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第2章
独特用火车
1 年前


“不好意思啊。”倪喃面容无奈,微耸了下肩膀,“我对当人保姆没什么兴趣。”
说罢,她拎起包准备走人,然而还未站起身,便又听得身旁的人开了口,语气肃正地纠正道:“是生活助理,不是保姆。”
……
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给出的条件很优渥,绝不会让你失望的,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倪喃停留,那么一定是世俗最本质的欲望根源,钱。
她放松了提包的动作,再一次看向摆放在眼前的文件。
眸光下掠,直接落在薪资那项上。
或许人都是善变的,那一刻倪喃突然觉得,当个保姆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
见到张梅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张梅注意着四周,看起来很不耐烦。
倪喃隔着老远看见她,长长呼吸了一口,然后连忙跑了过去,“张阿姨!”
雨后的花园带着些潮气,倪喃步子急,不知何时踩了水坑,裤腿上沾了些泥点。额前的头发因为沾过雨,被风一吹显得乱糟糟的。
张梅看着小跑过来的倪喃,很是没好气,“跑哪儿去了!”
和记忆里那个黑瘦尖酸的人一样,有段日子不见,张梅还是那副模样。看来这有钱人家的活儿也不好做,硬说她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好像比往日还刻薄些。
秉持一个欠债人应有的自觉,倪喃把那点腹诽吞进了肚子里,转而用笑脸迎人。
“实在不好意思张阿姨,让您多等了会儿。”倪喃捏着手机,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行了行了,赶紧把钱拿来,我可没功夫和你在这儿耗!”张梅瞪着眼睛,脸上的皮肤松弛,从颧骨处凹陷下去,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生怕被人看到。
倪喃见张梅没有别的动作,无法,只能提醒道:“阿姨,那借条…”
手机转账显然比线下要简单得多,要不是为了借条,倪喃才不会跑这一趟。
然而一听她这话,张梅却来了火,“你得先把钱还我,我才能撕了借条啊!谁知道你会不会和你爸一个德行,拿了我的东西就跑!那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尖锐的嗓音极为刺耳,吵得人耳膜疼。
倪喃闭了闭眼,也不和她争了,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了几下。
“给您转过去了,您收一下。”
闻言,张梅冷哼了声,然而收钱的速度却没慢半分。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口中嘟囔着些碎话,“听说你在栖坞大学读书?嗬,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呢。”
倪喃不想接她的话茬儿,又把话题扯了回去,“张阿姨,总共是三千两百块钱,今天我已经还清了,您看这借条,现在能不能还给我撕了。”
对于倪喃来说,比负债更致命的,是身后还有个填不住的无底洞。
倪志成好赌,欠了一屁股外债。当时不知道被谁忽悠着去做了什么资金盘,说是能赚大钱。一心想着东山再起的倪志成跟着好几个邻居一块儿干,结果赔得连秋裤都不剩。
找了一堆小贷公司,拆了东墙补西墙,越欠越多。
说起来,这群被骗的人中就有张梅。只不过她比倪志成机灵得多,拉倪志成入伙儿后没多久就及时抽身。反观倪志成,被人骗得彻底。
眼下张梅这副姿态,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事儿从来与倪喃无关,而父债子还这种戏码反倒天天在她身上上演。
张梅的眼球嘲讽地向上翻着,眼白上挂着红血丝,倪喃甚至都怕她一个用力就把自己撅过去。
“一直吵吵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张梅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张纸递给倪喃。
红色横杠的信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处有带着磨损的折痕。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几行字,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倪喃接过借条,确认完上面的信息后,总算是松了口气。她懒得再和张梅周旋,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听到她粗哑鄙夷的嘲讽。
“妈没得早,脾性全跟了倪志成那个龌龊货!”
“看那没出息的样儿,活该一辈子走不出凤头巷。”
耳边字句清晰,但倪喃没再回头。
凤头巷那个破地方,鱼龙混杂,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不多,抽烟打架的二流子倒是不少。倪喃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她自己什么德行,用不着别人提醒。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倪喃不住校,高昂的学费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住宿这上头,能省则省。
所谓家,不过是间简陋的老房子。一个院儿里好几户,公用的晾衣杆和水池,墙壁角落旁边长满了潮湿的苔藓,生锈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渗水。
乱糟糟的杂草遮盖了院子拐角,上面挂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塑料袋。
倪喃推门进去,黑压压的屋子里满是酒气,熏得人鼻子发麻。
似是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倪喃没什么反应,径直往房间走去。路过客厅那个破破烂烂的沙发时,看到倪志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鼾声震天。
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过家了,今天凌晨回来了一趟,不出意外,看这样子应该是白天又跑出去找人喝酒了。
倪喃没有叫醒倪志成的打算,她推开房间的门,步子却停了下来。
屋子里一片狼藉,衣柜门大敞着,衣服扔了一地。就连柜子和床褥都是被翻过的模样,枕头套被人拆了,衣服的口袋外翻,书包也胡乱掉在床边。
不知道的,会以为是进了贼。
倪喃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动作。
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要数那个已经变得晃悠悠的书桌。仅仅是因为,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两百块钱。
这是倪喃打算用来交水电费的,如今也被人抢了个干净。
半晌,她扭头看了眼身后睡得不省人事的倪志成。那个时候倪喃在想,如果他能一直这样睡下去,也挺好。
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倪喃的胃有些抽痛。房间桌子上还放着半颗切好的苹果,那是她早上出门时留下的。苹果肉已经泛了黄,看起来蔫巴巴的。
倪喃疲惫地坐在床上,也不挑,拿起苹果就啃。
口感并不好,味同嚼蜡。好在,尚可以裹腹。
丢了苹果核,倪喃呆坐着沉默了几分钟。这里隔音差,窗外隐隐传来隔壁家小孩儿的哭闹声。她站起身关了窗户,耳根子总算清净了点。
床底有个不大的行李箱,被倪喃拖出来的时候上面还盖了层灰。倪喃没闲着,很快开始忙活起来。她把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东西少,行李收拾得利索。
倪志成醉得昏天黑地,对于倪喃的离开丝毫没有察觉。
深秋的栖坞寒风逼人,倪喃拖着行李箱走在偏僻的巷道上。好容易走到公交站牌,她把行李箱放在一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银行卡里的三位数余额少得可怜,学校发的助学金还剩下最后的113块。倪喃留了3块的公交钱,剩下的都给倪志成转了过去。
[就只剩这么多了,别来烦我。]
她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曲着身子蹲在路边。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她脸上,没一会儿又熄了屏。
反反复复了几次,倪喃还是拨通了电话。几声拨号音后,对面接了起来。
“喂。”
“包住这事儿,还算数吗?”
对面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有回音。
“当然。”
“那,今天晚上可以吗?”
又是几秒的沉默,在倪喃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对方开了口。
“可以,茵北路28号,这就是你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开启喃喃和时先生没羞没臊(bushi)的同居生活[doge]
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出自《史记·项羽本纪》


第3章
倪喃到的时候已至深夜,是柏易给她开的门。
别墅很安静,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声。偌大的客厅里只开着壁灯,昏黄的光线打在墙裙上,裹了层灰蒙蒙的光影。
玄关处很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双拖鞋。
凤头巷那边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下了场雨,到处是泥泞的水坑。一路过来,行李箱的滚轮上沾了不少泥巴和灰尘。
倪喃很自觉地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在柏易的眼神示意下换了双一次性拖鞋。
柏易领着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往她面前推了份文件。
“你想了解的都在这里了,薪资待遇和工作要求罗列得很清楚,今晚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疑义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们这边会尽量满足。”
和白天一样,他依旧挂着张公式化的通用笑脸,看起来像个假人。
倪喃低眉瞥了眼,白纸黑字,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只是,怎么看怎么像人口贩卖加高薪诈骗。
不过倪喃没功夫去探究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口中那位先生选了自己做助理,她把这一切归结为四个字,人傻钱多。
“清扫的活你不需要做,别墅里每周会有专门的人来收拾,你只需要照顾先生的起居便好。”说到这里,柏易顿了下,表情突然浮现出一种无奈,“或许这些你也不用做。”
“什么?”
“没什么。”很快,柏易的神情恢复如常,“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白天我已经告诉你了。这里事情不会多,你如果有课,可以先回学校。”
柏易指了下头顶,“二楼左数第一间是你的房间,先生住在三楼。”
交代完一切,柏易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在柏易快迈出玄关时,倪喃突然开口问,“你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突然被提醒了一遭,柏易才意识到还没做介绍,脸上罕见地露出些窘迫来。
“他姓时,叫时卿。”
言毕,柏易刚要转身,侧了一半的身子又再次扭了回来,“修正一下。”柏易扬起唇,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不是我的先生,是我们的先生。”
-
住在这里的第一晚,倪喃睡得还算不错。
常年的营养不良和作息混乱让她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凤头巷嘈杂混乱,有时候半夜还能听到隔壁夫妻传来的打骂声。
而这里则安静的多,半夜鸦雀无声,倪喃入睡得很快。
这天是周六,倪喃不用去学校。行李箱里的东西不多,前一天晚上就全都收拾好了。比起在凤头巷的那个破屋子,这里的房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谁能想到她前一天还在为还那五百块而忙前忙后,而今天就能直接拎包入住别墅。
早上七点,倪喃准时睁开眼睛。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当然,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只是她不吃不要紧,楼上那位需要。
柏易和她说好了,除了工作日之外,其他时间的三餐她来负责。
别墅的生气弱得可怜,除了她这个看起来气息尚存的活物之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初次来这里时见到了几位黑衣大哥此时也不见了踪影,看起来他们并不在这里住宿。
厨房里东西很齐全,倪喃烤了几片吐司,热了牛奶。解决完自己的那份后,她端着早餐上了楼。
三楼只有两个房间,倪喃很容易就找到了卧室。
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倪喃伸手敲了房门。不轻不重的两声,缓缓两下,发出沉沉的闷响。
推门进去,她才发现里面比屋外黑得多。厚重的深色窗帘阻隔了大部分光线,只有遗落的几缕透了进来。
房间被一落地隔断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放着张桌子和沙发。倪喃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放在桌上,手还没从餐盘上移开,就听见里间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出去。”
简短低沉的两个字,满是不耐烦。
倪喃的手因为突然的动静而抖了下,牛奶险些洒出来。她朝里间的方向看了眼,若有所思地收回眼神。
“好,过会儿我来收拾。”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无人回应。就好像方才那两个字,是倪喃的错觉一般。
她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
在这之前,倪喃对于时卿的想象还处在一个极为模糊的阶段。或是大腹便便的神秘商贾,或是脾气古怪的孤僻老头。而刚才那个声音,生冷得多,也年轻得多。
不过有一点她猜对了,这位先生的脾气不太好。
倪喃把早餐盘取出来的时候,才真正感知到这位先生的难搞之处。盘子里的吐司被撕得七零八落,吐司边孤零零地放在一旁,中间的部分被挖了去。
吃吐司不吃吐司边,本质上和吃番茄炒蛋不吃番茄是一个道理。
实在难伺候。
从早到晚,时卿都没从房间里出来过。倪喃敲两下门,把吃的放进去,过会儿再来收拾餐具。日子过得像在蹲高配版局子,只不过当事人好像还蹲得挺乐意。
双休两天,同住一个屋檐下,倪喃连时卿的人影都没见过。倒是见了次来打扫的阿姨,来者很陌生,并不是张梅,倪喃也没有打问的兴趣。
周一唯一的课被临时调换到了周四下午,倪喃干脆待在别墅没出门。她辞去了家教的工作,准备兢兢业业在“保姆”岗位上发光发热。
安逸了两天,失眠在周一的晚上不期而至。
半夜,喉咙顿觉涩得厉害。倪喃下了楼,打算去厨房喝点水。然而刚准备下口,便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还撞到了硬物。
倪喃条件反射地警觉了起来,她扶着楼梯往上看,试探性地问了声,“时先生?”
回应她的是熟悉的沉默和黑压压的空气,上去看看的念头仅在她脑海中存在了几秒便付诸了实施。
倪喃敲了两下门,听着里面没有动静,握着门把的手往下一沉。
房间里比白天的时候更黑,光线在这个空间几乎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稍顿,倪喃仍是走了进去。没几步,便听见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只是这呼吸的节奏有些不对劲儿,或沉或轻,听起来满是不安。
声音成了唯一的向导,倪喃慢慢挪进隔断后面的空间,适应了黑暗,隐隐感受到面前的床铺上有个明显凸起的人影。
模糊的视野里,那人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看不清路,倪喃只能磨蹭着拖鞋底部,沿着床角向前移动。突然,足尖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倪喃低头一看,盯了半晌,才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个空水壶。
耳边的喘息越来越重,倪喃的手摸着床角,缓缓俯下身,轻声问,“时先生?”
凑近的时候,倪喃手指触到了床头灯的开关,她没多想,利索地按了下去。然而就在她指腹下压的瞬间,手腕上突然覆上一股力道。
用力到好似要把她的骨头折断。
灯光乍亮,倪喃下意识侧头,目光从灯罩落到一人的脸上。
那是种很难让人忘掉的长相。
凌厉的轮廓,干净到没有一丝冗赘可言。然而皮肤过分苍白,平添了些病态。眉骨之下的双眼狭长深邃,墨色的瞳孔像滩死水,满是戒备。
“关灯。”
男人嗓子喑哑,短短两个字都像是生憋出来的。
腕上的痛感还在,倪喃没什么反应,只沉默着把刚打开的床头灯拉了。
方才半梦半醒,时卿喉咙痛得厉害,下意识要去拿杯子,却扑了个空。
模糊中听见玻璃壶落到地毯上,却没有精力再管。敲门声他并未听到,可轻微的响动还是扰了他清净。奈何身体使不上力气,意识混沌,沉重的眼皮仿佛被钉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