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9章
老湿机
1 年前
老湿机
1 年前
苏九归道:“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温七突然因为这四个字而微微愣神,他在苏九归身上看到了真正修道之人该有的气度,并不会因为什么而恼羞成怒,永远淡然处之。
苏九归是天才,但他不会抹杀其他修道人的努力,修道是那样狭窄的一条路,走上去的人那么多。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
苏九归是天才,但他不是唯一,前辈的成就是后世无法超越的,因为他们已经在那个时候做了后人无法做到的选择,他们已经站在顶峰。
哪怕后面有多少个天才,他们都是按照前辈的道路向上攀升。
只要是真正潜心修道的人就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活来判定一门仙术的兴亡。
道火不熄,温七之前想要修道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实现儿时那个不着调的道士说的仙家缘分。
后来苏九归问他为何要修道,他说他想重来一次,想好好活,想当个好人。
这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鬼修讨了个没趣,苏九归哪怕现在是个狐妖,可他的道心是千年修为,这种东西伴随他的灵相而生,哪里是鬼修轻易可以破的?
苏九归根本没把鬼修的话放在心上,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玄符军,他与苏九归相约深夜见面。
如果苏九归不想打草惊蛇,就必须要在今夜丑时赶往天水河游山舫。
苏九归问:“天水河是什么地方?”
温七早就知道苏九归不知道世事,想着怎么措辞跟他解释,道:“是个有名的快活林,人人去那儿都是为了消遣。”
那倒是跟他狐妓的身份很配,苏九归想。
温七道:“也是有名的沉尸河,听说下面有妖魔鬼怪。”
“传说天水河是云间城有名的婴尸河,你知道吧,云间城窑子妓院不少,妓子生了孩子下来无处安放,一般都说要献给天水河河神。”
说是献给河神其实是推卸责任,把孩子往天水河里一扔,什么责任都不用想,就像是从身上割下来两块烂肉扔河里了。
“刚开始是妓子弃婴,后来越来越多,饥荒年代普通百姓也来扔,慢慢的,天水河就成了沉尸河。他们说底下有河神大人,专送婴孩往生。”
温七说到这儿一顿,道:“河神我倒是没看见,不过听说有人想用天水河练蛊,给天府大人过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不了了之了,底下那位也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
苏九归听到天府大人一挑眉,又是给他过寿。
天水河底下有妖魔早就人人知晓了,玄符军管理城邦说是可以为百姓铲除妖魔,但他们一切都是为了云间城稳定。
以前云间城人民想要出城可以走水路,现在有人说天水河下有妖魔,寻常百姓都不敢靠近此处。
有这地下的妖魔邪祟压着,百姓反而便于管理,不敢闹出多出格的事。
本来天水河没人想来的,后来不知道是哪个有钱的商人,说是这么好好一条河放着浪费,专门找了道士,在河边设下界碑,规划出一块安全地带,可以供达官贵人玩乐。
刚开始谁都不敢来,后来商人说只用一个铜板就能玩一夜,吸引了几个大胆不要命的。
一夜之后客人们看了看自己也没缺胳膊少腿的,人们也就忘了天水河的故事,一直把这地儿当个玩乐消遣的快活林。
后来天水河远近闻名,竟然成了云间城一绝,后人提起云间城,第一是可以参加天府大人寿宴,第二是可以去云间城天水河玩乐。
那几个玄符军为什么要把地点定在这儿?是对他们来说更有利吗?
温七问:“师尊,你要去赴约吗?”
给温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深夜去跟玄符军赴约,可是他听到了玄符军对苏九归的威胁,听起来如果苏九归不去,温宅可能就没了。
温七知道苏九归是个好人,道:“你不用为了我们,大不了就跑了呗。”
苏九归道:“跑不了。”
现在的局面就是所有人都在抓捕陆云戟,不能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温七和他一动,明日那个壹陆柒上报给玄符军管事,那就是全城搜捕。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墨凛、季原初还有逐白,他不信一个区区玄符军会比那三个人更加难对付。
况且,这件事如果不解决后患无穷。
温七心里不踏实得厉害,道:“我跟你一起去,不然咱带上小白。”
苏九归若有所思,仿佛没听到这句话,温七以为他是发愁,安慰道:“兴许没什么问题。”
苏九归没说话,觉得这个徒弟简直过分天真了。
他的身份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苏九归去赴约就是为了杀人。
或者,被杀。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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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天水河。
现在已经快丑时, 寻常人家早就睡了,唯有天水河边灯火通明,湖上停着不少游船画舫, 每一盏画舫就如同一盏灯在水面漂浮。
湖中时不时还传来一些淫声艳语, 暧昧的红灯笼点起, 随着微风摇摆,一下下像是撩拨人的春心。
有不少暗娼狐妓在此地出现, 他们穿着大胆奔放, 应该是提前被某个船的达官贵人给叫来的。
暗娼轻车熟路,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接他, 把人接到对应的画舫中。
天水河是云间城有名的玩乐地儿, 闲来无事的贵人们扎堆一样往这边跑。在船上做那事儿要比在陆地上得趣儿不少。
在这个地方,不管你有钱没钱都一样, 有钱人用画舫, 没钱的人用小舟, 都是共赴鱼水之欢,因此上面大小船只挤在一起很是热闹。
逐白是从京都来的, 不少人都上赶着巴结他, 胡员外的大公子胡峰听说逐白喜欢玩乐, 特地邀请他前来天水河画舫, 看看云间城真正的玩乐是什么样。
魔族当道之后,官员都是魔族, 胡峰本人也是, 只不过他是个真正的二世祖。
原本云间城天高皇帝远的,也挨不着人, 谁曾想到今年一年来了三位大人。
胡峰请了他们三人前来玩乐,是想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逐白原本不想答应他, 可他突然就想看看墨凛的乐子,墨凛来云间城一直在追捕陆云戟的下落,根本就没闲下来过,逐白和他在云间城见过一面,也就是匆匆一瞥。
如今有人相邀,墨凛还没来得及拒绝,逐白立即答应下来,揽着这位魔族总使去喝花酒。
若不是季原初有事,他甚至想把他一起叫上,这戏就好看了。
“叙叙旧,咱多久没见了?”逐白道。
墨凛品级比逐白低,不好跟这位殿下发脾气,硬着头皮跟他上画舫,他来这儿也有私心,他在等陆云戟和逐白联系。
墨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逐白跟他不同,他是真正从噬渊爬出来的魔龙,若他想要逐鹿九州,墨凛愿意给他当犬马。
可惜逐白真被陆云戟养坏了,娇气。
墨凛只想到这个词,逐白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以前在太清山当个吉祥物,到魔族时成了个草包纨绔。
赛马斗蛐蛐,喝花酒看大戏,什么吃喝玩乐都沾一把。
墨凛想跟着逐白找找线索,结果跟在他身边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一无所获。
逐白一头银发,作为最后一条龙,刚一进门便有不少人探头探脑来看。
逐白说是纨绔但一点都不下流,端着的是高门贵公子的气度,很是讨人喜欢。
逐白带着墨凛一进门,胡峰殷勤迎上来,胡峰为了迎接这个贵客特地赶来亲自服侍,简直是比亲儿子还殷勤。
逐白一抬下巴,道:“胡峰,给墨总使安排个伶俐人来。”
胡峰就怕这几位爷玩不开,道:“早就准备好了。”
胡峰给他领了一排人过来,妓子大多都是有点妖媚相的,十几个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仿佛眼神都在撩人。
墨凛被逐白强行摁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吓人,他不选,逐白就帮他选,道:“左边的那个不错,领过来给墨总使看看。”
那是个小兔子精,长得有些纯良无害,墨凛也没拒绝。
逐白顺手跟墨凛喝了一杯,两个酒杯一碰,逐白道:“墨总使近来辛苦。”
墨凛道:“没有。”
胡峰适时插话,道:“爷,你还没选呢。”
逐白此时靠在椅背上,手里搁着一把白玉骨扇。
胡峰摸不准逐白喜欢什么样的,连他喜欢男女都不知道,只能找了一帮人过来,殷切问:“殿下,有看上的吗?”
逐白左看右看,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仿佛是个做古董生意的好手,仔仔细细打量这花瓶有没有瑕疵,到底值几个钱。
胡峰看他看了一圈都不满意,问:“殿下想要什么样的?”
逐白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由头,问:“有狐妓吗?”
胡峰把几个人拎出来,道:“这几个不都是狐妓吗?”
逐白道:“我要找个人。”
胡峰心想原来是找人啊,那他白折腾这么久,看来这群狐妓里没有他看上眼的,小心翼翼问:“殿下记得他叫什么吗?”
逐白道:“田福生。”
田福生?胡峰缓缓皱起眉头,一般狐妓出来做生意,起得名字那都是风花雪月的,哪有人出来做买卖叫田福生的啊?
听起来像个杀猪的。
·
苏九归站在码头。
他一身青衫,又面无表情的,跟里面的狐妓一对比,竟然衬托出他还有点正经相。
旁边有个小猫妖出来透风,多看了苏九归好几眼,这人的气质不像妖,好像一个道士来捉妖。
可是道士哪有这么大胆的,专门跑到云间城来捉?
捉的还是娼妓?
小猫妖看苏九归有些好奇,跟他搭讪,问:“你是来玩的吗?”
苏九归淡淡看了他一眼,小猫妖这才仔细看见苏九归的样貌,他见过那么多狐妖,都不如苏九归好看,一时间看得有些微微发愣。
“你是来找人的吗?”
苏九归嗯了一声,小猫妖第一次听他说话,感觉他声音也好听,这样的人要是真上船,一定有人愿意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砸在他身上。
小猫妖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开始劝说苏九归,道:“要不我给你介绍几单生意,我认识不少贵人呢,保准你能赚大钱。”
苏九归哑然失笑,这小猫妖是把他当同行了。
小猫妖看苏九归笑了,又循循善诱道:“真的,我没骗你,我们这儿头牌赚的比小官还多,多少人拼命想进来啊,那都不合适,我看你合适才告诉你的。”
苏九归道:“多谢照拂。”
苏九归话很少,明明只是说了四个字,小猫妖脸竟然红了红,他总是被客人使唤来使唤去的,第一次遇到苏九归这样有礼节的人。
小猫妖道:“你要是来了,说不定能被殿下看上。”
殿下?在云间城能被称作一声殿下的只有逐白,苏九归问:“他在这儿?”
小猫妖点了点头,道:“他说自己是来找人的,要找一个狐妓,好像,好像叫田福生吧?”
小猫妖完全没意识到苏九归眼神变了,自顾自道:“哪有狐妓叫这个名儿的,估计都没客人愿意点他。”
逐白出现在这儿不奇怪,云间城不大,玩乐的地方不多,最有名的就是天水河画舫。
听说逐白喜欢喝花酒,这地儿应该很得他心意。
只不过逐白提起过自己,是一时兴起?
逐白并非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二世祖,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问他?怀疑他身份有异样?
小猫妖问:“你找谁啊?要不我带你去,反正我也无聊。”
苏九归道:“有人约我游山舫相见。”
小猫妖听到游山舫瞪大了眼睛,道:“你别去,你会死的。”
在天水河的人谁没听说过游山画舫?
那艘船是专门供给玄符军的,天水河画舫能存在这么久,方方面面都要打好关系,特地留了几艘船来照顾这几位军爷。
这几位军爷平日里玩得太凶,之前把一个小兔妖活生生玩死了,尸体抬出来时下头残破不堪,就是一团被捣烂的肉。
小兔妖是专门来云间城做生意的,家里还有个多病的姐姐,兔子精做这行就是为了给姐姐看病。
弟弟死后,姐姐去县衙找玄符军要个说法。
可是妖族原本就是最下贱的,何况是妓子,死一个妓子算什么大事?
“谁让他贱呢?”那几个军爷是这么说的。
这件事无人受理,后来小猫妖经常会看见一个兔妖跪在县衙门口,想给自家弟弟讨个公道。
她整整跪了三个月,原本就体弱多病,最后吐出一口血,死了。
后来这事儿传开了,除了几个不要命的魔族还敢做玄符军的生意,其他小妖能躲多远就是多远。
玄符军那么大的体格,玩起来是要人命的。
可玄符军是军爷,没有人能拿他们怎么办,小猫妖以为苏九归是他同行,他大概刚入行,竟然敢做玄符军的生意,要去游山画舫。
他对后辈多少有些规劝的意思,怕苏九归不信,一个劲儿道:“那不是人呆的,不论谁叫你来你都别去,赶紧跑。”
苏九归静静听着,一只兔妖这样屈辱的死去,却没有任何回应。
魔族当道,玄符军视妖族和人族的命如草芥,一个女子死在县衙门口竟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就像是路边死去的蝼蚁。
咚咚咚——
打更的梆子响起,此时已经丑时了,小猫妖还想跟苏九归说些什么,只看见远远划来一只小船,船夫穿着一身黑衣,目光阴沉,他专门在渡口处做接人的买卖。
小猫妖看到这人像是看到了狼,那种害怕是刻在骨头里的,道:“大、大人。”
船夫看都没看小猫妖,对苏九归道:“走吧。”
小猫妖眼睁睁看着苏九归上了贼船,欲言又止,碍于玄符军的威压又说不出口。
而苏九归察觉到他的担忧,明明已经上船,临行之前转身对小猫妖道:“别怕。”
他……在安抚自己?明明自己要深入虎穴还要安抚自己?
船夫带苏九归走的是一条小路,热闹的地儿都是船挨着船,两条画舫之间还会争奇斗艳,互相赛歌比诗。
外面一路都是闹哄哄的,后来歌声渐淡,小船越走越偏僻,越来越黑,在水面上如果没有烛光,那水面就显得黑黢黢的,天地仿佛都被一口吞噬了。
直到他看见一艘漆黑的大船,船上堂而皇之地刻着符咒,苏九归看了一眼,这是熔符,不是道士的手笔,而是出自于专门做猎妖魔的巫师手中。
专门针对妖族的,一旦阵法启动,寻常妖物往里走会被灼伤,走到第二关会开始皮肉溃烂,走到第三关会骨肉融化变成一滩烂泥。
时间再久点,整个人会消融为血水。
竟然这么谨慎。
“到了。”船夫停下划桨,小舟碰到画舫发出咚的一声,船夫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来:“好好保重。”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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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船夫把苏九归留在这儿就走了, 在船夫看来,苏九归跟之前送过来的几个妓子没什么分别。
苏九归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估计都挺不到后半夜, 他都已经做好了给这帮军爷收拾残局的准备。
苏九归上船之后, 便看到甲板上贴了几张黄符, 刚站稳,背后两个人拿着刀抵着他后背, 道:“去里面。”
苏九归顺从地走进船内, 地上摆着数十根蜡烛,围成了一个阵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