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却不然,她只能看到许无名一脸鼻青脸肿,实在是称不上好看,更何况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宛若斗鸡眼。
她冷淡地移开了视线,再也没有回来地离开了。
不是她善心大发,而是她突然想到若是他们在这里打起来,这个餐馆必然会受影响,到时候她可能会被辞退。
防患于未然,事实证明这是对的。
“这是你的工资,120。”老板抠搜着数了钱给陈小雨,其实她踏实能干,今天又赚了不少,可以得到两百元,只是一下子给她太多,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又便宜又勤快的员工,上哪儿招去。
陈小雨却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去多想,现在对她来说动脑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如非必要,她不想出了监狱还要处处算计着人心,只要感受这表面的快乐就好了。
“谢谢。”她已经能熟练地说这两个字了。
见陈小雨这样,老板反而为自己的小气感到不好意思,她笑呵着说:“这是今天厨房炒多了的啤酒鸭和孜然土豆片,你带回去吃吧,记得明天准时来上班哈。”
陈小雨接过打包盒,点了点头,然后默然离开。
对她来说谢谢只用说一次就够了,其余真挚的谢意需要靠行动去表达。
晚上十一点左右,一如既往来到昨晚过夜的公园,陈小雨先是坐着发了会儿呆,感受刺骨的秋风擦过她裸露的肌肤。
半晌才打开盒盖,看着里面已经凉透的饭菜。
热菜于她来说珍贵,需要珍惜,不适合常常拥有,凉菜才是常态。
刚将筷子夹向一块土豆片,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土豆片整盒端起。
陈小雨微顿,心知来人是谁,没有理会,而是筷子转了个弯伸向啤酒鸭,然而下一秒这盒又被人整个端走。
她便放了筷子,侧身看向罪魁祸首,除了脸上稍微处理了一下,能看出他的轮廓和棱角,身上似乎打算就这样放着不管。
她用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质问道:“你为何将我两盒菜都拿走?”
不给人留后路,就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微拧眉,如果他是戏弄她并浪费粮食,她会很生气。
“谁叫你把我当个透明人似的,非要将你两盒菜都端走才肯回头看我。”许无名抱怨。
见陈小雨依旧面色严肃盯着他手里的菜盒,他不由得柔和了语气解释:
“菜都凉了,这么晚了我怕你吃了胃疼。”
陈小雨坐正身子道:“不会。”况且他们不熟,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许无名激动起来:“怎么不会?你是女孩子,连我都知道不能吃生冷的食物,你怎么这么不在意。”
他眼疾手快地将陈小雨旁边的盖子拿起封好菜盒,然后一手拿全,另一只手又试图去拽她,快碰到时又顿住,提醒道:“我碰你了啊。”
然后丝毫不惧地抓起了陈小雨的手腕,将她带了起来。
陈小雨对于许无名这近乎耍无赖的行径无法反驳,果然愣愣地没有出手揍他。
“你救我一命,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已经20了。”
“什么20,你在我眼里永远十八,不对,刚看到你时我还以为你十五六岁。”许无名一脸认真。
陈小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争执,随他怎么说。
只是一向沉寂的眼神似有流光划过,快到不可寻,又变成涟漪不起的死水了。
“你可以松开我了。”
“啊?”许无名回头,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别人的手腕,他连声答应:“哦哦哦,好。”
不自在地曲了曲手指,那种纤细的触感仿佛仍在。
瘦得像一根木柴一样,他想。
“你叫什么名啊?”许无名放慢脚步走在她身旁问道。
“陈小雨。”平仄拉直,语调没有起伏的说出三个字。
“陈小雨…”许无名字滚字地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要记在心里。
他快走几步,看着陈小雨,倒退着走路,咧开一个笑,欠欠地说:“你猜我叫什么?”
他眼神亮晶晶地期待着,然而陈小雨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意图,保持缄默地迈着步子。
“你猜猜嘛。”许无名面上青一块紫一块,乞求的语气衬托得他像一只渴望被抚摸的可怜大狗狗。
陈小雨目不斜视。
“陈小雨?”
许无名忽地站定,拦住陈小雨的路,大有你不回答就不让路的野蛮。
陈小雨棕色的瞳孔微动,看向许无名,在黑夜,她的眼睛犹如暗夜里蛰伏的猫瞳,摄人心魄。
许无名一时看得痴住。
“如果你不是带我去吃饭,而是为了这无聊的游戏,那我就不奉陪了。”
嗓音像是因为曾经被使用过度后又长期不说话,充满了沧桑和嘶哑。
依旧难听,但是莫名地他很喜欢。
陈小雨作势转身要走,许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拦,不长教训的他下一秒就被陈小雨单手别住手腕,他不得不痛呼道:
“别别别,陈小雨,小雨,好痛,好痛。”
陈小雨蹙眉,“小雨”两个字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阀门,一瞬间唤醒了过往不堪的种种,她眼神失去了一贯的沉静,泛起丝丝波澜,手上的力气无意识地加大。
“嘶…痛痛痛!”
陈小雨回神,眨眼一瞬,抑制住那股情绪,然后松了手,转身就走。
许无名甩了甩手腕,正要控诉控诉她,好让她下手不要这么重,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人都快走没影了。
他慌忙追了上去,心里也莫名恼了起来。
她这样对他他都不生气,怎么反倒她还有气了?
“陈小雨,你给我站住!”
手里的盒盖被他甩松,菜漏了出来,他正要发作,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噎住。
尽管陈小雨极力遮掩,尽力平复,但是那种仿佛刻在灵魂里的痛苦还是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深深地,感染到了他。
那一刻,他好像知道自己无意中刺伤了陈小雨,因此心里感到愧疚而无措。
许无名讪讪地笑起来,颇有些厚颜无耻,他试探地乞求道:
“我们去吃饭吧?”
他将手在干净的地方蹭了蹭,然后伸到陈小雨面前,展露出真心而让人不忍拒绝的笑容,再一次邀请道:
“跟我去吃饭吧,陈小雨。”
陈小雨看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没有干农活留下的厚茧,指节没有肿大僵硬,是独属于少年人的修长。
她拒绝了向他伸出手。
但是她没有再坚持离开,而是沉默地转身回走,告诉了许无名她的选择。
许无名不在意地收回手,原本落寞的神情烟消云散,瞬间喜笑颜开,结果不小心牵动脸部的伤口,疼得他抽气一声,然后又傻笑着跟了上去。
空旷的道路在晚秋的深夜显得格外的萧瑟,刺骨寒凉的冷风冻进了骨头里,唯二秋装都不曾穿的少男少女,并肩行于路灯之下,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却没有人说冷。
许无名忍不住把目光时不时投放在陈小雨身上,心中无限地后悔,若是他有一件厚大衣。
只要一件厚大衣,就可以让两个寒风中的人得到温暖。
或许就可以将那冰面融化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