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20章
老湿机
1 年前


烛火摇曳, 是个很典型的诛妖阵, 比罗巧巧设置的那个不知道精巧多少倍,船上悬挂着黄符, 风一吹沙沙晃动。
对一个普通妖物来说, 这里就是个绝佳的囚笼, 根本没有一点逃脱的余地。
苏九归突然想到之前死的兔妖,他大概也想逃脱, 可惜重重符咒压制之下, 竟然一点都动弹不得。
大约是因为苏九归本身是个残魂, 他能听见一些旁人听不见的响动, 那是一阵低声的哭泣,简直就像是兔子精阴魂未散。
一只兔妖曾经在此处发出绝望的呼喊。
阵法中间有一把椅子, 看样子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苏九归后背一紧, 有人推了他一把,然后他脚下一个踉跄, 便走进了阵法中间。
他想再踏出去,燃烧的蜡烛一接近就窜起冲天火焰。
后背两个身穿重甲的玄符军, 他们手持重斧,这才叫做一个标准的诛妖阵,地下是阵法,头顶是黄符镇压,阵法外有重兵把守,可以提防意外。
屋内一共有五个玄符军,最矮的都有三米,苏九归在其中站着显得很渺小。
红烛在他脚边燃烧,苏九归站在玄符军中间就像是兔子走进了陷阱,又像是那个祭祀中被献祭的祭品。
主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他同样穿着盔甲,看不见脸,只能看到燃烧的黑雾。
苏九归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没有品级的狐妖,他们践踏人命惯了,看见苏九归便啐了一口,道:“这小东西真能跑,也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个找了多久。”
齐巧斋出事之后他们还以为这小狐狸已经死了,没想到最后被巡逻的弟兄看见了。
今天从京都来的大人说要彻查云间城,挨家挨户搜查竟然又碰见了。
苏九归问:“你是头?”
那人一点头,他应该是这里面长得最高的,如果站起来大概有五米高,这么高的一个魔族,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碾压一条人命,因此他点个头充满了威压。
旁边有人道:“那是杨爷。”
苏九归猜测这人应该是分位最高的。
苏九归真是有礼有节,道:“哦,杨爷。”
杨爷被这么一叫,心中舒坦得很,问:“把我给忘了啊?”
苏九归嗯了一声:“不记得了。”
杨爷心想当时这个狐狸怕得要死,后来又被罗巧巧折磨了三年之久,现在不记得也正常,道:“贵人多忘事儿啊,三年前,老四带着一条狐狸进城,我把你扣下来的。”
原来如此,苏九归心想,魔族上任之后有律法,不得私自买卖妖族,老四本想把小狐狸私自带进来,没想到进门时遇到了这帮军爷。
于是老四和军爷想着一起分赃,罗巧巧只是他们利用的一个工具。
杨爷越看苏九归越是喜欢,隔得太远都看不清,他从软塌上走下来,绕着苏九归走了两圈,道:“兄弟几个过来看看,这罗巧巧手艺真好,他比之前还长得俊呢。”
苏九归站在烛火中,烛光在他脸上衬托出一些冷意。
罗巧巧日夜雕刻,就是为了这张脸,倾注着所有的爱意,想把他送给天府大人来求一个前途。
“过奖。”苏九归也笑。
“现在送礼也送不成了,还不如给爷几个尝尝。”有人狞笑了一声,污言碎语诋毁他。
杨爷瞪了手下一眼,他可不是一个不懂事儿的小人物,能爬到他这个份上,总要有些脑子在的。
苏九归的价值不是狐妓,他在杨爷眼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真被他们糟蹋了,那就一点都不值钱了。
杨爷知道不能色令智昏,他若是想要纵情享乐,外头那么多妖精在等着他,何必要在苏九归身上找不痛快?
杨爷坐在苏九归对面,一半表情隐在阴影中,好像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道:“叙旧也叙完了吧,说说正事儿,我们哥几个的损失,谁来赔?”
原本想着给天府大人送礼可以攀上高枝,玄符军在普通老百姓心中是个军爷,多苦多累只有他们知晓,谁都愿意拿一笔钱从此过快活日子。
事情按计划进行,都差不多了,这时候突然有人出来搅浑水,他的白日梦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苏九归勾了勾唇,笑问:“要钱?”
原来是要钱,他以为这帮人有什么大志向。
杨爷上下打量,道:“你有钱吗?”
苏九归道:“没有。”
他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这小狐狸就是封山底下的一只火狐,能有钱就有鬼了。
旁边有人道:“没钱你说个屁。”
他拿着一把大刀,那刀锋锋利无比,在空中一挥便发出倏地一声脆响。
另外一人道:“小心点,别把他皮囊弄坏了。”
魔族天生耐性不佳,道:“杨爷你跟他费什么话呀?”
“照我说,反正他都被罗巧巧弄得差不多了,咱再找点药把他弄哑巴了,直接铺盖一卷送给天府大人当寿礼,那不就齐活了吗?”
他们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把苏九归弄傻弄哑,再送给天府大人,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照样可以送礼,万一真被选中了,下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的。
杨爷原本也这么想,可他见到苏九归本人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苏九归实在是跟自己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
反正人在自己手里,也逃不出去,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拷问,“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这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齐巧斋失火之后他曾托关系去探查,没想到最后查到了墨凛头上。
上面直接一道命令下来,谁都不准再深入挖掘,再后来,他就听到了陆云戟重生的消息。
云间城人没几个记得罗巧巧惨死,都在忙着查陆云戟了。
苏九归哦了一声,心想这些个军爷也没有蠢到家,在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美色金银,是消息。
如果杨爷早点知道再加以利用,说不定现在早发财了。
苏九归漫不经心道:“这个啊,我杀了罗巧巧。”
杨爷皱了皱眉,苏九归说这番话时很放松,那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的放松,他突然一抬眼,又道:“我顺手也杀了老四。”
杨爷呼吸一窒,早就知道苏九归身上不太对劲,之前壹陆柒就说苏九归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杨爷问:“你到底是谁?”
他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但又不敢细想,他们都说陆云戟重活了。
但是重活在一个道士身上,现在墨凛满城搜捕道士呢,怎么看苏九归都不像传闻中的陆云戟。
苏九归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干什么的。”
苏九归看到阵法中的椅子,这帮人给他准备的,那他就落座。
苏九归端端正正坐下,他以前当仙尊,举手投足的习惯不会变,温和有礼,又不失气度。
他不像是个囚犯,反而像是来这儿谈生意的,浅笑道:“我是来杀人的。”
旁边的人听到这番话觉得很可笑,杀人?苏九归手无缚鸡之力,作为妖物他没有半点品级,身上一把刀都没有,他深陷诛妖阵法,拿什么来杀?
他们都当苏九归在说疯话。
杨爷却眉头狠狠一跳,他错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找苏九归过来问个明白,是抓一个人走进自己的陷阱,没想到是他走进了苏九归的陷阱。
杨爷沉声道:“杀了他。”
旁边跟着的几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这里面最矮的魔族都有三米,他们常说五个玄符军凑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可以斩杀一只八品下的老妖。
他们根本没把苏九归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苏九归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况且,死一个玄符军,到时候云间城就要闹大了,这么多年都没人敢动玄符军,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这么肆无忌惮。
杨爷喝道:“快!杀了他!”
苏九归一笑,这个杨爷比他想得稍微聪明了一点。
玄符军以训练有素而闻名,刚想动手,没想到杨爷那么等不及。
杨爷手中幻化出一把黑色的斧头,斧头上还漂浮着魔气,他知道什么叫当机立断,这时候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下手了,他的斧头直直朝着苏九归劈去。
苏九归躲都没躲,他们说对了,苏九归深陷诛妖阵根本也没地方可躲。
因此杨爷的斧头直劈而下,冲着苏九归的天灵盖而去,如果顺利的话,这把斧头能把苏九归整个人劈成两半。
斧头却出乎意料没有落下来,而是被一把军刀格挡住。
军刀同样燃烧着黑色魔气,杨爷不可置信地抬头,然后看见了来人。
“壹陆柒,你造反吗?”杨爷狠狠瞪着他。
怎么会是壹陆柒?还是他告诉自己苏九归的下落,现在壹陆柒叛变了?
不对,不对,壹陆柒的姿势极其不自然,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无神,显得有些呆滞。
烛火照耀下,映出几根看不见的丝线,分别绑在壹陆柒的四肢上。
傀儡术?
苏九归一个狐妖为什么会用罗巧巧的傀儡术?不是说傀儡术不外传吗?看样子他掌握得甚至比罗巧巧本人还好。
苏九归脚边燃烧的蜡烛围着一圈,就像是围了一圈红莲业火,他一抬眼,眉眼中充满了威压,道:“都在这儿了吧?”
他要确定人是不是都来齐了。
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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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与游山画舫的杀机不同, 逐白这边人声鼎沸的,欢声笑语夹杂,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水。
墨凛脸色冷得已经跟僵尸没什么分别了, 他道行深喝酒当然不会醉, 只是旁边莺莺燕燕堵着他, 让他一肚子火。
就算是这样都没走,一直沉沉盯着逐白瞧。
季原初说话没几句实话, 他在想, 如果他是陆云戟,重生之后一定会来自己这位好徒弟。
毕竟云间城前有狼右后有虎, 逐白是陆云戟最信任的人。
墨凛没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 逐白也并不深究,他想看, 那就大大方方给他看。
逐白懒懒散散一靠, 问:“你有消息了?”
墨凛道:“还在查。”
他知道逐白跟陆云戟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所以一点消息都不想透露。
逐白听了也不恼,墨总使铁石心肠敲不出一点缝隙, 陆云戟落在他手里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好下场。
逐白唔了一声, 也不多问, 好像对能不能找到陆云戟一点兴趣都没有。
墨凛问:“殿下有陆云戟的消息吗?”
逐白笑了一声, 感觉墨凛在说笑话,道:“怎么可能, 他恨我还来不及。”
墨凛眼睛一眯, 无法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
逐白一手搂着一个狐妖,一挑眉道:“你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
墨凛道:“我安插几个人在殿下身边, 您应当不介意吧?”
逐白笑了,“随你。”
逐白这样坦然, 墨凛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他们三人赶到云间城,季原初说话没个边,逐白的态度让人看不清。
墨凛感觉除了自己没人真情实感要去抓人。
画舫上很吵闹,胡峰说是来伺候人的,自己喝得大醉,一个劲儿给逐白敬酒。
结果就过了几轮,他已经醉不行了,逐白纹丝不动,仿佛刚才喝的是茶。
胡峰脑子不清楚,走路一个踉跄摔在软塌上,旁边的妓子笑起来,一个劲儿地去逗他。
胡峰挣扎了一下,彻彻底底爬不起来,完全忘记自己要伺候人,跟他带来的妓子玩乐去了。
逐白搂着怀里的小狐妖,“墨总使请便,我出去透透气。”
墨凛懒得看他。
说罢小狐妖便依偎在逐白怀中,他左边搂着一个,右边还拉着一人的手,暧昧又旖旎。
等走到甲板时,逐白脸色突然冷下来,撑着栏杆吐出一口浊气。
逐白是爱玩乐,喜欢赛马斗蛐蛐,做个样子给那位魔君看,又不是真喜欢玩人。
小狐妖有些纳闷儿,怎么逐白出来透口气还真是透口气的?
逐白倚着栏杆,整个人有些慵懒样,好像一只大猫吃饱喝足厌倦了一般,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看。
小狐妖顺着逐白的目光看去,他们特地给这位殿下准备了最好的位置,从这儿看下去,整个天水河一览无遗,能看见沿岸的风景,也能看见有人在岸边玩乐。
如果客人愿意,可以跟人去水中翻云覆雨,听人说在水里干那事是很畅快的。
妖族不像是人族讲究伦理纲常,他们做得更过,行为大胆奔放,他看见一个小妖勾着男人潜入水中。
到处都是淫声艳语,仿佛是个奢靡的盛宴。
但在逐白眼中,世界根本不是如此。
在他眼中,天水河上空萦绕着黑红色的鬼气,河底埋葬着累累白骨,一个累加着一个,就像是猪肉铺子互相挨着的猪肉。
天水河是个巨大的坟场,下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听说这条河是有名的婴尸河,当年为了给天府大人送礼折腾出来的东西。
他倚着栏杆,原本若有所思盯着水波,突然一皱眉,望向某个方向,远处有一艘黑船,隐藏在芦苇后。
黑灯瞎火的,常人都看不清还有一艘船,逐白看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他还感觉那边有一股血腥气。
有人在杀人。
黑船内部震动了一番,仿佛有什么东西倾倒了,逐白起了兴趣,倚着栏杆看那边在杀人。
以他的视角无法看到内部到底如何,大概能看到一个轮廓,因此在他的世界中,人和物像是画一样,只有线条,没有骨肉。
船内人骨架子比寻常人高大,大概有三五米,这么高的人,玄符军?
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到有人深夜杀玄符军,有意思。
总算是找到了点乐子,逐白靠着栏杆如同看戏,吹着晚风,在一个烟花柳地赏起戏来。
屋内一共有六个人,最中间有个人坐着,他旁边围着一圈红黑色的符咒,八成是祭品。
他看到其中一个玄符军正在杀人,用手肘格挡住来人的斧头,然后刀锋向上,削了那人脑袋,脑袋咕噜噜往下滚,玄符军是魔族,黑色的魔气从脖颈处漂浮而出。
变故实在是太突然,旁边的人好久才反应过来,剩下三人发疯了一样要去杀他,嘴里大喊着什么。
这人原本应该只是个小小玄符军,没想到身手能这么好,以一打三都能招架下来。
可留心看就能看出他动作不太畅快,简直像是提线木偶一般。
他刚想到这个,仔细去看,果然看到这人身上还有几根细线,粘连在人的四肢上,他真的如一个人偶。
有人在操控他。
听说云间城齐巧斋的傀儡戏是最好看的,逐白刚来就听说齐巧斋失火,这门手艺永远失传了,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
逐白没看过傀儡戏,不知道罗巧巧那个大师的功夫是如何,眼前这人显然已经把傀儡术玩得炉火纯青,傀儡在他手里简直像是个真人。
提线木偶的动作僵硬,但他行动很快,一定是擅长体术。
他快速杀了两个人,和最后一人缠斗时费了些功夫。
不过傀儡人的好处就是永远都不会累,他们不知疲惫,也没有痛苦,就算是砍掉一条胳膊都不会放慢速度,可以永远贯彻主人的意志。
傀儡人一刀捅进一人胸膛,脚边躺了四具尸体,全都是玄符军,只剩下最后一个,他的动作停下来。
因为身上绑着丝线,他的动作过于僵硬,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阵法中间坐着的男人。
逐白以为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应当是祭品,按理说,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削的男人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逐白看到这儿有些可惜,一出戏开幕快,结束得也快,他仰头喝了杯酒,准备看完最后一个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