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57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老旧款式的手机只震动一秒钟便停止了。纪弘易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纪敬没有被他的动静吵醒,纪弘易松了口气,起身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幽深的走廊里,只有指向紧急通道的指示灯还亮着,它们的亮度较低,勉强可以充当地脚灯。纪弘易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脚步声虽然轻微,却还是敲出了几道细小的回音。他拉开外套拉链,从内口袋里取出那部小巧的手机,用指纹解锁了屏幕。

  “王”终于回复了他的信息。

  纪敬遇袭当天,纪弘易曾经乘车去市中心购买过日用品,当士兵拿着列好的清单走进超市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敲下了一连串的字。

  尽管那时纪敬已经脱离危险,纪弘易的字里行间仍然夹带着一股怨气,他认为如果不是“王”的命令,纪敬根本不至于遭受这些苦难。

  他不知道“王”到底有什么企图,他甚至不客气地告诉“王”:您是万人之上的王,没有必要拿纪敬来巩固您的权威。

  “王”回复消息的时间一向无法预测,作为日理万机的统治者,他只有在需要纪弘易帮忙的情况下才会联系他。纪弘易猜测“王”也向其他公众人物分发过这种手机,而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商人,在“王”心中的分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从来不主动联系对方,他巴不得有一天“王”完全将他忘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王”,而且是在言语如此不客气的情况下。

  等待的时间愈长,耐心消耗得愈快,到了后来纪弘易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发出了那几条夹枪带棒的信息。当时他只顾着发泄情绪,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屏幕背光照亮了纪弘易圆润的鼻尖,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了一块小小的光斑。他抬起拇指,犹豫片刻之后,点开了这条未读信息。

  [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弟弟亲自联系到我,说他愿意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我从未强迫他做这件事。]

  纪弘易怔怔地望着手机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与纪敬相关的无数细节生动地浮现在他眼前。他以为纪敬迫不得已接下这次任务,所以心中有怨,所以才故意杀掉了他的仿生人、故意在他面前说一些煽动性的难听话。

  原来一切都与“王”无关。这甚至不是一场意外、一次巧合。

  纪弘易低垂着头,失神地望着屏幕中央的短信息,直到它因为到达时限而自动销毁。

  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突然向下坍塌,露出一块难以被填补的空缺。

  纪敬住院期间,纪弘易一直陪在医院,他拿来了公司的电脑,平时就坐在病房的小书桌前工作。医生来查房时,他就将笔记本合上,站在病床边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医生说纪敬的伤口愈合良好,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纪弘易连声道谢,将医生送出病房之后,走到病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想要吃点什么吗?”他从沙发旁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盒水果拼盘。

  “都可以。”

  纪弘易将一根牙签插在切好的苹果上,然后将果盘递到纪敬手边。

  纪敬瞥了一眼,抿了下嘴唇,“你不打算喂我了?”

  纪弘易笑了笑,“左边胸口受伤,右手总能抬得起来吧?”

  纪敬厚着脸皮说:“抬不起来。”

  “那你这两天是怎么刷的牙?”

  纪敬一时语塞,自从他能够下地之后,如厕、洗漱等基础动作他都可以自己完成,唯一困难的就只有洗澡。

  他发现自己没法再糊弄纪弘易了,于是伸手拿过一根牙签,咬下半块苹果。

  纪弘易将果盘放到床头柜上,“你先吃着,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纪敬拿过一个枕头垫在腰下,嘴里咬着牙签,两只长腿交叠着搁在床上。

  纪弘易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纪敬看到他一手抵在下巴上,想事情想得正出神。橙红色的夕阳打在他背上,将他的发梢染成了浅褐色。

  纪敬刚进城的时候,经常赖在纪弘易的卧室里不走,他总是趴在窗口边的懒人沙发上,学了没一会儿就偷偷打开漫画书。纪弘易却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天。

  那时的纪弘易也像现在这样,喜欢将一只手抵在下巴上。

  纪敬忽然想起纪弘易在开学典礼上对他说的话:

  “我只是个吉祥物,不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

  十多年前的新闻媒体最爱唱衰煋巢集团,自小被打上“继承人”标签的纪弘易则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是优秀学生代表,是冉冉升起的“末日一代”,是新闻发布会上沉着、镇定的发言人。现在他不仅推动仿生人成功上市,煋巢的热度更是居高不下。

  煋巢集团的成功涵盖了天时地利人和,任谁看都会认为纪弘易提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却说自己只是一个吉祥物。

  这句话要是传到外面,定会引起一片哗然。民众不会听出苦涩的意味,他们只会认为纪弘易傲慢——

  明明他得到了一切,却又故意卖弄乖巧。

  纪敬叉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望着纪弘易的背影,看着他偶尔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然后又将一只手抵在下巴上。

  离开基地之前,纪弘易习惯了从天亮工作到凌晨,纪敬住院之后他不得不将夜晚的时间空出来,这导致他的工作量迅速堆积。今天他原本打算回完邮件就下班,然而一转眼间太阳已经落山。仿生人护工敲了敲病房的门,为他们送来了两份盒饭。

  纪弘易这才合上笔记本,从仿生人手中接过盒饭,转身递给纪敬一盒。

  “不好意思,下班晚了点。”

  “没事。”纪敬拿过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病床对面的电视机,“你想看点什么?”

  “我都可以,”纪弘易掀开盒饭的盖子,“看你想看的吧。”

  纪敬随手调了个电视台,然后将盒饭搁到腿上。

  新闻记者正在介绍煋巢的新品,她将话筒递到科研人员面前,才刚抛出问题,纪弘易就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

  “看点其他的吧。”

  纪敬拿起勺子,“我以为你会比较关心煋巢的新闻。”

  “这些事都由公关部门操心。”纪弘易换到了娱乐台,不知名的歌星正在舞台上唱唱跳跳,他搁下遥控器,一转头便发现纪敬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纪弘易难得好奇起来,“你想要说什么?”

  纪敬放下勺子,想了想,说:“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纪弘易脱口而出,“你倒是和以前一样。”

  “是吗?你是这么觉得的?”

  “嗯。”纪弘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手端起盒饭,反问他:“我怎么不一样了?”

  纪敬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精准地形容这种不同。比起儿时记忆中温和、严谨、又浪漫的纪弘易,现在的他却隐约透漏一股出置身事外的疏离感。面对在新闻发布会上与他对峙的行凶男子,纪弘易不卑不亢地为煋巢、为仿生人辩护,那时的纪弘易更接近纪敬记忆中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兴趣缺缺地换了个节目,就好像他并没有那么在意煋巢的名望和发展。

  纪敬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晚饭过后,纪弘易收拾完盒饭,拿着秘书送来的干净衣服走进浴室。鉴于纪敬的伤口不能碰水,医生让他暂时拿湿毛巾擦拭身体。因此纪弘易每晚洗完澡,都会接一盆温水,将毛巾打湿,坐在床沿边帮纪敬擦拭他的脖子和后背。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两人间的日常:吃饭、洗澡、睡觉,他们生活在围墙之内,日子却难得过得十分规律。有一次饭后,天未黑透,两人还去医院的空中花园散了散步。不过那一天刚下过暴雨,寒气顺着人的脚踝直往上钻,纪弘易刚出门就喘了起来,纪敬见他难受得很,走了几步就借口说无聊,想要回去躺着。

  等到纪弘易关上卫生间的门,纪敬拿过自己的手机,在信箱里翻找起来。

  士兵们已经将管家的住址和电话发送至他的信箱。纪敬瞥了一眼卫生间的门,水流声才刚响起,他垂下眼,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五秒钟后,电话被接通。纪敬首先报上了自己的身份,管家想起了这个城外的男孩,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纪敬单刀直入,“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您说。”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纪弘易家的?”

  “是在大地震之后。”

  秘书说纪弘易在地震之前就有了咳嗽的毛病,看来管家是唯一一个知道缘由的人。纪敬弓起手掌,捂在手机的麦克风处,接着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有一个咳嗽的老毛病?”

  “是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说:“您离家之前,是不是和他吵过一次架?”

  纪敬一愣,十年前的往事朝他席卷而来,他低低“嗯”了一声。

  听筒那端再一次沉默起来。纪敬握紧手机,突然感到一阵焦躁不安,他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您真的不知道吗?”

  纪敬皱了皱眉,“我不知道。”

  “那一天城内下了一场特大暴风雪。”管家语气一顿,“你不知道他出去找你,晕倒在雪地里吗?”

 

 

第85章 

  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戛然而止。纪弘易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在吸水地毯上擦干脚底,然后拿过一旁的浴巾搭在头顶上。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对镜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接着将两根手指轻点在左胸口上。

  尽管隔着一扇门,纪敬的痛感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传送到他的胸口。在他的记忆中,鲜活的肾上腺素总是转瞬即逝,然而现在过分延长的疼痛与不适正在消耗他的冲动。

  无知者无畏,无法对危险产生恐惧人会不断试探身体的极限,可是当死神在他面前扼住纪敬的喉咙时,尖锐的竹片似乎也一同挑断了他那根不正常的神经。

  锥心之痛难以承受,体会过一次便突破了身体的最高阈值。现在当纪弘易睡在纪敬旁边的折叠床上时,他终于不是在跟脑内的疯狂念头作斗争。每当护士检查纪敬的伤口、为他换药之时,纪弘易心里只有内疚与哀怜。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行为、理智,正在向正常人靠近。

  这是个好消息。他想:虽然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开关何时又会被打开。

  他弯下腰从水池下拿出吹风机,才刚插上插头,卫生间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纪敬直直朝他走了过来,纪弘易放下吹风机,一句“怎么了”的尾音还未说完,纪敬就伸出双臂,将他搂进怀里。

  纪弘易的心跳顿时落了一拍,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分不清是因为自己压迫到了纪敬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是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纪敬低垂着头,径自埋在他的肩窝里,沉重的喘息穿透了单薄的衣服布料,让纪弘易差点以为自己的肩窝里藏了团小火苗。湿漉漉的头发来不及擦干,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两滴地往下掉,落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上,打湿了各自的衣服。

  纪弘易睁大双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想起来纪敬的伤口不能沾水,于是赶紧去推他的腰,“我的头发还没擦……”

  “没关系。”纪敬的手臂从他腰后绕过,将他更加用力地搂在怀里。

  胸口的痛感瞬间加剧了,纪弘易立即惊出一身冷汗,“你快松手!压坏了怎么办?”

  “那也是我活该,哥哥。”纪敬喃喃道。

  纪弘易又急又气,可是他不敢使劲去推纪敬。他任凭纪敬这样用力地抱着他,两人相对无言,悲伤的漩涡却在胸口缓缓旋转。

  纪敬闭紧双眼,眼皮微微颤动着。管家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如同针扎一般。他想要说“对不起”,想要将纪弘易抱得再紧一些。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从纪弘易身边离开,无论纪弘易是骂他、打他,他都不会再走。这样灾难发生的时候,他就可以陪伴在纪弘易身边,而不是让对方一个人在废墟中徒步二十公里。

  他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我想过回来找你。”纪敬低声说:“地震之后……我有想过去找你。”

  纪弘易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去找你。”

  纪弘易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又何尝不后悔?可是他害怕自己功亏一篑。他消耗许多精力、时间,才能再度习惯在痛觉缺失的世界里生活。他害怕自己一旦见到纪敬,噩梦又会重演。

  尽管地震发生后的无数个不眠夜里,他都在幻想另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疼痛感知正常,而纪敬也不是城外贫民窟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孩。他不需要自我伪装,也不必提心吊胆地计算自己和纪敬之间的距离。

  纪敬的喘息声沉重,仿佛在肩上背了千斤的重担。

  “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纪弘易呼吸一滞,好像再一次站在了天平的中央。理智与情感来回摆动、拉扯,他问自己:说一次实话会怎么样?说一次实话,世界当真会坍塌吗?

  天平逐渐向一侧歪斜。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到底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牙关间挤出一个:

  “想。”

  纪敬松开了缠着他的手臂,他捧着纪弘易的脸,点点星火在他眼中雀跃,“我……我没听清……哥哥,你能再说一次吗?”

  纪弘易一头栽进纪敬深沉的目光之中,他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几下,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像个咿呀学语的小孩一样,吐出了几个不常使用的字眼:

  “我有想你。”

  有想过你,不止一次;也为你掉过眼泪,不止一次。

  纪敬的嘴角不自觉向上扬去,酸涩的情绪旋即又压低了他的眉毛。

  纪弘易发现他在苦笑。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纪敬扯了扯嘴角,“是因为我亲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