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52章
老湿机
1 年前
老湿机
1 年前
他闭上眼,然后随着苏九归进入识海。
逐白堕入识海深处,苏九归原本的识海中只有一座藏书阁,因为他奉行大道至简,不会做出多余的东西。
藏书阁是医女和蛇女的藏身处,医女每日会在上面看医书,蛇女每日奔波于每个人的梦中,为此而赎罪。
大概是因为濒死,苏九归的脑海中如此混乱。
依然是太清山,在逐白被下咒印的同一天,太清山若虚殿。
逐白是一个外来者,冷静旁观苏九归的回忆。
那天太清山长老齐聚一堂,为了逐白寻找破解之法。
陆云戟道:“我教出来的徒弟,我会亲手了结。”
在陆云戟说要亲手封印逐白之后,大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师弟,多加考虑。”蒲云师兄开口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这样做,下咒印要以自己的灵魂为笼,他等于是把自己的命和逐白的命拴在一起。
陆云戟是太清山的未来,原本前途光明,他们不能赔上一个天才的性命。
蒲云师兄道:“不着急,我已经传信到不老山,到时候他们会前来商议,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更好的办法。”陆云戟冷冷打断他,“我已经坠入魔障。”
“你!”蒲云师兄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什么?”
连玉道人站起身,问:“你再说一次?”
“我已经坠入魔障。”陆云戟很冷静地重复。
蒲云师兄拦住要动手的连玉,问:“因为逐白?”
“是。”陆云戟道。
蒲云有些失神,竟然真的如此。
陆云戟镇守噬渊一千年,一千年来日日夜夜与魔物相伴,他从未出过事。
整个太清山没有比他更适合做守渊人的,他没有亲友爱人,他没有情爱,也没有因果。
他就像是这世间的一块顽石,一座山,一棵树,世上没有任何事与他有关。
直到他遇到了逐白,像是强行给他塞了一段尘缘来。
塞进来的不是尘缘,而是一道情劫,就像是一面完满的镜子突然出现了裂痕,哪怕裂痕再怎么细微,他也是碎的。
就像是一张白纸上染了墨,哪怕那个墨点再细小他也是黑的。
陆云戟无情道没破,他已经染了魔气。
陆云戟如果真的成魔,那他绝对是这世上最难以对付的魔物,他会让世人忌惮,相比较逐白,陆云戟这事儿甚至更为紧迫。
因为逐白现在没有害人,但是陆云戟一旦出事,他们可以预料到后果到底多严重了。
“逐白我会动手。”陆云戟道。
“处置完逐白之后,你们该想办法处置我了。”陆云戟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啪——
逐白收回手,他从苏九归的识海中走出。
识海中一天现实中大概只有一瞬间,苏九归还维持着闭着眼的姿势,他没多少时间了。
逐白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没有他的倚靠,苏九归靠着墙喘气,他真的疼到极致了。
“看清楚了吗?”苏九归问。
逐白一直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看清楚。
逐白不解,怎么会如此?他依然不懂,太清山那天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他伸出手,放在苏九归的额头上,他想再进入识海中看一眼。
苏九归没有阻止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苏九归不怕逐白在其中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更害怕逐白不看。
他完全打开自己,像是一个诱人的诱饵,只要逐白进入他的识海中,他可以用靥蛇将他困住,这是他最后的胜算,靥蛇的力量在梦中和识海中才能发挥到极致,但他必须要让逐白心甘情愿入梦。
苏九归可以和逐白永远消失在梦境深处。
他还有机会改变当年的错误,他可以终结一切。
逐白的手指已经搭在苏九归的额头。
就差一点了,他看见了猎物踩中了陷阱。
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一回头。
“逐白!”一声少年的怒吼划破寂静。
白光破空一切,旋转如同刀刃,落在眼前时才反应过来那是莲花纹落的太虚符。
逐白被迫松开苏九归,抬手格挡,没想到那东西来势汹汹,逐白手中就像是撞上洪钟,整个人被逼得后退,脚掌撑地,砖块纷飞,好半天才止住退势。
他很久没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冷冷一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他一头黑发如今变得雪白,被雨水打湿之后像是个白毛小兽一样。
小白站在苏九归面前,明明是个少年身形,却执拗地挡住了逐白的视线,手中幻化出一把兵刃,像是一把冰锥,上面还在滴血。
逐白抬了抬手,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他的尾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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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小白就站在苏九归面前, 他和逐白相比很瘦小。
逐白黑发金瞳,小白是白发白瞳,他们长相相似, 少年逐白和成年逐白面对面而站, 对比如此明显, 就像是黑白环绕的八卦图。
苏九归愣了,他之前说想看逐白和小白相遇, 但不是现在这样。
苏九归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看到小白, 他算好了,鬼修会给小白通风报信, 小白和温七可以全身而退。
而苏九归会诱使逐白进入他的识海, 他只剩最后一个办法,把逐白困在自己的梦中然后斩杀, 他可以跟逐白一起去死。
现在计划被打断了。
小白没有回头, 握紧了手中的冰刃, “你们带他先走。”
你们……
苏九归费力地转过头,空中飘浮着一颗人头,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温七。
温七左手包着纱布, 上面渗透出来丝丝血迹, 苏九归记得小白之前一直很虚弱, 现在竟然挡住逐白一击,大概是因为喝了温七的血。
他的两个徒弟没有一个省心的。
鬼修满头大汗, 看到苏九归的目光之后下意识偏头, 不敢看他,唯唯诺诺道:“我通知到了啊, 我劝了好几次,他们非要来的。”
他越说越是没有底气, 声音也越来越低,“跟我没关系啊,不是我的错啊,你的徒弟又不是我的徒弟,我怎么管得住啊……”
胡闹,太胡闹了。
苏九归从来没觉得死亡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好像这世上有他操心不完的麻烦,在这个时候还要来烦他。
小白鬼修加上一个温七,三人加起来也是以卵击石,根本没有活路可走。
“你来干什么?”苏九归无力地靠着墙,猛地咳出鲜血,喝道:“滚——”
逐白是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苏九归知道,他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舍弃鬼修让他去给小白通风报信,让他立即就走。
让你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师尊……”小白大概是知道自己做错了,都不敢回头看苏九归的眼睛,道:“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苏九归胸口疼得难受,他讨厌事件偏离自己的预期,吐出一个字:“走……”
走……
逐白之前跟他说过一样的话,苏九归还给他了。
死一个就够了,他没必要让小白跟他一起陪葬,他俩这辈子重逢是在棺材前,他不想自己再进棺材还要带上小白。
小白听到这句话身体一僵,他回过头,一双妖异的白瞳看着苏九归。
“我好开心啊。”小白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站在苏九归跟前,却不敢再多向前一步,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冲上去抱他,他很黏人的,他喜欢把头埋进苏九归的胸前,他喜欢搂着师尊的腰睡觉。
他喜欢苏九归的宠溺,他不会推开自己,哄他入睡时会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换做从前,他一定已经抱住了苏九归,他会说很多肉麻的话,让苏九归无从应对。
他会抱着苏九归的身体,为他治愈全身的伤痛。
但是现在他根本不敢向前,他不敢去抱他,害怕一旦抱过了就不舍得走了。
“我很开心的,”小白眼睛一眨,泪水从白瞳中落下来,他在哭,他越说越委屈,“你竟然会让我走,你竟然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的。”
他抹了抹眼泪,他是一条不听话的尾巴,唯有逐白一点残魂,连自己一个完整的灵魂都没有。
他智识不高,是一点残存的念力,是一个人的爱意化了型。
他甚至不被逐白承认,他一路逃亡而来,只知道要追着他的师尊跑。
只有在苏九归这儿,他能感觉到被人珍视,苏九归从头到尾都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来看。
苏九归权衡利弊,在生死的一瞬间,让小白能够活下去。
苏九归不知道他收到鬼修的消息时有多高兴。
苏九归放弃了自己的盔甲,放弃了自己的命,他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小白。
他好像得到了苏九归的回应,一直以来不是他一厢情愿,他的存在真的有意义。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小白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苏九归这个人不会说些肉麻话,也不会跟他许诺什么海誓山盟,他会下意识在生死之间选择把活着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徒弟。
小白的存在就是证据。
如果苏九归真的把逐白当成一个魔头,恨不得杀了他求天下大道,那小白为何而存在?
苏九归不知道他们三人如何相处,小白知道,刻咒印时的痛苦凡人无法承担,是魔化的逐白在承担,不然他们活不过咒印行刑结束。
银发的逐白想要寻求真相,他会本能跟随苏九归进入梦靥,他跟进天府寿宴就是想知道这件事。
受刑的是魔龙。
心软的是逐白。
小白能够知晓剩下两个逐白的动向,但他们却无法看到自己的。
小白是那个唯一可以拼凑出全部事实的人。
小白在苏九归的梦中看到过,蒲云道长说,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谁?
小白一直期待苏九归能告诉他。
“是我吗?”小白问。
苏九归愣了,小白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是苏九归听懂了。他当年没想过告诉逐白,以为斩断情缘他可以活得好好的,没想到给自己埋下祸端。
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儿了。
小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苏九归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艰难地露出一个笑来,“是你。”
小白也笑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苏九归闭上眼,事情过去太久了,谁是谁非现在都没用,道:“现在没有……意……义了。”
他就算从逐白这儿逃出,也没办法再去对付墨凛,魔族围攻之下,这个杀局没有活路。
“有的。”小白哭得稀里哗啦的,他都分不清眼泪和雨水,但依然很倔强。
有活路,别人不给苏九归,小白会给他。
苏九归垂下头,他已经是一脚踏进阎王殿,说话都轻飘飘的,“你走……吧……乖一……点。”
他之前跟逐白说过一样的话,驱逐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你走吧。
他曾送走了一个徒弟,看着逐白一步步走下太清山,他不想在小白身上再看一次。
“不要。”小白干脆道。
以前苏九归说让他乖一点他真的会乖一点。
小白抿了抿唇,他不喜欢忤逆师尊,这是他长这么第一次明明白白反抗苏九归的意愿。
“温七,”小白没有再跟苏九归多说,看向温七,道:“带师尊走。”
“师尊……”温七看见苏九归之后有略微的迟疑,苏九归全身都是鲜血,像是一个血人,他从来没见过苏九归受这么重的伤,他甚至连个可以下手的地儿都没有。
温七迟疑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把苏九归背在身上,苏九归很轻,轻得让温七怀疑他等会儿会羽化,就像那些灰飞烟灭的天府大人。
“你们当我是死的吗?”逐白在这时终于开口说话。
伴随着他话音刚落,雨停了,乌云在空中翻滚,一片云吞噬覆盖另外一片,同类相食,强者胜。
无形的威压骤然间落下,仿佛千万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温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有些站不稳。
鬼修最为敏锐,他怕死,逐白要想杀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
预想中的杀机没有落下,温七听到砰地一声巨响,小白手中的冰刃格挡住逐白的龙爪,漆黑的龙爪比任何武器都更为锋利,他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小白的冰刃竟然裂了个缝。
小白膝盖都忍不住微微弯曲,眼看着就要跪在地上,他勉励抵抗,喝道:“走啊!”
温七一咬牙,他真的把小白当弟弟来看,此次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他答应小白的,他要说到做到。
温七就像是个急需长大的孩子,他将重担从小白的手中接过,那就要拼死做好。
苏九归的头无力地垂在温七肩膀上,双眼半阖,呼吸越发微弱,奔跑时的颠簸让他头昏脑涨,他嘴角全都是鲜血,胸口疼得让他有些发麻,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小白的衣角,少年因为承担不住而下跪,地板龟裂,他从未后退一步。
当年的少年从来都没长大过。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做一些徒劳无用的东西,但他做不到了。
·
咔嚓一声——
冰刃完全断裂,小白的膝盖骨狠狠砸在地上,石块碎裂,砸出一个凹坑。
龙爪掐住小白的脖子,小白少年身形,极为单薄,被掐住之后像是个瑟瑟发抖的兔子,轻而易举就能被捏碎。
小白脸色冰冷,只有在苏九归面前是个哭包,他骨子里和逐白是一样的人,不,他们本是一个人。
逐白静静打量他,他的五官跟自己很像,更柔和,这样很奇怪,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逐白刚被逐出太清山时,爱与恨无法排解,他像是一个人有了两个,内心的恶意一直劝说他杀了陆云戟。
“杀了他。”
“不要。”
“杀了他。”
“不要。”
“杀了他。”
“……”
这次没有听到回应,逐白快被心中的声音逼疯了,自己和自己对话看起来极为诡异,可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对话,难分胜负。
有个词叫做断尾求生,小白就是这么来的,爱意,情意,那些最极致的东西被保存在尾巴身上。
小白干干净净,他才是世间至纯。
但在逐白心里,小白是他最大的弱点,感情用事,心中没有大局,只会追着苏九归身后跑,哪怕被人封印了连恨都恨不起来。
人心复杂难测,普通人有爱也有恨,在逐白身上爱与恨水火不容。
逐白冷冷地看着他,竟然觉得小白极其可怜,或者是觉得自己极其可怜,“你觉得他们能活下去?”
苏九归被伤了心脉,他若是手里没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活不到天亮。更别说还有墨凛在前面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