弘易打趣道:“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吗?”

  “我掌握的主要是实用技能。”

  “哦?你是在说我花里胡哨吗?”

  “当然不是。”纪敬笑了起来,“怎么后来都没见你观星了?”

  “长大了,自然就没时间了。”

  “我记得以前你还特喜欢宇宙飞船,总说要去外太空看一看。”

  “其实现在也喜欢,否则不会让煋巢资助那么多航空航天业的学生,只可惜政府不爱这些项目,工程师们到现在都没有什么进展。”

  “等到生育难题解决了,他们就有大把时间造飞船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了。”

  “那个时候我们都很老了,说不定我都走不动路了。”

  “没事,我背你。”

  “你怎么背我?你也老啦,到时候我们就是两个老头子,我们只能看着年轻人登上宇宙飞船了。”纪弘易说个不停,“不过这样也挺好,我们可以站在地面上,目送他们飞到外太空。”

  “到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你,在地球上追他们。”

  纪弘易终于被他的想象力逗笑了,“那你可得蹬快点,你蹬得太慢,我们就只能看到发射器后面的黑烟了。”

 

 

第119章 

  矛盾还在持续激化,“王”的态度却和许多年前一样,到现在他都没有出来为自己辩解过一句,人们不知道他是因为愧疚才保持沉默,还是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关心,不过政府依然在努力为他澄清,他们派出发言人接受了采访,面对记者的炮轰,发言人否认了一切指控,认为这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挑拨离间,他的说辞几乎和否认匿名信时一模一样,人们早已对此感到厌倦。

  发言人接受采访时,聚集在政府大楼外的民众突破了警卫人员的防线,他们将红油漆泼在了会议厅外的玻璃窗上,这一疯狂的举动打断了会议厅内的采访,就连记者都被惊得双肩一抖,差点忘了自己要问的问题。

  摄像机转向茶色的单向玻璃,鲜红的油漆如同一朵爆炸的烟花,又似一个砸向“王”的烂番茄,未凝结的油漆顺着玻璃往下淌个不停,如同道道血泪。

  随着警卫人员的大量增加,政府大楼的戒备愈发森严。值得注意的是,自从张莹莹放出录像以来,民众与警卫之间的暴力冲突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呈现出减少的趋势,更多的人选择举着自制的纸板在政府大楼前静坐,半夜瞌睡得不行,就站起来手拉着手唱歌,互相鼓气,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保护纪弘易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纪弘易一定不希望他们以暴力手段为自己声援,所以许多人在看到张莹莹的录像之后,扔下了手中的自制武器,换成了柔软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