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前脚刚到京城,他后脚就来了,为的难道不是从国师身上得到长生不老的方法?只是如今知道摄政王不是天命所归,便想要背叛摄政王借机接近国师,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啊,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前朝国师。”
那国师的眼睛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已经那么老,见过的事情那么多,又是前朝覆灭的罪魁祸首,裴绍一方面对他怀有好奇,另一方面心里很是排斥他。
“陛下,那您是不想要接受他?”监正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是仁至义尽,裴绍不肯接受他的投诚,这也毫无办法。
“你为何要来为他说话。”裴绍笑着问道,监正稳稳心神,开口回答。
“臣家中历代都在钦天监供职,先祖在前朝时也是做监正的。当时管理钦天监的正是这位前朝国师,他对先祖有过恩情,所以这次找到臣。先祖有过教诲,对于家族有恩者,自当报还,所以臣便来向陛下说这件事。臣并非是为他说话,也知他谋害国师罪不容诛。他的身份复杂,臣不了解全貌,不做评价,只是将事实转达给陛下。”
“既然陛下不想接纳他,那臣回去便与他说。”监正又补充道。
“不必,你回去后带人将他接到皇宫,朕想要见见他。他活了这么长的时间,或许知道一些朕想知道的事情。”裴绍想了想,并未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做出判断,前朝国师手里有那种药,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正衍道人多,不如先见一见。
“你也告诉他,即便不用他,朕也有除去摄政王的方法,希望他能看清自己,不要想着与朕谈条件。”
“是。”监正自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打算将其闷死在心里。他离开后长出了一口气,平时见到裴绍的时候他都是笑眯眯的,并没有多大的架子,今天他给人的压迫感却异常强,看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皇帝啊。
监正回到钦天监,一进门就看到徐宥平还在这里等着他,看到他来了,马上站起来迎了上去。
“陛下怎么说?”徐宥平急切地问道。他和师父的身家性命都系于裴绍一身,如果他拒绝了,那他们还要再想办法。只是摄政王手眼通天,如果知道他们的心思,恐怕以后他们师徒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陛下想与你师父见一面,但是否能够宽恕你们,还要看你们的表现。”监正如实转达,“现在我便去接他。”
“这样也还好,至少还有机会。摄政王看的紧,要是大人这样去,恐怕我师父出不来。”徐宥平能够出来都已经不容易了,监正又手无缚鸡之力,钦天监里也没什么武艺高强之人,这可怎么办?
“大人没有问陛下是否可以让国师帮忙?”徐宥平问,监正不知道他还有别的心思,见他这样说,只是摇头。
“我去时国师并不在,再说,国师岂是随便就能请动的?”
“那是我唐突了。”徐宥平有些失落,他看着监正,为了师父的安全,他还是要找到个稳妥的办法。
现在摄政王正盯着他,还没有动作,要是发现了他投靠皇帝,可能刀子马上就能够捅进前国师的胸膛。他虽然是前朝就活着的传奇人物,但与正衍道人类似,没有法力,只是个凡人而已。
两人正一筹莫展之际,监正见手下急匆匆跑过来。
“薛将军来了。”
“陛下让我来协助大人,我们这就出发吧。”薛麒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走了进来,对着监正笑笑。他官职是比监正高的,因为在边关待的时间长,为人谦和,说话也颇为客气。
“多谢将军,那我就放心了,辛苦将军了。”监正看到薛麒,方才觉得心里有了底,薛麒手握重兵,本身武艺也极佳,有他去,应该能够将前国师全须全尾地救出来。
徐宥平不认识薛麒,但见监正对着他恭恭敬敬的,也猜到他能够解决当前的危机,于是对着他行了礼,三人一同离开皇宫。走在路上,徐宥平和监正都没有说话,薛麒看着车窗外,这一路上埋伏的人确实很多,他们将前国师所住的地方团团围住,屋顶与院墙上有些弓箭手,目标恐怕对着的正是前国师。
因为前国师一直推拒与摄政王见面,早就引起了他的怀疑。要不是摄政王不愿意杀人给裴绍留下把柄,前国师早就死了。
好在今日有薛麒在,他们很快将前国师从重重包围中救了出来,带到宫中。
他们刚进宫,摄政王就接到了消息。
“王爷,前国师已经被薛麒接进宫了。”探子回报摄政王,摄政王沉默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他以为投奔小皇帝就能有他的好果子吃?他不过是前朝的罪人,就算小皇帝想要保他,也保不住。”摄政王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气得很。这国师还是主动和他联系,表示愿意帮他对付小皇帝与国师。结果刚来京城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倒戈了,还对他避而不见。
不就是因为小皇帝是真龙转世吗?就算他是神仙托生,怎么就能确定他一定是命定的帝王。他想要接近裴绍不就是因为国师也长生不老,所以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难道皇帝还能如他的意?
“小皇帝看国师比他自己的眼珠子都金贵,想要打那小国师的主意,怕是要比在孤王手上死得更快。”摄政王说是这么说,他转身拿起墙上挂着的剑,对着屋内的摆设胡乱劈砍,直到弄得一片狼藉,方才觉得心里的郁气稍稍少了一些。
他这几天一直都没睡好觉,几乎每晚都是睁眼到天明,心上总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难道说真的要发生什么?可是他仔细回想,最近不管是做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把柄。送玉佩当然例外,可是那东西本身也不是害人的,裴绍没有第一时间拿这件事找他的麻烦,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提起。
前些时间他倒是发现了一个漏网之鱼,但已经派人去解决了,那尸体都已经被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绝无生还的可能,到底还会有什么麻烦呢?
他这边正在发着火,那边裴绍已经和前朝国师见了面。前朝国师看到裴绍后忍不住往他身边看了看,却没见到白子慕。
裴绍仔细看向前国师,就见他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前国师的眼神几乎吓了裴绍一跳,他那日出宫时意外见过他,这会儿再见他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并无任何惊讶之处。可是他没想到前国师看向他的眼神是这么的炽热,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望陛下能够给小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是这样,还是前国师压制自己狂热的结果。他本身是个活了几百年的人,按理说应该城府很深,遇事冷静,心思深沉。但裴绍今日见了他,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要如何改过自新?”裴绍没想把路堵死,此人协助摄政王谋害白子慕确实可恨,但白子慕并没有如何,还是有一些商量的余地。他刚刚想要试探下这前国师是否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还没等到对方回答,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一紧,衣袖被人扯住了。
白子慕突然间出现,他本是看到了午饭时间回来和裴绍一起用膳的,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了前国师。他对于前国师的这双眼睛也印象深刻,现在看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两人正巧截然相反,一个活了上千年却眼神单纯,一个活了几百年阅尽沧桑,二人对视中,裴绍注意看那前国师的眼神,发现他对于白子慕反而没有那种狂热,好像对于白子慕没有太大兴趣。
为何?明明有灵力的只有白子慕,这前国师却对自己更感兴趣。裴绍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前国师曾经做的那些事,寻仙问道,修建宫室等等,难道说他还是想要攀附自己好荣华富贵?
“这是谁?”白子慕在裴绍身边坐下来,一回来就看到有人在是白子慕没有想到的,不过他也没见得有什么尴尬,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他能够感觉到这个人身体里有灵力的存在,但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吸收了其他什么东西的灵力。
正因为此,他才只能够长生,却没有法力。白子慕所拥有的灵力已经充分融合到身体里,成为他自己的东西,而灵力对这位前国师来说,类似于一种长生不老的药物。
“前朝国师。”裴绍回答他,前国师也对着白子慕笑笑。
“国师身上的灵力并非草民可以掠夺之物,如果草民与国师接触太多,反而会失去本身拥有的灵力。”前国师道,“国师的能力,如若草民未曾猜错,就是能够吸收世间所有的灵力为自己所用。法术之所以能够被使用,全都依赖灵力,法术的使用过程,正是灵力逸散的过程。在人间灵力充沛之时,修道之人一边使用灵力一边要从环境之中吸收灵力,否则入不敷出修为便会倒退。后来人间灵力渐渐稀薄,直至消失,修道之人徒有功法无法修仙,便变成如今这般的凡人世界。”
白子慕刚才还对前国师没兴趣,如今听他说起来灵力的事情,就认真地听着他说话。裴绍转头看了一眼白子慕,见他一脸认真,心里对于前国师也就有了稍微一点点的好感,不那么想要处理掉他了。
前国师看到白子慕和裴绍都很喜欢他的故事,便继续说下去。
“修炼吸收能力需要付出代价,但国师体质特殊,不需要修炼,也可以时刻吸收人间微薄的灵力,在使用后也可以再次吸收回来。人间的灵力是恒定的,那么国师的灵力自然也是恒定的,但他对于法术的操控越来越熟练,本身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强。”前国师道。
“那你可知为何国师有这样特殊的体质?”裴绍问道,前国师今天的话解决了他很多的疑惑,也许从他这里,可以知道白子慕究竟从何而来。
“这就不是草民能够知晓的了。”
“国师活了几百年,如果你不知晓,世上还会有谁知道呢?”裴绍语气中暗含着威胁,他怕是这前国师存心留着一手,让自己不敢杀他。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我本非修道之人,长生是机缘巧合,如今已经入不敷出,相信陛下也能看出来,否则草民何必重入长安。当年前朝覆灭,多少人都将灵帝亡国的原因说成是重用草民,可当初草民并未让灵帝实施□□,反而是因为灵帝觊觎草民长生,草民为求自保,做了这国师,与其虚与委蛇。”前国师提起这件事还是很不甘,皇帝亡国,总要将责任推卸到女人或者什么弄臣身上。他从未参与过政治,也没有帮着灵帝盘剥百姓,怎么亡国的责任就成他的了呢?
“你也未曾劝阻。”裴绍也不吃他这套。
“草民此生最大的目标就是活着,灵帝残暴,劝阻他的大臣无一有好下场,我既然知道,又怎能自寻死路?”
“那你如今打算效忠于朕,难道不是自寻死路?”
“看来陛下还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绝无恶意。”前国师早知道他的目的不容易达成,却没想到裴绍疑心这么重。
“陛下可知人死后会如何?”他问。
“灵魂转世。”裴绍回答。
“非也。”前国师摇头笑道。
“灵魂会消散,归于天地。”白子慕突然开口。
“原来国师也知道。”前国师没想到白子慕这么配合自己,心下稍微安定一些。
“人都是有灵魂的,但是有的灵魂力量强大,比如神仙转世托生的人,修炼成人形的妖,而修道者也拥有灵魂力量,即使不能飞升,也可以转世再生。”
“普通人的灵魂与□□相连,故而能够存在,一旦□□死亡,灵魂羸弱,就会消散殆尽,归于天地。所谓转世之说,一部分是对的,另一部分只是一些人哄骗百姓的说法罢了。”
“陛下与国师的灵魂在□□毁灭后都能够存在,但草民这般的凡人死了就是死了,灵魂会消散,从此后除了骂名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谋求灵魂永存,也是一种长生。修道之路已经走不通,草民心知自己无法得到□□的永生,如今只想要搏一次,换得灵魂永生,也比从此彻底消失要好得多。”
“但你在裴绍身边也不能修炼,要如何得到永生?”白子慕将前国师所说的事情,与自己脑中已经知晓的事情一一对照,发觉前国师并未说谎。但他无法从自己身上掠夺灵力,要怎样才能修炼灵魂,得以永生?
“草民活着的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寻仙问道,寻找遗留的蛛丝马迹,从一位僧人那里得知,灵魂可以通过修功德而得以巩固,故而灵气消失后还有一些僧人可以轮回转世,日后可能会有飞升的希望。”
“草民非佛门弟子,想要修功德,可以通过辅助一些特殊的人而得。比如说辅佐紫微星转世的帝王,在其治下做出一定政绩,可能就能够拥有永生不灭的灵魂,如果做得更好,也可能会飞升天庭。”
“陛下正是真龙转世,草民希望陛下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尽可以将难以处理的事情交给我做,让我能够济世救民,上天便有可能给我灵魂之力。”
裴绍听着前国师说的这些话,不禁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他说的东西实在是玄之又玄,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但当裴绍看向白子慕和他征求意见时,就见白子慕点头,意思是他说的是真的。
他顿时感觉自己生活的世界怕是假的。
“有国师在,草民不敢说谎,这些年来草民孜孜以求的都是长生之法。本来先帝乃是紫微星转世,草民要是能够为先帝效力,自然可能修成功德,可草民知道的时候先帝便已经驾崩。我本想着连续两个皇帝都是神仙转世几乎不可能发生,故而未早回长安效忠陛下,这才酿成大错。”
“陛下是真龙天子,气运旺盛,因而能够得到国师辅佐,定然能够中兴本朝。草民虽然不才,好歹活了几百年,所见的东西比一般人多一些,有什么难题陛下都可以交给草民来做。”
裴绍见他诚恳,本来心里存在的成见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他想了想,总觉得自己需要找人商量一番,最好的人选当然是太后,但这么大点事情都要找母亲来商量,未免显得他太没有决断。
“子慕,你觉得如何?”裴绍向白子慕小声问道,白子慕没想到裴绍还能够找他商量,又点点头。
“既然他想要让你把难题交给他,那就给他呀。”白子慕的逻辑非常清晰,既然他想要就给他,反正也没管裴绍要高官厚禄,给了也不亏。
裴绍还是觉得心里忐忑,但是看着白子慕一脸坚定的样子,不禁动摇了。他自然可以因为前国师帮着摄政王而处理掉他,但这样好像没什么意义。看前国师这个样子,估计还能活上几十年,如果能够派他出使一些不服大宁的国家,让他去监督修理难修的堤坝,惩治一方的贪官,看起来意义要大得多。
他所说不错,活了几百年的人见多识广,普通官员做不到的,他或许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