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玫瑰-第61章
小攻哥哥
1 年前
小攻哥哥
1 年前
官婳握笔的手顿了下。
姥爷回头。
他老了,浑浊的眼睛中似乎有种复杂的情感,哀怜,惋惜,珍爱,在涌动。
“你都知道了呀,姥爷。”官婳轻轻说。
姥爷点头,带上门。
饭菜汤粥还冒着热气。
官婳怔了会儿。
忽然注意到压在桌角的一封信。
上次姥爷给她的,忘记拆了。
邮戳是一副油画似的图,清泉池塘坐落在山谷中,细流潺湲,雾霭朦胧。岸边是一簇单枝玫瑰,花瓣闪耀着圣洁的月光。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干净的信纸。
笔迹苍劲飘逸。
她一眼就认出是谁的字。
捏住信脚的手指有点颤抖。
信的开头写着致官婳。
致官婳:
官婳。
很少这么叫你,觉得陌生又疏离,无视了朝夕相处的十几年时间。
可如果只有这样叫你,你才肯看我一眼。就这样称呼吧。
/
写信的时候。
顾铮远在异国。
一家很传统的法式酒店,临街,三层楼,低调优雅。
房间不算太大,木地板铺了地毯,墙上贴着米色暗纹的壁纸,几条木架上摆了些绿植花草,长窗之下一个瓷白浴缸。
靠窗的一侧连着另一个房间。
墙面贴着深木色墙裙,与屋顶齐高的书架上摆满原文书籍。
男人坐在厚重木色的奇鼓代尔椅上,手里握了根钢笔。
手边是残破的纸片,和空白的信纸。
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动静。
这几天国内的消息倒是消停。虽然顾明顺和林淑仍不甘心他撒手不管,但不敢亲自来找他。
沉幽如深海的眸底似乎翻涌着情绪。信纸在手下,钢笔在手中,迟迟没有落笔。
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些久远的声音。
小女孩很小的时候就很勇敢。
她会说哥哥你真厉害,会爬树厉害,会骑车厉害,可以攒钱买冰箱藏冰棍也厉害。
她说哥哥我喜欢你。
“好喜欢你。”
“可以牵你的手吗?”
小女孩的眼睛总是星星亮亮的,如辉月落潭。
他那时是怎么答的呢?
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吧。
他胳膊上有新伤旧痕,于是藏起手。眼睁睁看着她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露出伤心。
小女孩虽然娇横,但不怎么记仇,很快会忘记这茬,围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叫。
他大多数时间都很开心。
有时送她回家,看见她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或者外婆,在门口等着,给她掸掸身上的草叶,笑骂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家,让人好一阵等。
小女孩随便撒两句娇,就会得到谅解,被抱回家。
那时站在门口的男孩已经十多岁了,依旧无法按捺住自己心中奇怪又扭曲的自卑和嫉妒。
他从小就羡慕自由自在的她,希望接近她,却又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内心,因为那里卑劣又可怜。
她喜欢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哥哥,怎么会喜欢一个寄人篱下受人操纵的可怜虫呢,他想。
于是藏着藏着,就蒙蔽了双眼,忽略了她的感情,也忘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可是记满少女心事的手账本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回青城,她第一次送香水那天,她给他拍了张照,洗出来贴在某一页。
下面写着:
『山茶花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真想抓住你的眼睛,
逃向初春的海边』
这样的话有很多。
直白幼稚又真诚地想要占据他,满心欢喜,满心爱意。
于是拼纸片的手顿了又顿。
眼眶泛红。
窗外下起秋雨。
屋檐蓄起小溪流,滴滴答答。
笔落最后一行,天色已经大暗。
不知道什么时候,洁白的信纸上落了一滴水。
迅速洇开,沾染字迹。
墨色的字变成一朵花的遗孤。
/
次日清早。
官婳来到医院。
昨晚陈蹊说有事找她商量,她叫陈蹊今早来医院。走到这一层,就看见陈蹊在走廊等着了。
“吃早饭了么?”官婳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还没,打算一会儿去工作室吃。”陈蹊说。
官婳匆匆进病房,护工正在收拾,隔玻璃窗看了眼病床上的人,确认无虞,才又出来,跟陈蹊进了另一间休息室。
拆开纸袋,给陈蹊分了个包子和瘦肉粥。
“什么事?”
陈蹊说:“有个商业短片的工作机会......投资人要见你。”
“去哪拍摄?”官婳舀了勺粥,轻吹热气。
“榕城。”
官婳手指微顿,抬眼问:“什么时候?”
“比较着急,就这两天,对方开的价格很可观。”
能让陈蹊说可观的不是什么小数目。
官婳抿了口粥。
李玉玉进门,小声跟陈蹊讲了几句话。
官婳小口咬包子,出神地盯着桌子思考。
“走吗?”陈蹊问。
其实婳导虽然拍过文艺片,在国外的商业片也小有成就的大,但在国内的商业片领域还没有积攒起口碑,如果她愿意,这部短片会是个机会。
不过这几天就得出发,至少要拍一到两个周,时间未免太紧张。
有点忐忑地等着官婳的回答。
“叫他找别人吧,我抽不开身。”官婳说。
陈蹊顿了下,点头说好。
李玉玉目送陈蹊离开,再看向官婳,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婳导你不接这个短片吗?”
官婳点头,“嗯,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饭,李玉玉被一通电话叫出去,官婳留在在房里处理了点工作,快到探视时间,迟迟不见李玉玉回来,出门找了下。
路过电梯间时,正巧看见李玉玉转身回来,身后电梯门关闭,里面有张精致的女人的脸一闪而过,似乎有点眼熟。
“婳导......”李玉玉看了眼手机,“哦,是到探视时间了。”
往护士站走。
官婳摇了摇头,将视线从电梯门处挪开。
消过毒,官婳准备进门。
“那个......”李玉玉突然出声。
官婳回头,没看见别人。
“在叫我吗玉玉?”
李玉玉面露纠结,从背后拿出来一个手机,“这个......“
“这是铮哥的手机。我不知道密码,但是......他有些话,应该是想对你说的。”
官婳接过手机,有点生疏地打开房门,带着一起进了病房。
床上的人阖眼躺着,眉目平静,呼吸均匀。脸上肌肤苍白,几乎如玉透明,下巴上冒出青茬。
胳膊放在外面,袖管空落落的,几根管子伸进去,从手腕开始露出来一截,腕骨突出,青筋明显,手背上是胶带和输液针。
她虽然经常来医院,但不常进他病房地内间,这么近距离看他。
有时候觉得离得越近,反而越清晰地感知到现实与梦境的距离。
“顾铮,上次是你说明天见的。”
“你失约了。”她轻轻说。
温柔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没有任何回响。
接着是一声叹气,宛如眉间愁绪。
手托着脸,不知道坐了多久,瞥到刚放在腿上的手机。
试了他的生日,第一部电影的杀青和上映日期,第一次捧到影帝奖杯的日期,都不对。
手机被锁了一分钟。
一分钟过后,
她屏息,输入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悬在空中的手指顿了几秒。
手机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只剩下10%的电量。
对话框的对面是熟悉的玫瑰头像。
其实她前段时间换了一个头像,不过是在删掉他之后。
聊天记录里基本全部都是从他这里发出的绿色的方框。
这一页是她还没删好友的时候。
他发过很多句早安,她某天回了个早安。
就只回过这么一次。
再往下,还是他的早安。
[早安,婳婳]
[早安]
[早安]
......
[早安]
从某天开始,早安前面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但从那之后也没有间断。
划到最后,也就是他受伤那天。他除了早安,还说婳婳。
7:58
[我想你]
8:04
[舅舅说你今天会去医院]
9:11
[我知道不该去打扰你]
10:47
[原谅我的爱自私又卑劣]
[就一回]
[让我远远看你]
[好不好]
原来医院的相遇不是偶然。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最后却成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满身伤口,前途未知。
官婳咬唇,眉头蹙起,眼睛里似乎蓄了些水,却又很干涩。
唇角勾起,似乎想笑,却只是短暂地翘了一下。
心中握了一口气喘不上来。
“顾铮你混蛋。”
她将手指插进头发里,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肩膀微颤。
空荡的房间只剩偶尔几声抽气。
也不知道低头低了多久。
“不行。”
“不能为你流这么多泪。”
小声呢喃。
抽纸擦掉泪水,深呼吸平复心情。
硬挤了个笑容出来。
看了眼时钟,探视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连眼睫的阴影都不曾动过。
“马上就到点了呀,随便跟你说点什么吧。”她轻声说。
“最近《唯一》已经开始预告宣传了,李玉玉帮你运营微博,粉丝们都很期待呢。”
“你什么时候好呀。”
“我们一起去路演。”
/
顾铮受伤的第十天。
终于出了ICU。
终于回到普通病房,少了许多复杂的冰凉仪器,仿佛人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他还是没醒。
官婳习惯每天在他床边坐一会儿,说点闲话。
“你整天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挺无聊的吧......那你倒是醒呀。”
“算了,你也不想就这么睡下去吧......”
“你做梦了吗,什么梦?我昨晚梦到你了,小时候,你帮我抄作业来着......嘿嘿。”
说到自己做过的傻事,忍不住笑。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觉得会背九九乘法表的男人太帅了,就是神仙......所以那段时间非要粘着你,叫你帮我做作业......”
絮絮说了好久,口干舌燥。
拧开水杯补充水分。
“好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明天可以过来,后天可以过来,再往后,就不一定了......发布会已经提上日程了,宣发工作马上也要开始了,忙起来就不能来看你了。”
官婳托腮,轻轻用指腹刮擦他的手背上的青筋。
“我的男主角,你什么时候醒呀,跟我们一起去路演好不好。\"
聊赖地盯着天蓝色的床单。
忽然感觉手下的温热动了一下。
“欸?”
她一惊。
瞪大眼睛,盯住他的手指。
半晌,都没见他再动。
原来是错觉啊。
叹了口气。
视线慢慢往上扫,却看见他的眼睫轻轻颤动。
“顾铮?”
心脏在耳边跳动。
“你醒了吗?”
“医生!”官婳站起身,拼命按铃。
/
顾铮这一觉睡得很长。
做了很多梦。
梦见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习惯看向机场的方向,望飞机起飞降落。
梦见隔着人群看她,她一如既往地讨人喜欢,在一群同学里笑得很开心。
梦见拍戏发烧的那段时间,知道会失望,还是忍不住期待她会过来看他。
——导儿她,她去看别人了呗,楼下冯星落晕倒了,她急得很,现在可能去医院了吧。
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头发遮住眉眼,嘴唇干裂出血,伧俗又狼狈。
梦见她来看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就要走了。
“婳婳.....官婳......”
嗓子像被荆棘草捆绑,每吐出一个字都如刀尖起舞。
可是没有声音。
官婳。
你别走。
婳婳,你别走。
他想起身,但身体不受控制,想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眼睁睁看她离开。
绷紧所有神经,用尽力气,挣脱束缚,用力嘶吼。
官婳——
隔了层眼皮,还是感受到刺目灼人的阳光,想要抬手盖住眼睛。
听见身边好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些冰凉的仪器在身上各处移动。
慢慢睁开眼。
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逐渐明晰。
/
医生被官婳叫过来,检查了下顾铮的情况,安慰她说这样很正常,得等病人醒了才能进行进一步判断。
官婳有点失望,但能做的也只有继续等待。
医生就要离开时,床上的人眼睫又颤了几下,这次她没着急,屏住呼吸顿了几秒。
顾铮有点难受似的皱眉,缓缓睁开双眸。
“婳婳......”
官婳只看见他薄唇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赶紧凑上前去。
“......你怎么在这?”
声音嘶哑,像大漠里驼铃边扬了一把黄沙。
官婳变了脸色。
杏眸中的喜悦瞬间冷却下来,变得凉薄平淡。
医生一拥而上,顾铮轻轻摇头,众人自觉让开。
“我的意思是,没想到睁开眼会看见你,婳婳。”
官婳眼眸闪烁,给医生让开位置,转身离开。
李玉玉冲进房间,见官婳要出门,有点意外,顾不了这么多。
医生正围着顾铮做检查,顾铮拧眉看向门口。
“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玉玉嘴唇蠕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嫂子刚才为什么忽然变脸,明明之前一直守着,等铮哥醒过来。
“哥,虽然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最近嫂子每天都来医院看你,可能你突然醒了,她暂时有点缓不过来吧。你先做检查,别着急,时间还长,等下再问她。”
顾铮没应声,久睡之后略惺忪的眸望向门口。
门口空荡荡。
/
没什么人路过的步梯间里,官婳随便找了张纸垫台阶上坐下。
单手托腮,视线略空洞。
现在想想,刚才的火气来得也太突然,他刚刚醒,估计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波及。
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突然就生气了。
当时听见他那句:你怎么在这,就想起李玉玉给她手机的时候,说一段话。
大意是顾铮说,能保护她,他已经觉得万幸了。但万一他一直醒不来,叫她就朝前走吧。
她不理解,难道在顾铮的心里,她还是那么一个时刻需要别人保护,却完全不值得托付的小孩么?
但是仔细想想,他未必有这层意思。
她当时的怒火背后,似乎还有另一层回避心理。
本来等了那么久,看见他睁眼的瞬间,有点鼻酸,立即想要落泪。
可就像知道有个人或件事,最后会给出一个好或不好的结局,但首先需要等这个人或这件事出现。等啊等,等了好久,他终于出现,可以揭晓答案,她就退缩了。
哪怕知道好坏是七三开。
哪怕知道自己曾经有多期盼这个好的结局。
她害怕赌。
因为不想失去。
心里喃喃,官婳呀官婳。
抱着腿前后摇晃。