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51章
老湿机
1 年前
老湿机
1 年前
咒印这种东西又不是随意写画,他必须要多次尝试练习,没有几百年根本做不出来,对陆云戟这个天才来说也是一样。
“我见到你的第一天。”陆云戟道。
逐白的身体僵了僵,陆云戟在养逐白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直准备了三百年,在逐白亲近他时他不拒绝,因为他晚上每日都在静室寻找压制他的办法。
他知道有一天必须杀了他或者封印他,所以对他这么好,才会这样纵容他?
因为……逐白在他心中是个死人。
他堂堂一个仙尊没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多加计较,所以才会无限制纵容。
这段情里只有逐白一人动心了。
逐白回过头,陆云戟没有表情,逐白曾在这张脸上见过别的表情,情难自抑时的放纵,忍不住的喘息,搂着他的脖子说不要了。
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好像昨夜是镜花水月,只要天亮了一切都会回归原位,
“你跟我……”逐白还是想问清楚。
“纵欲而已。”陆云戟打断他。
纵欲而已,一夜荒唐,这位断绝七情六欲的人没有体验过人间情爱,他在逐白这边尝一尝,尝过就尝过了。
陆云戟不会停下他的脚步,他有一条既定的路要走。
陆云戟抽出佩剑,逐白这才看见他身上带着一把长剑,他师尊原本有把剑,名叫不熄,后来送给了逐白。
之后陆云戟不再用佩剑,这把剑是专门为他做准备的。
他是专门来抓自己的。
“你这样会开心吗?”逐白看向陆云戟,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陆云戟的手原本已经握在剑柄上,此时睫毛颤了颤,因为这句话脸色变了。
逐白这时候问的是他开不开心,他明白了,能够给他刻下咒印的唯有自己,逐白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小兽,哪怕被伤害也会乖乖伸出脖子。
可是陆云戟亲手打破了信任。
·
没有妖魔知道被生生刻上咒印是什么感受。
逐白上身赤/裸,被一柄长剑捅穿心脏,牢牢钉在石床上,他身下是泊泊涌出的鲜血,汇入石床繁复的莲花纹路中,然后消失不见。
龙族的鲜血据说可以延年益寿,什么伤都能治好。
平日里陆云戟都不舍得让逐白受伤,按他的话来说,好好的龙血可别浪费了。
在陆云戟心中,他唯一的徒弟是人参成了精,哪儿哪儿都是好的。
而现在,亲自捅穿逐白心脏的人就是陆云戟,他被牢牢钉在地上,心脏处传来一阵钝痛,他这辈子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没有受过这样的疼。
而陆云戟就在他眼前,他穿着一身白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刻着铭文的匕首,他面无表情,就像是雪山之巅一般让人不可亲近。
逐白也没有在陆云戟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他看自己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是在看徒弟。
像是在看什么魔物。
第一刀落下来的时候,逐白忍不住瑟缩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连铁链都被拽紧了。
逐白是魔龙,捅伤心脏也不会死,他有呼吸,呼吸的时候胸膛上下起伏,嵌在心脏的剑刃会捅伤他一次又一次。
他垂眸看着陆云戟在他身上刻咒印,他刻的是太乙真经,所有学道之人最基础的一门功课,可以压制邪祟。
逐白跟随陆云戟学道时,师尊曾经给他念过很多次,不厌其烦地为他解释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现在那些东西刻在他身上,一行小字落成之后就会活了一般,在他手臂上形成流动的枷锁。
刻字时,陆云戟的指腹会擦过他的身体,那是逐白能够接触到唯一柔软的东西,就像是师尊还在轻轻抚摸他。
抚摸过他的大臂,他的腰腹,他的后背,跟以前一样。
他曾经很温和地摸过这些地方,现在取而代之的却是刀尖。
陆云戟的表情他看不见,只能看见他的下颌,还有紧紧抿着的唇,他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给自己下咒印也认真。
逐白幼年时千方百计想证明自己是人,他不是说多么羡慕人族,而是想跟他师尊一样,让陆云戟不至于像是看孩子一样看着他。
他很讨厌被人叫做魔物,他们都说自己是怪物,只有陆云戟会出面为他说话。
现在在陆云戟心中他也是魔物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太清山养他只是为了这一天,一只从噬渊里出来的魔龙无法处置,养在陆云戟身边是万不得已。
他们一边养着他,一边寻找可以压制他魔族血统的手段。
现在手段找到了,原来自己之前只是一厢情愿,他本来还想当个道士,可以永远陪在陆云戟身边。
他想明白了,但是还是不甘心,为什么是陆云戟呢?他之前和自己是假的吗?
喘息可以作假吗?爱意可以作假吗?那些反应都是假的?
逐白望着天,在刻咒印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吭,只是望着天,天上乌云翻滚,迟迟都没有降下雨。
以前陆云戟总是打趣他,说你怎么像个小姑娘,生气难过看看天气便知。
陆云戟下咒印那天,太清山没有雨,只有层层相叠的乌云,乌云笼罩于太清山上,仿佛一个黑色的罩子沉沉下压。
原来痛到极致,天气是这样的。
这场酷刑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像是凌迟一般一刀刀剐下他的肉。
咣当一声,匕首扔在地上,他终于看到陆云戟有了片刻的松动,他的手在抖,好像绷紧到了极致,终于露出了一点破绽。
陆云戟在手抖,他的师尊竟然有一天会手抖。
陆云戟大概没有想过逐白会这么沉默,他以为逐白会挣扎,如果逐白真的要动手,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做成。
可他太沉默了,让陆云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太清山道士修炼大多数都是越来越无情,陆云戟本来也是想这样养他的,没想到逐白感情充沛,看到虫子死了会想哭,哭起来又下雨。
有时候看到虫子死了又想笑,露出一个孩童天真而残忍的笑意来。
陆云戟之前一直带着逐白修道,想让他沉着冷静,心绪不要有这么大起伏。
逐白变得跟陆云戟期待的样子越来越像了。
“为什么?”逐白问。
自从因为杀了一个灵兽,被陆云戟罚在悔过崖三个月之后,他好好控制自己,没有杀一个太清山道士,也没有杀过一个人族。
按照太清山立下的规矩来看,他完美无缺,没有犯下任何过错。
为什么?
陆云戟按住自己的手,道:“我不能让他醒来。”
原来没有做错事也会受罚。
噗嗤一声,陆云戟拔出他胸前的长剑,带出一股鲜血,铁链松开,一件白衣盖在逐白身上。
陆云戟最后竟然给逐白盖上一件外袍,好像他们的温情还在一般。
那上面都是陆云戟的气味,仿佛雪山松林,以前逐白很爱闻。
“你走吧。”陆云戟道。
逐白抬起头看他,那是陆云戟跟他说过的最后三个字。
他把自己逐出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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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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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在逐白的指腹下, 苏九归的心脏在跳动。
砰、砰、砰
苏九归的心跳很有力,逐白被刻咒印时第一次知道心疼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归顺魔族,无数个日夜, 他一直想知道, 他师尊的心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好像知道了。
烫的,很烫。
他触摸到了师尊的心。
他之前那么想要得到师尊的真心, 现在他真的得到了。
逐白抽出手指, 苏九归的胸口便出现了一个小洞,都不如铜钱大小, 好像可以看见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逐白下意识把手覆盖在上面, 可是怎么也堵不住那个小孔,鲜血涌出, 顺着指缝往下流, 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很奇怪, 逐白胸口的位置也传来一阵剧痛,好像他这一下不是捅进苏九归心口, 而是捅进他的心口。
又好像当年的伤口从来都没愈合过, 一直以来都是他的错觉而已。
“师尊, 你守着噬渊, 我守着你啊。”
“我不会背叛你,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有人在说话,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曾经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拖着一条龙尾跟在苏九归身后。
师尊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师尊心中所愿就是他的心愿。
这一切都在陆云戟为他刻上咒印戛然而止。
在捅进苏九归胸口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得偿所愿, 这么多年终于大仇得报,总算是可以放下一桩心事。
可是爱与恨不会烟消云散,反而涌上来一股很奇异的感受,他歪了歪头,看着苏九归,他不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他期待师尊能告诉他,就像小时候他告诉自己何为生灵,告诉他什么是爱恨。
苏九归垂着头,发丝遮挡住他的视线,雨水从额头落在鼻尖,然后又坠下来。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一只真正的傀儡偶人。
在剧痛时,苏九归想起来自己对逐白做了什么,一报还一报,看上去很公平。
原来逐白当年受过的苦是这样?
他盯着自己胸前那个流血的口子,如果他还是个人族,这样的伤口下他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他现在是妖族,死亡竟然变得如此缓慢,听说有的妖物被伤到要害要被折磨三天才会死。
他目光很平静,轻声问:“满意了吗?”
逐白收起手指,苏九归不恨自己,也不厌恶自己,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你是不是满意了?
这让他更加厌恶这件事,他本来只是想让苏九归看看他,可苏九归看都没有看他。
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一点多余的目光都不会给他。
“你后悔过吗?”逐白问。
苏九归笑了,道:“没有。”
再让他重来一次,他依然会给逐白刻上咒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选择。
“我有错吗?”逐白问。
苏九归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没错,陆云戟当时做的这些是为了防止他出世。
“逐白,”苏九归道:“你太强了。”
强大到他只要存在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如坠地狱,强大到完全苏醒是天下大劫,强大到让太清山觉得恐惧,全山道士合力出手布下阵法才勉强将他押在诛仙台,陆云戟亲自捅穿他的心脏都没有真正伤及他的性命。
他越强,人们会越害怕他,一个这辈子都无法驯服的野兽,人们第一选择是杀了他。
可他竟然无法被人杀死。
陆云戟当时不过是做了一个选择,是选天下还是选自己的徒弟。
他早就做出选择了。
“有用吗?”逐白问。
苏九归沉默了,他连摇头都做不到,没用了,他给逐白刻下咒印,但深埋于他身体里的东西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没想到会适得其反,银发逐白说得对,他的咒印好像只压抑了自己的徒弟。
他从小养大的那个逐白已经被放逐在识海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噬渊的魔物。
逐白一醒,下一件事就是去噬渊,就像是魔尊总会回到他的家。
逐白笑了,苏九归竟然连哄骗自己都不愿意。
“你当时不应该放我下山。”逐白很冷静地评判,如果他是陆云戟,当年下了咒印应该会把他永远囚禁在太清山。
“你太心软了。”逐白以前不理解,现在竟然可以站在苏九归的角度想问题。
苏九归说的没错,逐白不会臣服于任何人,他越来越强大,若是放任他真正苏醒,到时候天下大乱。
他本质上与天府大人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想要活。
“师尊,”逐白道:“谢谢你给我上了最后一课。”
逐白懂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陆云戟作为他师尊不过是带他一路,接下来的路他会自己走。
逐白松开了手,他缓缓站起来,感觉胸腔中被什么东西填满,心绪起伏之后是一派平静。
他真正重生了。
逐白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看着自己手上覆盖的黑色龙鳞,这才是他本身的样子。
他指尖上有些污浊,那是苏九归的血,准确来说,那是他师尊的心头血。
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将鲜血卷入舌尖,苏九归的血很甜,让他想起了师尊的身体。
有些可惜,毕竟他真的喜欢过苏九归。
“我还记得你的味道。”逐白道。
他说完这番话,苏九归的表情终于变了变,那应该算是苏九归这人身上的污点,此时骤然间被人揭开。
“你很舒服。”逐白原本说话就是这样直接,可是现在有些过于直接。
苏九归闭上眼,逐白在拿这件事羞辱他。
逐白歪了歪头,妖异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九归,道:“你不会多难受的,下半辈子我会陪着你。”
等苏九归完全咽气之后,逐白可以把他带回家,逐白会好好养着他的躯体,这样就算是永远得到。
苏九归可以真正当个傀儡偶人,给他当个玩物。不会忤逆他,也不会伤害他。
“很快的。”逐白摸上苏九归的胸膛,他已经想好了,白府有一处地方可以安置他的师尊。
苏九归的生命在流逝,逐白大概是真的心疼他,他搂住苏九归的身体,一下下拍着他,仿佛在安抚。
“但我有个事情没想明白,”逐白道:“你为什么死了?”
逐白百思不得其解,苏九归是怎么死的?咒印这种东西一旦下咒人死了,咒力也就会随之消散。
苏九归一死,咒印失效,逐白不会让人封印第二次,到时候是真的没人拿逐白有办法。何况苏九归是太清山的天才,太清山应该不论何时都要保住他才对。
之前逐白进入苏九归的梦中,梦中蒲云师兄说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
逐白原本应该速战速决,早点杀了苏九归,可是他想听一听回答。
兴许可以改变逐白的心意。
“因为我跟你一样。”苏九归道。
逐白皱了皱眉,没有听懂这句话。
“因为我跟你一样,”苏九归又重复了一遍,他抬头看着逐白,笑道:“我们是一样的。”
苏九归露出一个让逐白看不懂的表情,他原本应该是奄奄一息,应该脆弱到让人轻轻一捏就碎了,现在看来他的脸上有一些疯狂。
他们是一样的。
逐白沉声问:“什么意思?”
苏九归的头歪了歪,像是个玩偶,他已经快死了,但他面对逐白的逼问都没有后退。
苏九归的脑袋向前倾了倾,逐白没有躲开,直愣愣地让苏九归靠过来。
啪,一声轻微的响动,苏九归的额头贴上逐白的。
苏九归的眼睛近在咫尺,逐白能够闻到很浓的血腥味,他的师尊脸上都是血。
“想知道吗?”苏九归的声音很低沉,“来看啊。”
苏九归闭上眼,他如此坦然,他不畏惧任何事,不论是上辈子的噬渊还是这辈子的逐白。
他在邀请自己进入他的识海。
逐白皱了皱眉,他握紧了苏九归的后颈,对方实在是太弱了,他不用提防苏九归会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