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6章
1 年前


正理发的老头子催促天朗:“手别停,赶紧把我的头发剪完!”
几个排队等着免费理发的老头子在后面一半是要轰走孙好忠,一半是想要轰走我:“去一边去吧,我们都等着呢,不能走,今天都得理完!  ”
“不是… …”我连忙摆手,试图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整理出来一个清楚的解决办法,“得在社区做个备案。从哪天到哪天,每天什么时段,我报给书记,她一批就行了,要不然你就算是给邻居们做好事儿,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吗?孙叔要赶你走,他也是有原因的,这一块儿是划给停车场了,但是咱小区里还有别的地方,咱再找一块儿不就行了吗?”我好声好气地打商量,“这一片是我管的,别给我找麻烦呀… …”


第二十一章 (4)
别人还不相让,可这一番话至少天朗明白了,他朝我点点头:“行。那我理完这个大爷的,我就收拾东西。”
“啊?不给剪头了?哎小孩儿,那你再出来什么时候?”其余人纷纷问他。
张阿姨回头看他们:“没听明白吗?就这几天,你们着急就去发廊花钱剪头发去,不着急就等。”
“等他!小孩儿挺好… …”
我把地上那个写着免费理发剃胡子的牌子拾起来,扑打掉上面的灰,放在天朗装刀具的口袋里,他用完了电推子,放回去,换了一把细小的剪刀给座位上的大爷修剪他十分珍惜的前面的头发。
围观的众人不等了,快要原地解散的时候,刘彩虹拦在孙好忠跟前:“我看见你了。”
孙好忠刚接了一个电话,没讲完呢,此时抬头看她,有点心虚也有点惊慌的样子:“… …你看见我什么了?”
“我问你,我们家门口的垃圾,是不是你扔的?”
孙好忠大惊失色:“你怎么胡说八道呀?你们家门口的垃圾,那是你们家的!凭什么问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都在门镜里面看着了!你说你坏不坏?损不损?你就不怕自己下楼的时候踩上滑倒摔一个狗啃食?!”刘彩虹毫不相让。
“我告诉你,不是我,那个… …你… …胡说。”孙好忠一张脸胀得通红。
他俩人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一辆车从小区外面疾驰而来,压  过小区甬道,直直逼向花坛这边。围观的老头子们这回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迅速地给它让开一条道,那辆车子一直开到正给人理发的刘天朗的跟前,正剪头的老头子一下蹿起来躲开了,动作飞快轻巧好像我之前刷抖音看到的非洲獴,而天朗立在那里没动,车头要朝前拱了一下,贴到他膝盖上了,可他还是一动没动。
我跟张阿姨胡世奇三人对视一眼:这也太不像话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腰撞人啊?!我们大小也是社区的呀,我们也是公家的人呀!这还了得!
张阿姨个暴脾气,两人上去拍那车窗:“干什么玩意?!会不会开车?!没看见人?!下来!”
车门打开,开车的从上面下来,一只手拿着电话朝前一送,指了指孙好忠——他们两个刚刚通话,这时那人看上去是跟老孙说话,实则是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孙叔你怎么这么客气呀?!你就告诉她:垃圾是你扔的,但你是替我扔的!我指使你的,我让你办的!这还算是客气的,就该用垃圾把他们家门都堵上!”
那人理直气壮,声势浩大,我认得他,孙莹莹家请客吃饭的时候我见过他,他叫李博,当年火灾的受害者,一侧手臂上的皮都被燎没了。
原本一听今天剪不上头发准备离开的人们此时又都聚拢过来,想要把这里面的底细了解清楚,可李博接下来的话把他们吓了一跳:
“爷们,就为了省那三瓜两枣的剪头钱,你们就在这儿排队呢?你们也敢?… …你们知不知道这小子是谁呀?!他爸就是十二年前放大火的那个刘疯子!”
他的话像一记榔头锤在众人头上。他们起先沉默着,回忆着,终于慢慢把多年前的大火跟眼前这个免费剪头发的男孩儿勾连起来,终于发现了危险。
“啊?!是他呀?!”
“拉倒吧,我可不敢找他剪头发了!”
“就是,别再跟他爸爸似的,再发了疯,不剪头发了,把我们脖子割了,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头发还没理完的老头子马上把围在脖子上的白布扒下去了,看着天朗,再不敢把他当做普通的Tony老师那般吩咐了,小心赔笑:“剪完了,挺好的,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哎,我这有五块钱,我老伴让我买一把油菜的,给你吧… …”
老头子要把钱塞进天朗的手里,他没接。
李博两只手臂架在自己的车门上,看着他笑,实则恨得咬牙:“拿着吧,别客气了,哪儿那么多免费的好事儿做呢?你开不成发廊,就想要这么着找点客户,我告诉你,郭姐那边也是我打的招呼不让她租房子给你。不对,不仅是我,孙叔他姑娘也是被你们家害的,吴大爷家的女儿也没了,她那时候是我对象!还有那么多家房子要么人伤了,要么房子没了,我们还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你小子  就别想在这边混!”
“我跟你拼了!”刘彩虹伸着两手要扑上来撕那李博,胡世奇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把她抱住。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边拦在刘彩虹前面,一边留意着天朗,我怕他有过激反应,我又朝着张阿姨摇头使眼色,让她赶紧把刘天朗跟前那装着各种型号各式各样剪刀剃刀的袋子拿起来,张阿姨马上明白了,可惜她还是年纪大了,心上去了,手上不去,到底晚了一步,天朗一把把那袋子攥在手里。
天朗看看张阿姨,梗着脖子,奇怪的眼神:“您抢我刀干什么?”
我不敢耽搁,马上回答:“刀子挺好的,可别弄脏了。”
天朗看着我,认真地,也是委屈地,下巴上发软:“你怕我动刀子杀人?”
我赶紧撇清:“一点都不!我就是心疼东西。”
人高马大的李博看着还是个孩子样子的天朗轻蔑一笑:“想动手?哼,我让你试试。你爸疯了,没进监狱。我看看能不能送你进去!”
张阿姨走到李博跟前,一根手指指着刘天朗,声音颤抖地问:“十二年的事儿了,无论他爸犯了多大的错,他爸被关了那么多年,他爸死在精神病院了呀。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吗?”
“过不去了!”李博对着张阿姨一声大吼,“您说得怎么这么轻巧呀?敢情您家里没人被烧死了!我们就是过不去!他不回来还好好的,他回来想过正常日子就不行!”

能是被忽然揭开了从前的伤疤,也可能是在心疼自己的侄儿,刘彩虹嚎啕大哭,与她相反,天朗是稳定的,没有被这个突然袭来的苦主刺激到失控的地步,或许他早已预见了这个局面,已经在心里面暗自做了准备,暂时妥协了宿命,他皱着眉头,鼻翼翕动着,紧紧咬着嘴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把椅子折叠起来。
我在那个片刻心里难受极了,我同情一个命运多舛却想要找回正常生活的人,但我也不能去要求李博,汪宁有一句话是对的,我有什么立场替他们去原谅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对李博说:“李哥,你先回家吧,啊?别把事情闹大了。多不好看呀。咱们回头商量。”
“你们社区的就能和稀泥!”李博伸手扒拉我一下,我踩在雪上,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李博愣了一下,片刻间显出抱歉的表情,但是他晚了,也就是在这一刻,原本弯腰拾掇报纸的天朗霍然起身。


第二十一章 (5)
我还坐在地上,只觉得眼睛一花,天朗已经冲到李博跟前,抬手就把他推到后面车子上,李博人高马大,原本也有防备,可是谁想到天朗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强硬的胳膊,他脖子没撑住,惯性之下头被扬起来,狠狠地撞到了后面的车顶上,他被天朗顶着脖子,再没起来,成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反倒笑了:“哟,小子,挺有尿性呀,真动手了?!”
“谁先动手的?”天朗怒目圆睁,扭头看了看我,“她怎么了?你干嘛碰她?我问你,谁先动手的!”
李博原本没有提防,吃了一惊,等他明白过来却看着天朗笑了,早就料到地,正中下怀地,仿佛就是要把天朗的这一面给逼出来,展示给身边所有人看,他的情绪,他的怨恨,他承袭自他那个疯了的父亲的让人猝不及防的危险基因:“来呀,小子,别收着,来呀。我看看你能怎么样?”
“哎!哎!我可没事儿!”我一步窜过来,扑打几下胳膊肘上蹭的雪,声音郎朗地赶紧跟天朗解释,“自己滑的,跟他没关系!”又从后面拽他,“松手,别这样!这是干什么?你还想要留在这儿不?你还想在这儿给人剪头不?你还要开发廊不?”
原本围观的要找个好位置看热闹的人们像是预感到了潜在的危险,甚至出人命的可能,有人甚至打算抽身而退了。
天朗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像是听
见我的话了又仿佛陷在漩涡里没法决定,这个时候我得捞他一把!
就在这个时候有救兵到了,带着点久经沙场的冷静,还有戏谑的不耐烦:“闹闹哄哄的,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汪宁,汪宁来了。
一见警察来了,最高兴的是李博了,他脸上有层解恨的浅笑:“你可来了,小汪警官,我说不让这人在小区里面练摊,他还急眼了,上来打我!小汪警官,你看怎么处理吧?这人你还不赶紧把他拘起来?!”
汪宁飞速地扫了一眼此时的场面,他没跟李博说话,喊了胡世奇一声:“胡世奇!”
“哎!”胡世奇从张阿姨身后斜出来半个身子回应他。
“干什么玩意?我这都下班了你又给我叫过来!怎么回事儿呀?你们社区又搞不定了?又得搬我出来呀?”——还喜滋滋地,自大地,可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一说我就明白了,心里面一半轻松,一半生气:轻松的是,小汪警官来了,但说明白自己是下班之后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他是警察又不是正式的出警,事情总会在他的威严和斡旋下解决;生气的是,胡世奇这人怎么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能解决的,他怎么总找汪宁?这样显得我们社区很无能的!我等会儿,那什么我等会儿非得问问老胡不行,他牙疼的时候是不是找汪宁替他吃饭呀?他失眠的时候是不是找汪宁替他睡  觉呀?再难听的话我也有:他以后他结了婚要是不育是不是也找汪宁替他那啥呀!老胡真的食屎啦!
我给汪宁判的七天刑期尚未结束,心里有气但是表面淡定,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汪宁道:“松手。”
“刘天朗,赶紧的,汪警官让你松手呢!”胡世奇在旁边道。
汪宁碰了我肩膀一下:“我让你松手呢。”他同时横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松开天朗,哎,我没看错吧?我就纳闷去了:我没跟他发作,怎么汪宁这个狗子的眼神似乎还对我也有点怨气呢?
“什么事儿非得闹到这个份上?”汪宁低声对李博和刘天朗道,“都是邻居,眼看这要过年了,你们是不是非得跟我一起回派出所唠唠?”
“天朗松手。别中他们的套儿!”他姑姑刘彩虹在后面说。
天朗慢慢松开李博。
“小汪警官,你不拘他?!”李博狠狠甩开膀子,质问汪宁。
我想汪宁来之前就在胡世奇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此时对李博道:“我为什么拘他?因为他爸爸之前放了火,还是因为你们觉得他也会干出来那种事儿?都不行。前者叫株连,从打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起,法律上就没这条;后者是电影里的故事,你觉得这人要犯罪,提前就逮捕他?你怎么那么科幻呢?”
汪宁的话简单有理,李博心里面还有仇恨,但是已然卸了力气,知道今天社区的也  来了,派出所的警官也来了,天朗在我们跟前不可能失控,他心里面还不甘心,咬牙道:“等着他犯事儿害人就晚了!”
汪宁沉吟片刻:“李哥你放心,有我们在,你们都安全。”
“放心不了,”李博抬头,“小汪警官我跟您说实话,有他在我们就放心不了。凭什么呀?除非他走!我也不怕跟您说,他在,谁也别消停!我也想跟您似的,跟小夏姑娘似的,跟你们所有人似的,我也想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告诉别人要原谅,要与人为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做不到!我今天这话就放这儿:我管不了太大的地盘,我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儿,就这块儿,就克俭小区半边楼这块儿,他想在这儿走路,我堵他的道儿;他想在这儿过河,我就拆他的桥!我进不了他们家,可是他们家门口我就拿垃圾给你堵上!除非他走!他离开这儿!我就是不原谅!”李博越说越气,同时伸手指着后面的孙好忠,“孙叔也不原谅!”
老好人孙好忠被他一指,马上看了看别处,同时身体向后躲去,仿佛想要逃脱出这些浓度过大的新仇旧恨,是非干系。
“孙叔!你姑娘遭了那么大罪,你还合计什么呢?!”
像是在回答李博的话,一个人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来,她面目白净,瘦瘦的,修长的,带着帽子和假发,却是孙莹莹,她像是带着一种魔力突然降临  ,没有人再说话了,就连李博也安静下来,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世的,刘天朗最大的债主要如何发作了。
“不是说有人免费理发吗?我想要,剪个头发… …”


第二十二章 (1)
1.
没有人再说话。我们都看着孙莹莹。看她自己把折叠椅子拿了过来,坐在莫愁女雕像的下面。小心地摘掉了头上的帽子,她长发及腰,但头发丝很粗,光泽和质感都不自然,那是她的假发。
“谁剪头呀?”孙莹莹环视一周,目光还是落到了天朗的身上,“不是你吗?怎么了?下班了?不给剪了?”
天朗一时没动,有点结巴地回答她:“没下班呢,就是… …就是他们不让剪了… …过两天行。”
孙莹莹像是有点失望似的:“啊?还得等两天?我这就是头发梢剪短一点。也不用怎么修型,你给弄弄吧,占不了太长时间。”
天朗看看我,又看看汪宁:他在等一个许可。
我有强烈的感觉,那个最终能把他从漩涡里打捞而起的人,那不是我,也不是汪宁,而是孙莹莹,她终于来了,我马上回答:“行,行,那有什么不行的?赶紧给人家理发吧。不差这一会儿。”
天朗点头,从工具袋里拿出新的围布,给孙莹莹围上,他选好了一只长柄锃亮的剪子,用喷壶打湿了孙莹莹的发梢,跟她确定了要修剪下去的长度,无比仔细,手起发落,落在白色的雪地上。孙莹莹自己手执他递来的镜子,安静地观察。
李博狠狠地把自己的车门关上:“莹莹,你没整错吧?你知道这小子是谁呀?”
孙莹莹回头看了李博一眼,几缕头发从天朗的手指间  滑出,天朗想要把它们找回来,手却慢了,他又或许在那一刻分了神,等待着这位主顾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